第九十八章縱橫四



溫瑞和在老八胤禩府中乃是第一号謀士,可平日裏的話卻不算太多,但言而有物,落地有聲,往往能切中要害,這會兒見胤禩問起,并沒有平日裏沉思一番的作态,直截了當地說了兩個字:“勁敵!”

“勁敵、勁敵?”胤禩低聲地念叨了幾遍,緊接着問道:“溫先生,依您看來老六這貨怕是也起了意了吧?”

“看不透。”溫瑞和搖了搖頭,有些不敢肯定地說道。

老十胤锇急不可耐地叫道:“打什麽啞謎,老六究竟在玩啥子遊戲?”

“老六怕是動心了吧?”老九胤禟陰陰地插了一句。

“奶奶的,老六這貨要真是動了心,這回咱們就跟他幹上了,斷不能叫他爽了意。”老十咋咋唬唬地亂嚷嚷起來。

“夠了!”胤禩心裏頭煩着呢,有些氣惱地止住了胤锇,柔聲地問溫瑞和道:“何解?”

“唯其行事詭異,出于常理,不好揣摩。”溫瑞和搖了搖頭道。

““那麽依先生之見,我等該如何行事?”胤禩追問了一句。

“六阿哥若是真的起了意,那就是個可怕的勁敵,但若是無意,還是暫時不要去招惹的好,大阿哥、太子的前車之鑒就擺在那兒。此事尚需慎重,不如靜觀其變,看看再說。”溫瑞和平靜地說道。

溫瑞和的話雖沒有明說,胤禩心裏頭卻是明白得很:老六打小了起就是個狠角色,老大、老二都被其整得灰頭土臉地,沒了脾氣,可這貨懶,向來不參與政事,也不跟朝臣往來,這麽多年過去了,也沒見這貨起意,這回突然間勤了起來,着實有些詭異。普橫所說的靜觀其變倒也不失爲上策,若是此事成了,自然無話,若是真到了不成的時候,加上一把火,燒他個焦頭爛額的也不遲。胤禩在心中将各種情況都掂量了一番,長出了口氣道:“就依溫先生的意思,這事兒先穩着,看看再說。”

人生在世總會面臨着各種各樣的選擇,該如何抉擇并不是件簡單的事情,胤禩做出了他的抉擇,而就在此時邬思道也面臨着人生的最大抉擇。

今兒個天氣晴朗,大下午的陽光照在身上暖烘烘地,讓人昏昏欲睡,若不是有差使在身,劉小河也就真的找個地方睡去了,隻是他不敢,府裏頭那位主子近來火氣旺,真要是在這節骨眼上違了他的意,怕是不死也得脫層皮,因此劉小河也隻能不停地搓揉着眼皮,強打起精神杵在大門口候着,心裏頭卻隻犯叨咕:自打主子沒了差使,這府上着實冷清得緊,又沒啥子人上門來,咱杵在這也閑得慌。

劉小河正垂着頭胡思亂想着,冷不丁耳邊傳來一聲問訊:“大兄弟,敢問這裏是四貝勒府上?”

“是啊。”劉小河下意識地應了聲,這才猛地擡起頭來,打量了一番來人:模樣倒也周正,青衣小帽,土裏巴叽地,一看就是南方來的土包子,沒啥子見識的那一種,劉小河頓時爲自個兒剛才答話快了而有些懊惱,鼻子裏哼出聲道:“啥事?沒瞧見這兒是貝勒府嗎?有屁快放,放完了一邊去。”

“唉,是、是、是,老哥說得是,小的打南方來,可可裏聽說小的一位親戚正在貝勒爺府上,就琢磨着來探訪一下。”來人很是客氣地應道。

“哦?是哪位啊?”劉小河也就是個門房聽差,在府上地位低微,任何一個府裏的奴才都能吆喝他,一聽面前這貨竟然在府裏有親戚,立刻換了副笑臉問道。

“小的那位親戚姓邬,名思道,煩請大兄弟通報一聲,小的大老遠來一趟不容易啊。”來人低聲下去地陪着笑臉。

“邬思道?”劉小河思索了半天,愣是沒搞明白這邬思道是啥子人物,這府中上上下下百多号人,劉小河全都認得,這裏頭就沒個叫邬思道的。劉小河心裏頭認定面前這貨必然是昏了頭,亂認親戚來着,心頭火起,罵道:“沒這号人,這裏是貝勒府,不是你小子能忽悠的地兒,趁大爺今兒個心情好,快滾,要不大爺扭你去順天府。”

