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女孩始終沒有站起身來,而是保持着一個十分别扭的姿勢把他的肩膀吃力地向上擡,可是她的力氣畢竟太小,而且錢飛隻要稍微一動就全身疼痛,最終她也沒能把錢飛給扶起來。

一個人如果仰躺着的話,吃東西自然也是很艱難的。

也是在聞到粥的香味之後,錢飛才忽然發現自己實在是餓得要命,本來十分平靜的肚子居然不受控制地咕咕叫了起來。

女孩拍了拍手,道:“你重得象頭豬,我可沒辦法了,還是等我弟弟回來再說吧。”

錢飛道:“那現在”

他聽到女孩把碗擱在桌上的聲音,然後,女孩笑嘻嘻地道:“還能怎麽辦呀,你就忍着呗,四天都忍了,也不差這一天吧。”

錢飛隻能苦笑了,他發現這個女孩雖然不錯,卻絕對不是個好護士。

他的身體還十分虛弱,任何一個人餓了三四天之後再醒過來,都是十分虛弱的,所以鼻子裏聞着白粥的清香,他就在這種“甜蜜的煎熬”中沉沉地睡去。

錢飛的第二次清醒是在當天下午,他是被吵醒的,睜開眼睛看到的,除了先前那個女孩,還多了一個小男孩。

說是小男孩其實也不恰當,因爲這個小男孩總也有十七八歲了吧。

每個人都是這樣,看到比自己年輕的人,就會覺得别人還沒有長大,所以,即使我們已經成家立業,在父母眼中依然是需要照顧和關懷的小孩子。

看到錢飛睜眼,小男孩顯得十分興奮:“哇,姐姐,他真的醒了!”

女孩瞪了他一眼:“靠,你連我都信不過啊,還不快扶他起來!”

小男孩沒有說話,錢飛卻叫了起來:“喂,你剛才說什麽?”

女孩惡狠狠地俯下身,盯着他的眼睛:“我說什麽要你管嗎?”

錢飛道:“可是可是哎,你一個女生怎麽能說‘靠’呢?”

女孩顯得不屑一顧:“那有什麽關系,我又不是淑女。”

錢飛道:“小心找不到男朋友哦。”

女孩頓時大怒:“我找不找得到男朋友關你屁事,喂,你到底要不要吃東西,不吃我就走啦。”

她原本一隻手已經把錢飛拉得稍微脫離了床面,這時忽地一松手,錢飛便又跌落下去,雖然隻是一個十分微小的距離,卻當場疼得錢飛抽了口涼氣,眼前一黑,差一點就此暈倒。

女孩道:“你還有什麽意見?”

錢飛苦笑道:“沒有了,一點意見都沒有了。”

女孩得意洋洋地拍了拍他的臉龐:“這才乖嘛。”

錢飛瞪了瞪眼,想要說話,終于又忍了下來。

再然後,他就被姐弟倆齊心合力扶了起來。

他的眼睛第一時間射到了女孩的身上,這一看,卻吃了一驚。

女孩一隻手拿着碗,一隻手拿着勺子,正在他的眼前。

春節将近,正是南方最寒冷的時節,她卻把袖子卷了一半在手臂上,臉蛋紅撲撲的,鬓角微微有些汗珠,很顯然剛剛在廚房裏忙碌過。

她穿着一件帶着黑白條紋的毛衣,衣服的色澤已經十分黯淡,顯然穿了不短的年份了。

當然,這些都不值得讓錢飛吃驚。

真正讓錢飛吃驚的,是她正坐着的輪椅。

錢飛忽然想起了早上聽到的那陣細微的車輪聲。

這個看起來俏皮可愛又大大咧咧的女孩子,居然是坐在輪椅上的!

*

錢飛就這樣,在這裏住了下來。

連續幾天他都沒有辦法動彈一絲一毫,他的體力很弱,精神十分疲勞,每天的任務除了喝粥就是睡覺,在女孩和他弟弟的細心照顧下,錢飛總算是慢慢地好轉起來。

錢飛的身體素質算是非常好的,受的傷雖然重,卻始終沒有惡化,在他躺在床上度過的這段時間裏,他居然始終沒有用過任何藥物,這一點,也是在錢飛後來完全康複後,才猶有餘悸地想到的。

而在當時,他并沒有想到,姐弟倆相依爲命,其實生活是十分艱難的。

事實上,隻要傷勢稍有反複,他的性命或許就會有大問題了。

通過這幾天的交談,他也對姐弟倆有了初步的了解。

第一天,女孩告訴他,他是被江水沖到了岸邊,被她弟弟帶回來的。

錢飛被帶回來時,全身上下大大小小的傷口數不勝數,慘不忍睹,兩人本來想把他交給警察的,可是後來居然在他肩胛骨那裏發現了一個十分象是槍傷的小洞,立刻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聯想到前幾天電視上一直在播的“持槍鬥毆案”,他們很自然地把錢飛當做了黑社會。

錢飛問她:“如果我是黑社會,你怕不怕?”

