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卓七年十月初十,雍親王允缜、大阿哥弘曆聯名上表,爲請各地減免虧空事,奏本稱積年舊賬由來已久,由當下之民衆承擔并無合理之處,奏請聖上準許各省以推行攤丁入畝、官紳一體納糧事爲減免虧空之置換條件。 上大樂,準所奏,明诏天下,以各地推行攤丁入畝、官紳一體納糧事宜之進度爲考量尺度或減或免不一而足。
遠卓七年十月十五日《京師紀事報》大篇幅報到相關消息,天下論争再起,然反對者雖衆,卻言之無據,三期報紙之論戰後,反對者寥寥無聲息矣,贊者雲集,文中每多誇贊大阿哥弘曆之詞,所謂少年老成,憂國憂民之類比比皆是,間或也有人撰文稱贊雍親王允缜恭忠體國,是爲賢王,一時間允缜、弘曆之名聲鵲起,廣傳四方,然孰不見此二人因之而有何異常,主持戶部工作照舊,全力運轉之戶部井井有條皆二人之功也。
細節決定成敗!是啊,這道理人人都懂,可做起來卻是那麽的難,一年了,整整一年了吧?在這庫房裏算起來已經呆了一年,可收獲在哪?不知道!能不能有收獲?還是不知道!弘揚悶悶不樂地從故紙堆裏擡起了頭來,望着這間庫房中唯一能透得進光量的那塊巨大的玻璃天窗,歎了口氣,心情憂郁得就宛若此刻灰蒙蒙的天空一般。
“二爺,二爺。 ”工部郎中萬鳴遙見弘揚想得入了神,不得不連叫了兩聲。
“哦,萬大人,有事嗎?”弘揚醒過了神來,自嘲地笑了一下,看着萬鳴遙溫和地問道。
“二爺,是這樣的。 ”萬鳴遙扭捏了一下。 滿臉子歉意地說道:“二爺,今兒個是除夕,小的們都惦記着回家,可,可,可他們沒膽子跟二爺提,下官,那個,下官……”
“哦。 ”弘揚這才想起來今兒個是除夕之日。 按常例各部官吏忙到午時便可放假,這會兒都已是末時了,早過了可以放假的時辰,再說弘揚自個兒也該到入宮的時辰了,弘揚的臉上頓時現出一絲歉意的笑道:“對不住各位了,都是本貝勒耽誤了大家夥地時間,唔,都散了罷。 早些回家過年才是。 ”接着對陪侍在自個兒身後的親随劉燮吩咐了一句:“劉燮,去,賞每位參與整理資料的官吏們,不分官職大小,一人三百元好了。 ”
“二爺。 您這是......,小的們隻是做分内的事兒,當不得二爺您破費的。 ”萬鳴遙一聽有賞,眼中冒出了精光,心裏早就樂開了花——對于萬鳴遙這一類技術官員來說。 根本無處撈油水,隻能指着朝廷的俸祿和養廉銀過日子,一年到頭也不過就是兩千元的收入,三百元可是個很大地數目字了,當然興奮歸興奮,遜謝的話還是得說的不是嗎?
“罷了,都早些回去罷,來年本貝勒還指望着諸位大人幫着呢。 都去吧。 ”弘揚眼瞅着萬鳴遙等人高興的樣子,心中就沒來由地一疼——這些技術官員說起來都不是科舉出身,但個個都有一身的本事,别人不清楚,可跟他們相處了一年的弘揚可是了解得很,若不是這幫子技術官員在,大清的軍事如何能取得如此輝煌的勝利,隻是他們地待遇卻是所有官員中最差的。 這等反差時常令弘揚心中難受不已。
也許該跟皇阿瑪提一下技術官員的待遇問題了。 他們才是大清繼續強大的希望所在,唔。 以皇阿瑪的睿智定不會不明白這一點地。 弘揚心情沉重地看着那幫子拿到了一丁點賞錢就開心得不得了的工部官吏們,再看看對拿到賞銀一副表面上高興其實壓根兒就無所謂的那群八旗商号的借調人員,長出了口氣,起了身,大步地走出了庫房,上了轎,直奔皇宮而去......
