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暖照,和風煦吹,正是睡覺的好天氣。建于上谷郡廣甯城北兩裏遠的護烏桓營四千大軍的營寨,此刻營門大開,人馬如織。健馬長刀的漢軍騎卒精神抖擻地巡邏于大營内外,含笑看着營寨中正呐喊震天、赤膊操練的同袍。整個烏桓營内外人聲鼎沸,戰馬嘶鳴,可我卻隻想高卧酣睡,可現實卻是不得不應付着主動鑽到我營帳的功曹椽書辦。
發布“韓都伯,這次你隊收獲可真不少啊,”四十多歲的書辦焦黃臉、八色須,滿臉市儈之氣,“可那幾個烏桓娘們如是在南邊倒是能賣上好價錢的,可現在北疆這裏兵荒馬亂的……”
發布“那就勞你多費心了,”我微感不耐煩,卻不得不應付,“上谷的行情我也知道一二,你按市價加兩成價,剩下的不管多少一概歸你。就這麽定了!”
發布三言兩句打發走财迷心竅的書辦,我解下束甲,悶頭倒在榻上,朦胧睡去。
發布昨夜輕騎長驅上谷草原,來回七十多裏,回到營地中繳令時已是清晨時分,紅日東升。今早的回程途中,因爲押送的烏桓婦女企圖搶馬逃遁被段玄射殺,耽誤了我半個多時辰來平息俘虜的騷動,本以爲趕回營地已是遲了,誰料想昨夜分散出擊的二十個騎隊,行程頗遠的我隊倒是第六個回來的。
發布頂頭上司的屯長夏裕帶着騎隊還沒有歸來,我也顧不上等待,徑自找到功曹椽交割了俘虜牲口,那些被我所部擄回的子女牲口中的八成會被有司交換給上谷郡的官吏,換來牛酒銅錢獎犒賞大家;剩下兩成歸虜獲的将士自行處理,剛才的書辦就是每每替我們屯變賣戰利品的。至于這些被變賣的烏桓人,不是充做官家苦役,就是被賣做私門奴仆,下場絕對都好不到哪去。一路上,這些烏桓人雖然哭鬧哀訴,噬人的怒火恨不能将我碎屍萬段,可我卻毫不在意。從軍四年,我雖不算殺人如麻,卻也是心如鐵石、再沒有了憐憫之心。反正這幽并邊郡,千百年來不是胡人殺入漢地擄掠,就是中原軍隊北上掃蕩草原,殺來伐去,殇魂無數,早就習慣了,也不多我這一份。
發布當兵吃糧,就是左手提着自己腦袋右手拿刀持戟去搏命的,一仗下來,不是右手拎着敵人的首級換得功賞,就是左手的自家腦袋給敵人奪了去。世道雖亂,苟活艱難,但我還不打算讓别人砍了自己的腦瓜漆成溺器。生存所迫,凡是擋在我活命道上的一切人等,不論是嘤嘤幼兒,還是耄耄老者,殺無論!
發布我是做如此想的,我隊中的五十騎卒也都是如此想。交割完軍令,疲累一夜的騎卒們如釋重負地都回去休息,我也找回自己的軍帳悶頭大睡。但我不慣白晝久睡,小寐了個多時辰就醒轉過來,身體雖然仍感疲憊,可翻來覆去怎麽也再睡不着,隻能閉着眼胡思亂想着。
發布夜間長途奔襲是件高危險的辛苦活。黑燈瞎火的夜晚,狼嚎四起的大草原上,既不能發出聲響火光驚動敵人,又要小心隐藏在茂盛草甸間的溝壑洞穴,以防折了馬蹄摔傷騎卒,更要提着腦袋和敵人搏命,時刻都要提心吊膽、小心戒備着。膽氣騎術稍差些的,還沒等見到敵人自己就受不住了。我這一隊雖是馬背上玩命多年的老騎卒,一夜颠簸下來也着實累得夠戗。
發布幸好昨夜突襲的烏桓營地沒有戒備,又沒有拼死抵抗,投降後又倉促間盲目暴亂,才讓我輕易消滅他們主戰力的男人,自身沒什麽傷亡。要是烏桓人或是拼死突圍、或是投降後在我押送回程途中伺機暴亂,身邊隻有寥寥五十騎,很可能顧此失彼,讓他們部分人逃遁出去。
發布“段玄這小子倒機靈,知道拿住烏桓小孩來要挾那些婆娘……”我翻個身,嘴裏嘀咕着。營帳外的聲響越來越大,看來是更多的騎隊回營繳令了,馬嘶人笑,看來昨夜都斬獲頗豐。我不禁擡眼看向身邊的兩個鋪位,東首的床榻上蘆席平坦,單薄的氈被疊得齊整靠在牆上,西頭的床榻卻被卷狼籍,一挺鐵镲胡亂塞在床頭。這兩個鋪位的主人正是我所在的丁字屯屯長夏裕和另一個騎隊都伯張宿。
發布“夏老大該不會遇上什麽麻煩吧?”