女孩卻顯得歡欣雀躍:“啊!你真是黑社會嗎?那太好了,什麽時候帶我去見識見識啊,哦,對了,你們老大是誰呀?”

錢飛打趣她道:“幹什麽?難道你是警察裏的卧底?”

女孩立刻翹起了嘴巴:“不說拉倒,哼,有什麽了不起的,老實說,我看你也不象黑社會!”

錢飛道:“爲什麽?”

女孩的眼珠子轉了轉,道:“你看看你的樣子,長的象個小白臉、娘娘腔,怎麽可能是黑社會,我估計呀,大概是别人打架的時候不小心把你誤傷了吧,要不,幹脆是你自己吓暈了掉到江裏去了,哈哈”她越想越有道理,忍不住哈哈大笑。

錢飛也不反駁,隻是靜靜地陪着她笑。

女孩待在家裏,她的弟弟在外邊跟别人做學徒,姐弟兩人就靠着一點微薄的工資相依爲命,她弟弟每天早上七點就要出去,晚上六點才能回來,而女孩的任務,則是操持家務,當然,現在還多了錢飛這個大病号需要照顧。

不過,按照她的說法,“多了個可以聊天、可以随便欺負的人,感覺也不錯哦。”

第二天,錢飛半躺在床頭,靜靜地看女孩打掃衛生,收拾房子,看着她坐在輪椅上十分艱難地用水壺燒水,看着她十分勉強地把身子探出輪椅,就着水籠頭洗衣服、洗菜、做飯,然後看着她笑嘻嘻地跟自己聊天,捏起拳頭欺負自己,一天下來,心裏忽然有些欣賞她了。

這個女孩子,其實真的很堅強,很樂觀。

到第三天,他才知道女孩的名字:石虹飛。

虹飛,飛天的彩虹,飛舞的虹彩。

一個很有些女俠意味的名字。

女孩對他說:“你以後就叫我虹飛吧,當然啦,你要叫阿飛也可以,嘿嘿,阿飛可是大人物哦,皇帝呢”

錢飛眼睛裏神采閃爍,喃喃道:“阿飛阿飛這個名字很熟悉呢”

女孩問他:“你叫什麽名字?”

錢飛不答,隻是笑笑,眼睛裏卻飄過一縷黯然。

女孩又問:“你從哪兒來的,你是幹什麽的?”

錢飛還是不答,仍然隻是笑笑。

女孩也不生氣,反而十分開心地道:“啊,我知道了,你果然是黑社會,黑社會都是不肯暴露身份的。”

這一次,錢飛變成了苦笑。

女孩繼續發揮:“黑社會的人物果然跟我們一般人不一樣呢,你醒過來這麽多天,竟然都沒問過我們,這裏是什麽地方,也不問一問我們到底是什麽人,你怎麽忍得住呢?唉我對黑社會越來越好奇了呢!”

錢飛笑不出來了,他靜靜地看着女孩那張清秀的臉,良久,終于歎了口氣:“其實,我也很想告訴你們,我是誰,我是做什麽的,我爲什麽會受傷,可是我可是我我隻是什麽都想不起來而已。”

女孩細細咂摸着他話中的意思,蓦地眼睛瞪得溜圓,指着他道:“你你”

“不錯,”錢飛苦笑起來:“三天之前我就發現,我失憶了。”

*

是的,他失憶了。

從他第一次睜開眼睛,他就發現自己的腦子裏一片混沌,根本什麽都想不起來。

記憶中唯一的一個念頭,就是眼前閃爍着的火光,還有硬物穿透身體的劇痛,再然後,滿眼都是黑沉沉的流水,滿耳都是嘩啦啦的水聲,他似乎碰到過很多東西,直到有一次,他的頭被什麽東西重重地擊中,伴随着“嗡”地一聲響,他便失去了知覺。

所有的記憶就在這裏戛然而止。

所有的人情世故都在,所有的社會常識都在,可是他卻把與自己有關的一切,忘記得幹幹淨淨。

女孩第一次問他名字的時候,他選擇了沉默,因爲他不想讓别人見到他的驚慌。

他一直就是一個很深謀遠慮的人,從性格劃分上來說,他并不是大家喜愛的陽光男孩,而是老謀深算的少年老成,所以,在這種對外界一無所知的時候,他理所當然地選擇用沉默來武裝自己。

可是他思考了這麽多天,始終還是想不出自己究竟是誰,究竟叫什麽名字,究竟爲什麽會受傷,爲什麽會落水。

還有,自己肩胛骨上的那個小洞,到底是不是槍傷?

中國的槍枝絕迹已經有四年之久,我究竟是什麽敏感人物,居然有中槍的榮幸?

莫非我真的是黑社會,而且還是不得了的黑社會,是警方的一号通緝犯?

