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一夜



我是一個離蕩的遊魂,他是一個四歲的小男孩,一次偶然的相遇,将我們牽引.可是,對不起,我們沒有後天,我不能陪你到老.傘女,陰陽師。[燃^文^書庫][](燃文書庫(7764))

第一章第一夜

黃昏落日,枯藤老樹,白鴉薄霧,斷橋殘水。

紅紙傘下,是一襲紅衣裳,嗜血的顔色在朦胧的夜裏分外突出。

我還穿着婚嫁之日的紅裳,還戴着新婚之夜的鳳冠,我的峨眉黛我的琉璃發流轉着洞房花燭夜的風情。這嫁衣是四年前的,如今嶄新仿如昨日。隻是,是回不去的往昔。

我的世界裏沒有四季,除了灰蒙蒙還是灰蒙蒙的一片,我撐着紅紙傘,漫無目的地走着,走着,有時枯林,有時斷橋。耳邊仍不時地響起熱鬧的聲音歡慶的悅詞填滿新房,喜娘早已退去,新郎尚不知幾時會來,獨獨留我一人對着燭光發呆。我認爲我是滿心歡喜的,可是,我越發得頭昏,越發得疲憊,想要睡覺。勉強擡眼看去,燭火燃燒過半,“嗯,是不早了。”嘟囔了這麽一句,實在堅持不住,我倒在了婚床塌上,意識漸漸渙散,隐約聽到了一句女聲:“阿染,别怪我。”

耳邊一遍遍地重複着清冷的女音“阿染,别怪我”…“别怪我”…這個聲音激起了我的恨意,頓時寒風凜冽。

天上沒有月光,陰沉沉的,一直迫近大地,黑壓壓的傾覆在我的身體上,我不由得想到了那夜壓着我,在我身上縱橫馳騁的醜陋的陌生男人,他的污言穢語好像就在耳邊,想到這兒,惹得我的胃裏一陣翻騰,湧起嘔吐之感。過了很久很久,才好過些,不過臉色更加慘白罷了。

我站在橋中央,看着橋下水裏橫斜逸出的樹枝,一隻烏鴉戚戚地哀鳴。水面如鏡,可是沒有我的影子,隻有無盡的恨如水藻瘋狂地生長。

我呆呆地盯着河水,想要望穿這水裏的秘密。我的眼睛一直在下着雨,淚水如同泉眼,源源不斷。

耳邊響起奔跑的聲音,扭頭一看時,一個小小的物什已是撞進了我的懷裏。東西很柔軟很溫暖,,我的心裏兀地生出一種想要擁住的念頭,動作也确實這樣做了,伸出右手緊緊的抱住了。低頭看向我懷裏的小東西,呀,竟然是個孩子,我訝異于他竟然可以觸碰到我,在我的認知裏,未滿五歲的孩子是可以看得到鬼魂的,然而卻不能夠觸摸得到。可是懷裏的男孩,使我萬分詫異,他看得到我,看樣子不到五歲才是,竟然還能夠抱着我,也許,是我的認知出了問題。他擡起頭,我這才看到他的臉,髒兮兮的滿是塵土,唯有那雙眼睛亮锃锃地閃爍如星,他拉住我的手,可憐兮兮地說:“姐姐,救我!”

可惜,他求錯了人,我非善類。我毅然甩開他的小手,一個咧切,他沒有站穩,跌倒在了橋上,後面緊追他而來的一群小乞丐圍在他四周,這些大男孩兒伸出腿,狠狠地踢他,嘴裏還罵罵咧咧的。我冷眼看着他們,像是在看一出鬧劇,劇裏隻有全面的施暴。

其中一個稍大點的乞丐惡狠狠地叫嚣道:“小子,下次再敢到我的地盤,我會讓你殘廢!呵!你那是什麽眼神!還敢跟我恨是吧!看我不把你的眼挖掉!”乞丐看到男孩眼裏的憎恨,心裏更是惱怒,沖着一幫乞丐嚷道“你們有誰帶刀了?”