年年有除夕,歲歲有春節,每年地除夕都是老一套,除了吃吃團圓飯,聽聽戲之外其實也沒什麽可整的東西,今年的除夕怕也不例外,若要說有什麽不同的話,那就是今年的除夕難得地沒有下雪,再有就是弘揚一些私下裏的打算——趁着到各宮請安的當口,試試看能不能見到逸雪格格,哪怕是隻見上一面,不說話也成,也算是對消瘦了許多的蕭遙一個不小地安慰。
蕭遙,唉,蕭遙,這會兒的蕭遙是一點都不逍遙了。 一想起蕭遙憔悴的樣子還強自微笑,弘揚的心便煩躁得不行,坐在轎子裏渾身不對勁兒,恨不得一頭沖進皇宮去,拉上逸雪格格便往自家府上去,當然,弘揚也隻能是想想罷了,小不忍則亂大謀的道理他還是清楚的。
“二爺,宮門到了,您請下轎。 ”劉燮的話将弘揚從胡思亂想中驚醒了過來。
“哦。 ”弘揚随意地應了一聲,跳腳出了轎門,大步走向皇宮,在宮門處與當值的善撲營官兵們嬉笑了幾句,又由着那起子善撲營軍士搜了身,這才微笑着走進了皇宮,問明了聖上地所在,緊趕着便往上書房而去,到了門口,讓小太監們去遞了牌子,自個兒立在月華門外地空地上想着心思兒:
皇阿瑪的全局控制力着實是厲害,在這一點上怕是聖祖也遠遠不及皇阿瑪,大哥與我算起來也争鬥了多年了,可始終未曾正面交過鋒,别說是交鋒了,就連正面撞上地機會都沒有,這大體上就是争而不鬥了罷,古往今來的奪嫡之争隻怕從未出現過此等現象了,隻是再怎麽不鬥,算起來也差不多該是分勝負的時候了吧,或許就是明年了罷,隻是,唉,隻是大哥現如今該是先手在握了,我該怎麽辦?蕭先生總說不急,不急,可我真能不急嗎?隻是急又能如何呢?事到如今也隻能是走一步看一步了。
“喲,二弟也來了。 ”一身全白銀狐袍子的弘曆潇灑地從上書房裏走了出來,滿面是笑地跟弘揚打了個招呼。
“大哥安好,小弟剛到。 ”弘揚很是客氣地一躬身子地回道。
“哦。 ”弘曆笑着道:“皇阿瑪在裏頭等你呢。 回頭見,今兒個團圓宴上,你我兄弟可得好生盡一下性,多喝上幾杯的。 ”
“小弟一定奉陪。 ”弘揚面色平靜地說了一句,點了下頭,跟随在司禮太監高年英的身後頭也不回地轉過了月華門,踏上了通往上書房的長廊,弘曆看了看弘揚的背影。 聳了下肩頭,啥話都沒說,徑自離去了。
“兒臣叩見皇阿瑪。 ”弘揚剛走入上書房,便見胤祚正笑容滿面地看着自己,忙上前幾步,跪下請安。
“起來吧。 ”胤祚笑呵呵地一擡手,示意弘揚平身,饒有興緻地打量了一番弘揚。 嘴角含笑地道:“朕聽說今兒個直到末時你還呆在工部庫房裏,可有這事?”
“回皇阿瑪的話,确有其事。 ”弘揚不明白胤祚爲何會問起此事,不敢隐瞞,老老實實地答道。
“唔。 勤勉是好事,可也得看時辰,下頭地官吏們一年裏難得有幾個大節日可以放松一下,爲上位者當得體恤下屬。 否則如何服衆?”胤祚笑容不變,輕描淡寫地說道。
“是兒臣一時忘了時辰,請皇阿瑪恕罪。 ”弘揚緊趕着答道。
“嗯,罷了,不提這事兒。 ”胤祚揮了下手道:“朕問你,工部的資料整理得如何了?”
弘揚略一沉吟道:“回皇阿瑪的話,已經整理了大半,按進度。 該能在明年六月初完成全部評估工作。 ”
“六月初?”胤祚眉頭皺了起來,沉吟了一下道:“也罷,那就六月好了,朕給你個時限就六月十号完工如何?”