二零一二年十二月三十一日,這個日子似乎總讓他有似曾相識的感覺,所以他斷定,隻要能弄明白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麽,他就能記起以前的事情來。

而在此之前,他已經拿定了主意,絕對不能讓警察發現他的蹤迹――他可不想冒着坐牢的危險,來賭自己并不是黑社會。

*

從第四天開始,錢飛已經能轉動脖子了,雖然周身的傷口仍然火辣辣地疼,可是他自己也感覺得到,自己恢複得不錯。

石虹飛的弟弟叫石劍影,這又是一個十分具有武俠色彩的名字。

錢飛問他,是不是他們的父親是武俠迷,結果小男孩嘿嘿地笑了:“哥哥,是不是覺得我們的名字起的不錯啊?”

錢飛道:“是啊。”

小男孩道:“我爸爸根本就沒讀過書,在我和姐姐很小的時候,他就去了。我和姐姐的名字,都是姐姐起的,我姐姐可是才女呢!”

“哦?”錢飛很有興緻地問他:“那你姐姐喜歡看武俠小說?”

“不喜歡,”石劍影搖頭道:“她隻喜歡一樣東西:星際争霸。”

“星際争霸?”錢飛不知不覺地笑了,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那可是戰争遊戲,她一個女孩子,居然喜歡玩這種遊戲呀”

“是啊,”小男孩的神情忽然又黯然起來:“隻可惜,我們沒有錢,我姐姐以前腿還好的時候,經常跑到外邊看别人打遊戲的,可是現在”

“她的腿”錢飛欲言又止,不知道該不該問下去。

他記得很清楚,上次他不小心碰到這個話題,結果石虹飛硬是對着他傷勢最嚴重的胸口部位來了一下,雖然隻是輕輕的一下,卻疼得他直發抖,最可氣的是,打完之後,原本最委屈的應該是自己,他卻一不小心,發現女孩的眼睛裏有些晶晶瑩瑩的東西,這讓他想要罵人的念頭刹那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每個人都有禁區的,錢飛并不是一個喜歡窺探别人禁區的人。

可是石劍影卻并不避諱這個話題,他低聲道:“姐姐的腿,是被我害的。”

*

“那是半年前的事了,我記得很清楚,那一天是二零一二年五月二十三,全國星際明星邀請賽的小組賽第一輪比賽,我和姐姐一起到商場裏邊去看比賽。”

“那時候,姐姐有一份工作,可是我卻在讀書,我們家雖然沒有現在這麽窮,可是買電視對我們來說,仍然是很奢侈的事情,所以當比賽有電視轉播的時候,我們一般都會到大商場裏去看免費電視。”

“那一次,電視轉播的是皇帝阿飛和地府泰山王的比賽,這個邀請賽的第一輪是允許電視轉播的,而後邊的比賽,都要付費觀看,所以這樣的機會對我們來說,十分難得。我和姐姐都一樣,隻要是有皇帝阿飛的比賽,那是絕對一場也不能落下的。”

“那一天的比賽特别精彩,回來的路上,我和姐姐興高采烈地讨論着,由于太興奮了,我一個人在前邊蹦蹦跳跳地走着,不時地回頭跟姐姐說話,一不小心,已經退到了馬路中央,而那個時候,正有一輛車沖了過來。”

“那輛車當然不會故意撞我,可是它已經刹不住了,我轉過身去的時候,車頭已經到了我面前隻有一米的地方,那時候,我幾乎以爲自己死定了,可是我沒想到,姐姐居然不顧一切地沖了上去。”

“她把我推到了路邊上,可是她自己,卻倒在血泊裏。”

小男孩擡起頭來,錢飛才發現他的眼睛裏不知何時已經星星點點,淚光閃閃。

“撞我姐姐的司機沒有任何刑事責任,因爲違章的不是他,而是我們,所以他隻是象征性地賠了點錢,就把這件事了結了,可是我姐姐卻再也沒有辦法站起來。”

“姐姐一直不提這件事,是因爲他怕我内疚,她總說她對不起我,一直要我養着她,卻不知道,在我的心目中,才是真正的對不起她。”

“所以我發誓,一定要好好地照顧姐姐,要讓她一輩子開心快樂,雖然我現在很沒用,可是總有一天,我會讓姐姐過上好日子的。”

錢飛長長地吐了口氣,忽然覺得心裏有些悲涼。

石劍影低聲道:“哥哥,我姐姐脾氣不是很好,可是她心地是很好的,有時候她稍微過分一點,你不要生她的氣好嗎?”

錢飛點點頭,勉強笑道:“我怎麽會生氣呢,我覺得她是一個很好很好的女孩。”

正說到這裏,外邊一個聲音傳了進來:“哈哈,誰又在背後誇我呀?”

石虹飛兩隻手搖着輪椅,看起來似乎很興奮,笑吟吟地出現在門口。

她還沒有進門,已經大叫起來:“特大消息,特大消息,星皇戰隊半個小時以前剛剛宣布,要進行特殊晉級大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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