“老大,給。”

乞丐老大接過刀子,彎腰掐住男孩的脖子,“給臉不要臉,我看你一會兒怎麽嚣張!”說着,持刀便去挖男孩的眼睛。刀子越來越近,快接觸到男孩皮膚的地方,卻怎麽也動不了,任憑乞丐老大鉚足了勁兒,也推不前刀子一毫。

是我,是我及時抓住了他手中的刀,我原打算袖手旁觀的,可是剛剛小男孩的眼睛觸動了我,這樣的眼睛,在深潭裏燃燒起一團憤怒的火焰,同我當初的眼神是那麽的相似,不一樣的是,在他眼底,我看到了絕望的小獸在懸崖邊不甘的掙紮。

“再叫聲姐姐!”我沖着他笑,以至我一時忘記了我的長發覆在我臉前,掩蓋了我的笑。

男孩咬着牙忍住疼痛艱難吐出了“姐姐”兩個字。

“姐姐把他們吓跑,可好?”不等男孩回應,我便凄厲地哭嚎。霎時,橋上響起了陣陣抽泣聲,在這無人之境甚是滲人。

隻聞其聲不見其人,又因得乞丐手中的匕首僵在空中,“鬼啊!”不知是誰驚叫一聲,轉身就跑,别的乞丐也緊跟着張惶四散,片刻間,整個橋上隻剩下我和男孩。我雖是鬼魂,卻不傷人,除了、除了藍烨還有姝。

“姐姐……”男孩聲音聽起來很無力,又軟軟的帶着魔力,使我的心亂了。

看着他,我斂了斂情緒,不再去想,“我要走了”,說罷,我轉身打算離去,無奈衣擺被扯住,“放開!”

“不!姐姐……”男孩一手扯着衣擺,一手死死抓住我的手,不肯松開,話裏帶着哭腔,“姐姐,帶我走……”

我不敢去看男孩眼裏的哀求,我怕我會因此心軟,“你再不放手,我就殺了你!”

“那就請姐姐帶着我的屍體一起走吧!”聲音還很稚嫩,卻透着一種不容拒絕的壓迫。

“你!”我有些生氣了,正要狠狠甩開他卻感到抓着我的手竟然松開了,一回頭,看到男孩昏死過去,而他的另一隻手仍舊執着地抓着我的衣擺不肯放開。我歎了口氣,真是個小麻煩,心裏雖是這般想着,但最終還是沒有丢下他不顧。小小的身體,像隻小貓似的,我單手抱起他,走到河邊,就着河水,簡單擦拭了他的小臉,灰塵落去,他的模樣清晰了,很漂亮,也很熟悉,托住他的臉,我仔細端詳起來,腦海裏也勾勒出另外一個人的臉,是他!藍烨?!四歲,四年前,難不成……不!怎麽可能!藍烨和姝那對賤人明明已經死了,怎麽可能還有孩子!我的心一下子慌亂了,翻山倒海不知所措。感覺到懷了的孩子動了動,“你醒了?”我的聲音很冷,“你的父母是誰?”

“姐姐……”也許是被我的寒意吓到了,孩子弱弱的喊了聲。

“說!”

“是……是藍……”

“藍烨!你是藍烨和姝的孩子!對不對!對不對!”我憤怒了,抓狂了,用沒有撐傘的右手死死掐住男孩的脖子。我想此刻的我一定很吓人,可是,那又怎樣?是啊,那又怎樣?當初藍烨和姝這兩個賤人毀我清白,害我枉死,我如今這副鬼模樣,可是拜他們所賜!“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姐……姐姐……”男孩呼吸艱難,吃力地爲自己辯解,“姐姐……”

一聲聲無力的“姐姐”,讓我難過,看着男孩明澈的眼睛,我忍不住心軟了,大人的過錯,幹孩子何事啊!可是,盡管殺死了他們,心裏滔天的恨意仍是無法抹殺。他們相愛,爲何偏偏要緻我于死地?一邊是我的親小姨,一邊是我的新婚丈夫,兩個最親近的人同時背叛我,給了我緻命一擊。是不是太可悲?“啊!!!”頭痛欲裂,我松開了掐着男孩的手,朝着樹林深處跑去。