發布我心中隐隐有所不安。前幾日中軍傳出消息,東邊的鮮卑人又侵擾邊郡,至少兩萬鮮卑騎兵殺入遼西、遼東兩地,光憑兩郡幾千郡兵根本抵擋不住。刺史大人已調撥扶黎營、漁陽營去支援,這樣一來,代郡、上谷、漁陽、右北平四郡的邊防,就全靠這護烏桓營四千人馬了。
發布聽到這個消息,從軍二十三年、死人堆中打滾爬出的老屯長夏裕當時就皺了眉頭,半晌方踱開老瘸腿,長歎一聲:
發布“唉,又要死人了。”
發布邊郡的老人們也惶恐不安。幽并百年來的教訓,隻要東邊的鮮卑人一起,散布在北地的烏桓、屠格等胡騎也會蜂擁南下,燒殺搶掠。僅這二三十年來,北胡各部在鮮卑大人檀石槐的帶領下,寇邊地九郡百多次,燒殺搶掠無數,幽州北部邊縣十室九空。直到七年前,檀石槐暴死,其子嗣争位,鮮卑無力南下,幽并人民才稍稍安息。現在檀石槐之子和連已奪得部族大權,開始揮軍南寇,無論漢軍能否抵擋鮮卑人入侵,北方民衆勢必再遭兵火劫略,不知何日方能複安。
發布廣甯一帶的大戶豪門開始将糧秣财物屯積于塢壁,編戶貧民不顧官府阻攔大量向南方遷逃。據說連廣甯縣令也打點家私,準備棄城逃跑。倒是縣尉是個行伍出身的老軍,一邊分發人手維持當地秩序,組織散居荒野的百姓遷入縣城,一邊帶領七百縣卒緊急加固城牆、趕制攻防軍械,當地民心這才稍稍安定下來。
發布烏恒營和廣甯縣城毗鄰而建、唇齒相依,廣甯百姓的驚恐情緒也感染了烏桓營的軍士。烏桓營戍守邊境,營中軍士都是長年和烏桓、鮮卑等胡騎交鋒的,深知胡騎的厲害,軍營中士氣低落。從軍五六年以上的老兵都飽嘗過鮮卑諸胡鼎盛時的兵鋒滋味,幾個曾在遠征檀石槐的曲長牙将,更是聞鮮卑胡騎而變色。
發布六年前的那一仗,深秋時節,蒼茫草原,護烏桓校尉夏育出高柳,破鮮卑中郎将田晏出雲中,使匈奴中郎将臧晏出雁門,三萬漢軍連同南匈奴單于助陣的五千精騎,卻被鮮卑人打得全軍覆沒,從主将出征的烏桓營四千将士僅有三百七十餘騎逃還,當是還隻是個後軍騎卒的夏老大就是其中的幸存之一。
發布後來朝廷重建幾乎全滅的護烏桓營,征召補充的多是邊郡戍卒,這些人騎射無礙但行軍野戰的經驗卻非常淺薄,新任校尉不得不提拔了衆多老軍充當下級軍校。也正因此,因雜胡出身而當了近二十年騎卒的夏老大才曆任什長、都伯,在四年前我投軍時已被提爲屯長。這四年來,别屯的屯長或死或升,隻有夏老大雖然積功頗多,但屯長的位子卻坐得着實安穩。往日,我屯上下都在悄聲嘀咕夏老大可能最想在屯長位子上再打熬個三五年,待年滿五十六歲除籍退伍,遷到内郡,以多年的積攢買個女人,置幾畝田地,安安樂樂直到老死。
發布如今,鮮卑複起,胡騎南下,北地軍民一片愁雲慘淡,連夏老大這等老軍伍也意氣消沉。我雖自從傅齡從軍以來,就沒在把死生當回事,卻也難免心中惴惴。整個軍中也隻有張宿這等莽漢才會不當回事,大碗酒、大塊肉地吃飽叫嚷:“胡騎寒個鳥啊!頭掉算啥?咱自從募軍入伍,就沒想過活着回去。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賈利。老子從軍七八年,早就賺夠了!”
發布張宿的話,我和夏老大聽了都嘿然失笑,但他的話糙理不糙。我屯中的騎卒們,半是家中無糧、募兵而來的窮漢,半是減死一等、谪戍邊郡的弛刑徒,都是死裏逃生、不再把自己性命當回事的人,剛開始被老兵的悲觀沮喪所感染而士氣低落,可夏老大、張宿和我一起湊錢沽了一石酒,從夥房弄來四頭烤羊,大夥兒飽飨一餐、一醉天明,也就什麽事都沒了。
發布所以昨日校尉下令發輕騎五百,消滅上谷附近烏桓部落并打探訊息,其他騎隊如喪考妣,我所部丁字屯卻若無其事,惹人側目。
發布人人一條命,不是怕死就能活下來的。我們出兵放馬,都是終日刀口上打滾的,哪個不清楚每臨戰陣,那些最是怕死的新兵傷亡最高;就是打了敗仗,一意逃亡的家夥常常被敵人攆兔子趕上、随手一刀就砍下腦袋,反倒是兇悍的老兵且戰且退,臨死還要拉兩個墊背,面對這些不要命的家夥,敵人也多不願過分逼迫,反倒常能掙得條生路。
發布這些事情一旦想通了也就沒什麽可怕了,與其畏縮惶恐終日,倒不如坦然面對,倒要看看誰能拿走老子這條命。
發布用張宿的話來說,就是:
發布“誰鳥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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