沖出陷阱地帶的烏桓騎兵逐漸加速,每匹戰馬上的騎士,和着隊列中凄厲的胡笳聲,口中全部呼喝怪吼,前排戰士手舞弓箭,後隊騎兵高舉馬刀,區區百騎竟幻化出萬馬奔騰、千車并馳的威勢,殺氣彌漫整個戰場。
發布當騎隊離開我軍還有兩百多丈的距離,胡笳之聲一轉長鳴,烏桓騎兵陣勢後各飛馳出一隊二十人的騎兵隊,分兩翼殺來,馬蹄狂奔,卷起飛揚塵土,配合着迎頭向我們沖去的主力,如獵獸鐵鉗般分張開來,向我隊直迫而來。
發布烏桓人顯然希望以壓倒性的兵力、雷霆萬鈞的優勢,迅速以泰山蓋頂的聲勢,擊潰我們這隻孤軍,以去救援正被張宿騎隊和矛盾手夾擊屠戮的烏桓步卒。
發布強敵臨前,我卻沒有絲毫畏懼之情,全部心神隻凝視着愈奔愈近的敵騎,耀武于馬上索頭皮裘的武士在視野中不斷放大,連他們手中所執的短弓式樣,我也清晰可見。
發布那是遼東鮮卑人用魚膠、獸角等材料制成的獵弓,比烏桓人常用的曲木長弓射程要遠上三成,足可達一百五十步,比之我軍制式裝備的一石角弓有過之而無不及!
發布(難怪烏桓人這次進攻如此兇悍,原來真有鮮卑人在後面撐腰。)
發布戰陣之上,電光火石之間,我也無暇多想這些事,心中默默計算着兩軍騎隊之間不斷縮小的距離,眼看已入兩百步,我震天大喝道:“射旗!”
發布左右騎卒先後将手中的箭矢向敵軍牦旗處攢射過去。幾乎同時,迎面殺來的烏桓人前鋒也開弓還擊,其中過半箭矢竟直奔沖在最前的我而來!
發布烏桓人和我們漢軍你殺我伐已不是三兩年的事了,彼此之間都異常稔熟,早在沖鋒之時我們就瞅見敵騎之中手持部族牦旗的旗手,在我一聲招呼之下,緊跟我身後的衆位弟兄都将第二波的箭矢投向烏桓人的旗手周圍。
發布烏桓軍制都是以部族聚落各自成軍的,即使有時候大大小小的部落軍在某個烏桓大人的指揮下聯合作戰,具體到沖鋒突襲之時也還是還原爲部落軍。單看烏桓人密密麻麻的騎兵陣中,東一個西一杆的牦旗,就能知道有多少烏桓部落出兵。
發布對烏桓人來說,部族對内的無上象征是在部落大人手中世代相傳的先祖聖物,可能是某一代英雄祖先用過的銅刀、戴過的骨環等;而對外彰現部落的,則隻有用牛尾編織的牦旗,他們相信祖先的英靈會附在經牦牛神賜福的牦旗上,庇護部族。
發布我們漢軍軍制,一軍軍旗失落,掌旗官及護衛皆要處死;而烏桓人的族規更甚,凡戰場之上牦旗損毀遺失,那麽出戰的男丁無論貴賤,都會被貶爲奴隸,而這個部族也會爲人視爲不再受神明庇佑,将被草原上的其他部族群其而攻。
發布如此,在戰場之上,烏桓人對牦旗的重視可想而知。掌旗護旗的,都是部落中最彪悍無畏的勇士;即使是散開作戰陣形,牦旗底下也是人馬稠密。
發布而我們所做的,就是利用烏桓人護旗之心,先下手爲強,遠遠射殺對面烏桓人最精銳的騎士。
發布果然,二十八枝勁箭,一大半向半空抛射,自天空畫過一道長弧,深深地射入陣内,這些自天而降的箭矢速度稍慢,對那些烏桓精銳來說威脅較小,但左遮右擋間亦造成烏桓人很大的混亂;而追魂奪命的殺手卻是段玄、吳憨、劉角七等八名硬弓手,這八人都是百步穿楊的神射手,用的皆是和我相同的兩石強弓,射程可達兩百步遙。此刻,這八人都有意識地緊貼我左右,對迎面還擊來的漫天箭雨不管不顧,一個個屏息凝氣,身體随着胯下戰馬自然起伏,可鷹隼般銳利眼神、黑黝黝的精鐵箭頭卻牢牢鎖定對面烏桓人。
發布“呔!”
發布段玄舌炸春雷,最先發難。離弦而出的精鐵箭矢,如同一道黑色閃電般,向迎陣沖來的烏桓人疾射而去。
發布他瞄準的對象是沖在最前列的一個護旗武士,赤膊揮刀,旃帽上滿插着标志殺敵數目的鷹翎,顯然是烏桓人中有數的勇士。這個大漢剛剛才磕飛自天而降的兩枝流矢,長刀護在頭頂,眼看勁箭挾着尖嘯向自己面門射來,此時回刀格擋已然不及。這大漢竟不躲不避,大吼一聲,左手揮動,蒲扇般寬大的手掌在面前一撈,竟将段玄那迅猛如電的一箭抓在手中,難做寸進!