一路狂奔,我已辨不清方向。樹大參天,陰風冷飒,越發得灰蒙。

跑了很久,我才停下來,手裏的紅紙傘被丢棄在了一邊,我伏在地上哭泣,嘤嘤的哭聲回蕩在林子裏,四周除卻我的淚水,再無别的聲響。

殘月枯黃,清冷的光線穿過大樹濃雲零星地灑在地上。秋夜的枝條光秃秃的錯亂,月下的影子彼此糾纏。

漸漸地,我止住了哭泣,所有的恩怨早該随着生命的死亡而消逝,我還将自己困在囫囵裏做什麽?畫地爲牢,我始終放不過的是我自己。正是因爲身上如此重的煞氣,我的魂魄才不肯踏上奈何橋,一直以來才會徘徊人世間。如今,心裏的恨得以釋懷,那麽……

“姐姐……”

聽聞,我回頭一看,男孩竟然追了過來,他小小的身子站在不遠處,看樣子似是在猶豫,他的右腳剛邁出就又縮了回去,反反複複幾次,最終還是走了出去第一步,小小的步子晃晃悠悠的朝我走來,在我身旁立定,跪下來,伸出髒兮兮的小手攥住我的衣角,懦懦道:“姐姐,我不知道你爲什麽那麽恨藍烨,可是,我不是他的孩子,真的不是!”說着,生怕我不相信,死死地拽着我的衣服,“藍烨是我叔叔,可是我和那個壞人除了流着同樣的血以外,再無任何關系!姐姐,,相信我……我讨厭藍家所有人!”

“爲什麽?”聞言,我倒是有些好奇。

我的問話似乎勾起了男孩回憶深處的疼痛,他隻簡單的說藍家害死了他母親,更多的情況,無論怎樣也不肯多說一句。

他說話的時候,眼裏的憎恨分明,這種恨不得嗜人骨血的眼神連我都感到心悸。

我樓緊他,聲音有些悠遠:“你想聽聽我的故事嗎?”停頓一下,我接着說道。

陸家有個獨女陸夕染,那天是她出嫁的日子,本該是喜慶的一天,誰知,她在新房裏被人下了迷藥,等到她癱軟在床上,從房外走進了一個陌生男人,等她昏醒過來的時候,就發現自己渾身****的躺在床上,身邊睡着那個同是****的醜陋男人,她當時就崩潰了,原本該同她歡愛的丈夫,站在門口那裏,一臉鄙夷的看着她,他當着門外衆人的面,不顧她的難堪,一手把她摔到地上,也不容她辯解,無情的叫來家丁要直接将她溺死……

不久前還高高在上的她,此時此刻竟淪爲别人的笑柄,多麽狼狽!多麽可笑!你知道嗎?!

當她看到她的小姨的時候,多麽希望小姨能夠爲她辯白,哪料,小姨不要說替她求情了,反而挽着她的丈夫,罵她不守婦道,傷風敗俗,能留個全屍就是藍家的恩澤了,說完,在她詫異的淚光中,她的丈夫擁着她的小姨轉身便走了。

一旁的家丁上前圍住她,在她****的身體上上下求索了一翻,直到人人都滿足了,才縛住她的手腳,任她苦苦哀求,他們誰也不肯給她穿件衣服,讓她遮住那滿身恥辱的痕迹,在所有人面前,徑直将她推搡到河邊,推進冰涼的水裏。

沉沉浮浮,河水漸漸淹過,意識慢慢渙散,癡情自爲無情苦,其中多少傷人淚。水很冷,冷到麻木沒有疼痛;水很深,深不過無情以及冷漠。

直到她再一次醒來的時候,她已成了一縷魂魄,沖天的恨意攔住了她邁向奈何橋的腳步,是支撐她以怨氣鑄就鬼影的全部力量。

她重返藍家以後,經過探查,所有的事情都明了了,她的小姨愛着她的丈夫,爲了除掉她,又爲了逃避陸家的追究,小姨不惜給她下藥,讓外人強要她,毀掉她的貞操,可悲,她的丈夫竟不聽她的解釋,還下令将她溺死,之後,當天晚上,就和小姨在另一間新房裏,兩個人翻雲覆雨,徹夜歡好。