“别、别、别,大兄弟别動氣,小的聽府上蔡幫辦說的,說是前些日子,貝勒爺救了個人,說是叫邬思道,趕巧小的那兄弟就叫邬思道,聽蔡幫辦描述的樣貌,一準是一個人,小的這便上門來看看,順便接了人回咱家養傷。”來人點頭哈腰地說道。

蔡幫辦,廚房買菜的幹活,大小算個管事,就是嘴碎,愛絮叨,背地裏下人們都管他叫長舌老蔡。劉小河自然是清楚長舌老蔡的爲人,一聽說來人是打老蔡那兒聽來的,倒也沒了疑心,不過要他爲個客居府上的瘸子忙乎,心裏頭卻是不樂意的,剛張了嘴,打算轟來人走,一錠一兩多的銀子悄然進了他的手心

行,有眼色,趁着這會兒沒旁人,這銀子就收下了。劉小河嘴角一挑,樂呵呵地道:“好吧,看在你大老遠來的份上,咱就幫你說一聲,能不能接到人,還得聽高管家的吩咐。”

“行、行、行,大兄弟費心了。”來人可着勁地陪笑臉。

劉小河去了好久才轉了回來,滿臉子不高興,想來是被苛了,不耐煩地道:“等着,那死瘸子一會兒就出來。”

“謝大兄弟了。”來人趕緊一鞠躬,閃到路旁候着。沒多久,一陣拐子點地的聲音傳來,一身白衣的邬思道拄着雙拐艱難地行出了大門,那雙腿上兀自綁着夾闆、繃帶之物。來客忙沖上前去,扶住邬思道,口裏道:“玉露老弟,苦了你了,哥哥直到今日才得知你的下落,來遲了,來遲了。”

“你……”邬思道楞了一下,沒有繼續說下去,隻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來,玉露賢弟,哥哥這就接你回家。”

回家?邬思道心裏頭一震,一時間百感交集,茫然地呆立了好一陣子,心中猶如翻江倒海般難受,片刻之後,幽幽地說道:“走走吧。”話音一落,架起雙拐,艱難地走向不遠處的一個駐馬亭。

“玉露老弟,爲兄來遲了,賢弟受委屈了。”

“厲河兄,小弟如今已是殘疾之身,天下雖大,卻已無處可去,也就打算找個地方度此殘生,其他的事,小弟已無心過問了。”邬思道幽幽地說道。

這位青衣小帽的來客正是喬裝打扮而來的林軒毅,兩人相交多年,有些話不用明說,各自心裏頭都是有數的,這會兒林軒毅一聽邬思道的話,就明白邬思道還念着四阿哥的救命之恩,暫時沒有爲胤祚效力的打算。

頭前在金陵之時,林軒毅就曾向邬思道提出過讓其效力胤祚之事,那會兒邬思道滿腹心思就想着通過自個兒的努力科舉成名,并不想依附于他人門下,可也沒有拒絕林軒毅的提議,畢竟胤祚的事迹邬思道可是聽多了,也知道胤祚文武全才,是個了不得的阿哥,可沒親眼見識過,總是不放心,不想輕易地就将自己賣了。

林軒毅默默了良久,歎了口氣道:“玉露老弟,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有些事兒過去了也就過去了,實不必放在心上,當斷則斷。”

林軒毅這話的意思是救命之恩固然要報,可并不需要投身其麾下,也就是個良禽擇木而犧的意思。邬思道原就是精到了骨子裏的人物,如何聽不出這話裏頭的意思,要說沒動心那是假話,明擺着胤祚那一方眼下占據了絕對的優勢,又求賢若渴,并不計較他的殘疾,派出了首席謀士前來相邀,誠意已是十足。可就這麽投奔了胤祚,且不說将來不免有對上胤禛的那一天,不好面對,即便是眼下胤禛剛救了他的命,一無報答就這麽一走了之也不是邬思道所能接受的。

人永遠是出于矛盾之中,即便是像邬思道這等精明到了極處的人物,一邊是救命之恩尚未報答,一邊是誠意相邀,情深意切,如何抉擇實在是令邬思道爲難。

邬思道行走不便,放下雙拐,坐在亭中的石椅子上默默地思考着。該說的都已經說完,林軒毅也就不再多說些什麽,隻是靜靜地站着,等待邬思道最後的決定。

抉擇總是艱難的,邬思道這一坐就是大半天,天都快黑了,邬思道才擡起頭來,雙眼中厲芒四射,輕輕地說了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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