“兒臣定當及時完成。 ”弘揚斬釘截鐵地說道。
“好,這話朕愛聽,罷了,朕見也見過了,你到太後處請個安。 回頭再到宮裏各處走走好了。 去罷。 ”胤祚笑着擺了下手道。
“是,皇阿瑪。 ”弘揚低聲應了一下。 剛要退出,卻又頓住了腳,看了眼胤祚,恭敬地說道:“皇阿瑪,兒臣還有一件事要禀明,兒臣自打領了工部差使之後,時常與工部官吏們打交道,這其中又以技術官吏爲主,兒臣……”弘揚頓了一下,咬了咬牙道:“兒臣以爲我朝廷對技術官吏之待遇偏低,長久以往恐非佳事,兒臣以爲當有适當提升方好。 ”
嗯哼,這小子能想到這一點着實不簡單,呵呵,不枉咱将你派去工部。 弘揚所說的東西胤祚其實早就了然于心,不過隻因時機未到,一直不曾對除兵部以外的内閣動手術罷了——要想改變儒家思想中對“奇巧淫技”的排斥是件很難的事情,不是說變就能變的,該如何變其實胤祚心中早有定策,隻是還不到透露地時候罷了,此時見弘揚能看透這一點,胤祚心中還是很高興的,笑了一下道:“那依你之意,該當如何調整?”
“兒臣尚未想明白。 ”弘揚不敢隐瞞,老實地回道。
“那好啊,爾便回去琢磨一下好了,到六月中連同工部的折子一并提交便可,去罷。 ”胤祚笑着提點了一句。
弘揚是個靈醒之人,立時明白了胤祚話裏頭的意思,眼睛一亮,緊趕着磕了個頭道:“兒臣告退。 ”起了身便徑直往慈甯宮而去。
長春宮,蘭妃的寝宮,原本跟其他宮也無甚差别,隻是自打逸雪格格被圈在此宮之後,宮外總有一群宗人府的太監們在,非此宮之人要想進出此宮都得有聖意方可,當然,也有例外的時候,這個例外也就是每年端午、中秋、除夕這幾個大日子,皇室宗親們可以進出此宮給蘭妃請安,至于能不能見到逸雪格格則難說得很,那得看蘭妃是否應允。 弘揚從慈甯宮出來,又到了坤甯宮見過自己的母親之後,便急急忙忙地來到了長春宮,可牌子都遞進去好一陣子了,也沒見蘭妃宣見,心中不免有些焦急,也沒理會那起子宗人府太監地巴結,沉着臉站在宮門外。
“二爺,蘭妃宣您觐見。 ”正當弘揚等得有些不耐之時,一名小太監跑了出來,滿臉媚笑地說道。
“嗯。 ”弘揚随口應了一聲,整了整衣衫,又取出幾張十元的票子打賞了那名小太監,貌似随意地問了一句:“格格可曾安好?”
那名小太監得了好處,嘴早就笑歪了,緊趕着将賞錢收到衣袖中,笑呵呵地點着頭道:“好,好,好着呢,今兒個二爺指不定還能見到格格。 ”
“哦?”弘揚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也不多話,默默地跟在那名小太監的身後走入了長春宮,剛轉過一扇玉屏風便見蘭妃一身盛裝,正沉着臉坐在榻上,弘揚不敢怠慢,緊趕着上前幾步,跪倒在地,磕着頭道:“孩兒給蘭妃娘娘請安了。 ”
“免了罷。 ”春蘭連眼皮都沒擡,隻是冷冷地說了一句,那話裏的冷氣簡直可以将人沖一個大跟頭的。
弘揚心裏頭自然明白爲了蕭遙地事兒,面前這位主子可是不怎麽待見自個兒,前幾回弘揚來請安,都是這個德性,至于想見逸雪格格連門都沒有。 弘揚對這位蘭妃的底細可是很了解的,此時見蘭妃面色不善,心中不免暗自感歎,估計自己又是白跑一趟了,可也不敢就此失了禮,隻好強自壓下内心的煩躁,磕了個頭道:“謝娘娘恩典。 ”起了身便垂手立在一邊,一副恭敬聽訓地樣子。
蘭妃根本連看都沒看弘揚一眼,冷冷地哼了一下,起了身便轉回了後宮,正當弘揚莫名其妙之際,突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起,一臉子激動狀的逸雪格格氣息不勻地從後宮沖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