講到這裏,我忍不住再次感到疼痛。

“姐姐,不要說了……”男孩緊緊地抱住我,将小腦袋埋在我懷裏。

我懂得,這孩子是在安慰我,可是,這些事,都過去了,在我放下怨恨之後,我已經可以坦然地面對,摸摸他的頭,我繼續說道:“後來,得知他們背叛于我,我受不住心中的煞氣,将他們殺了。他們死後,我依然遊離在人世上,漫無目的,直到今天。我是不是太殘忍了?因而才落得如此下場,想我這副惡心的鬼樣子,定是令人作嘔。”說到這裏,故事就結束了,我有些黯然。

聽我講完之後,男孩嗡嗡的說道:“姐姐,你就是阿染,對不對!是他們對不起你!是他們罪有應得!你沒有錯!”

“呵呵……難道你不怕我嗎?我可是鬼!”我自嘲地笑了笑。

男孩搖搖頭,一臉認真地對我說:“不呀!”嘴裏說着,還伸手摸向我的腦袋,“瞧,我能摸到你,你和我一樣耶,姐姐可不是鬼喲~若姐姐是鬼,那麽我便也是!”

“自欺欺人”我低低笑罵了一聲,将我的長發從眼前撥開,露出我慘白的臉,兩隻眼是空洞的,如同枯木上被蟲蟻啃噬的洞,有不斷的淚水自裏面流出,我的臉是濕的,我的頭發是濕的,我的身上也是濕漉漉的,我故作凄曆的聲音吓唬他,果真他害怕地掙脫開我的懷抱,連連後退幾步,呵,不怪他這般表現,沒有人不會怕鬼。

見我默默不語,也許感到我的難過,他故作勇敢地走進我,渾身顫抖地再次抱住我,有些忐忑不安地說着:“姐姐,我不怕你。你身體好溫暖。”說着,在我懷裏蹭了蹭頭。盡管他知道,除了他,沒有人能看得到我,盡管他害怕我,可他還是勇敢的給了我擁抱,盡管他抱着的是沒有體溫的我,依然說出了“溫暖”,這孩子,教我如何不感動!小孩子的世界,果然是最單純最簡單的,他知道誰對他好誰對他不好,他會以最直接的方式回應。

低頭看着他,我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姐姐,他們都叫我野種……我……我沒有名字”說道“名字”的時候,他的聲音明顯低了下去。

可憐的孩子,我不由得感歎。“你若想要,那我便給你取個名字可好?就叫重生,喜歡嗎?”冤冤相報何時了?早一點放下,早一點解脫。

“嗯,姐姐取的,都好,我都喜歡。”

看着重生,我想,我是不是該去渡三途河,喝完孟婆湯重新來過。如今,不再愛,不再恨,我的存在也不再有意義。塵歸塵,土歸土,一次終結是下一次的開始。人各有命,眼前這小家夥的命運會如何,我不得而知,也無能爲力。

霧氣漸散,天漸明,“我要走了。”聲音輕輕的消散在林子裏,帶着解脫的意味。

“姐姐,我還能再見到你嗎?我舍不得你。”重生抱着我的腿,不讓我走,鐵了心要我給他承諾。

“該見時自然會見。”話裏的意思也不知他能聽懂幾分。

“姐姐,我在這裏等你。你一定要回來。”

“何苦呢!萍水相逢,即使再無見面的可能,也會記住曾經邂逅的美好。”

“不要,我隻想和姐姐一直在一起。”

“重生,你今年大多了?”

“還有一天就要五歲了。”

這樣啊,也不急于這一兩天,等到明天他過了五歲生日,自然也不會再看到鬼魂,他還小,懂得很少,時間久了,也就會忘掉這段相遇,忘記我這個雨女。

“姐姐會陪你的。”陪你一起過五歲生日。

“嗯。”重生聞言笑了。

“姐姐就先走了,晚上再見。”在太陽升起第一縷光的時候,我閃身消失。

“姐姐……阿染”一聲聲哭泣回蕩在陽光裏,而我已經聽不到了。

一次相遇,一生牽絆,是誰給了誰溫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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