發布“哈——”烏桓大漢獅口大張,獰笑半聲,就嘎然而止。一枝長箭竟尾随前一枝箭相繼射來,寒芒一閃,長箭穿透烏桓大漢手背,毒蛇般猛紮進他張開的獅口中,由後顱處帶出一蓬血雨,露出殷紅的箭镞,紮在手背上的箭尾翎羽還在顫動。
發布轟地一聲,烏桓大漢頹然倒下馬來,銅鈴巨目還圓瞪着不肯閉上。他怎麽也不會想到,這如影附形的第二枝箭才是段玄的真正殺招,改自我看家絕活“三連矢”的“影矢”,專門用來對付敵軍悍将的。
發布不過這一手也不是那麽容易用的,射完這一箭的段玄氣息粗喘、面色發白,顯然剛才那一箭消耗了他太多的精力。
發布其他七名射手也是多有斬獲,破空而去的勁矢,或是射倒戰馬,或是透穿騎兵,連上段玄射殺之人,八名強弓手竟射殺五名烏桓人的護旗精銳。一時間,從正面沖來的烏桓騎兵前頭是人仰馬翻,後面緊跟的騎隊急忙躲避,人馬相籍,混亂不堪。
發布剛才兩軍對射之時,我沖在騎隊最前。烏桓人也不癡不傻,和我軍交戰多年,他們同樣一眼就看穿了沖在最前、頭頂纓盔的我是漢軍騎兵主将,用鮮卑勁弓射出的箭矢大部分都投向了我。當然這也正中我下懷,不懼反喜。
發布我左矟右刀,馬矟在空中旋轉飛舞,勁箭紛紛從中折斷;環首刀在胸前馬首處遮掩格擋,将漏網箭矢一一磕飛。這一手,卻是我在隴西學藝時,從拜訪規叔的金城第一矟法大家閻烈處偷師的。當日閻烈于馬上演武之時,一根馬矟活若蛟龍,舞得風雨不透,他的家仆以三十張勁弩于百步外施射,竟不能傷其分毫,直看得我心神搖曳、獲益良多。
發布見識過閻烈的無雙矟技之後,我一直苦練這長矟破箭之法,終于仗着我左右雙手皆靈便有力,配合右手短刀護身,方才勉強練成這一擋箭保命之招。這下正好派上用場,黑氣閃動處,馬矟被我單臂掄圓,宛如滾滾車輪回旋往返,呼嘯的勁風扯得身周的空氣也扭曲起來,幻成一朵朵黑色蓮花、燦然綻放!
發布風嘯之中細微碰撞之聲響個不停,一枝枝烏桓人的箭矢被擊飛墜地,偶爾一兩枝流矢透過馬矟射來,也被我右手單刀磕落。
發布我一力格擋了烏桓人大半箭矢,其他人應付餘下的零星流矢也輕松許多,隻有兩騎中箭。但烏桓人的箭矢鋒镞乃是青銅鑄造,穿透漢軍制式紮甲之後已是力道衰竭、入肉不深,兩名中箭的漢軍咬牙将身上箭頭拔下,不管泊泊流血的傷口,擎出環首刀繼續沖鋒。
發布這一輪交鋒,我軍明顯占了便宜,士氣高漲;烏桓人稍遇小挫,但兵力仍達九十多騎,繼續沖鋒過來。兩軍皆是騎兵,此刻全速相向沖鋒,中間百多步的距離不過幾下呼吸就已沖近,再也沒有弓箭遙射的機會,所有人都将戰刀擎在手中,各自高舉兵刃殺入敵群,短兵相接下。兵刃铿锵撞擊之聲此起彼伏,人馬悲嘶慘叫之音不絕于耳。
發布戰場之上,短兵相接,勢無半點取巧之處。
發布這一刻,我抛開腦中千般雜念,無喜無怒,靈台一片空靈,一馬當先,正面沖向烏桓騎兵;身邊段玄、解張等人,緊緊護住我左右,持着戰刀向前沖殺。我們這幾騎構成了全軍突擊的鋒銳尖芒,刹那間投進重重敵軍,不斷迫近敵人重兵掩護下的牦旗。
發布我雙手運矟,閃電刺出,迎面一騎立刻咽喉劃出一道血線,不待此人倒地,我長矟回蕩,矟杆重重抽在旁邊一騎的肩頭,沛然無匹的巨大沖力震得我虎口發麻,但挨了我一稍的烏桓騎兵慘叫落馬,整個右臂異樣地耷拉彎曲,顯然是筋骨盡斷。無暇多想,我呼吸回力,矟尖複挑,閃電般标向下一個敵人。
發布揮挑刺劈間,我馬前的矟影縱橫寒芒萬道,将身前丈餘空間盡化做死地,舉着馬刀的烏桓人還未靠近就紛紛在血濺中倒下。就是有一二刀法精湛的烏桓騎士擋下我長矟一擊,乘機搶進矟影間意圖貼身進攻,我也毫不在意,自然有護住我左右兩側的段玄他們上來接下。
發布烏桓人兵力雖多,但中間的騎兵也不過四五十騎。我軍人數雖少,卻如猛虎出柙,将敵人的重重刀山視若無物,無人能擋。左右兩翼都有護衛的我隻要将精力放在正面沖殺即可,苦練多年的矟法奔若雷霆,胯下的黑血也興奮嘶鳴,須臾間連挑十多騎,整隊騎兵緊随身後,把烏桓人的正面騎隊沖得七零八落,馬下踐踏的皆是敵人的血肉泥漿,眼看再突過兩騎就要沖到烏桓軍的牦旗之前。而此刻,從兩翼包抄過來的騎兵還在左右外圍與中間騎隊的潰兵擠成一團,根本不及救援中央。
發布生死成敗在此一刻!我奮起精神,高挺長矟,長嘯沖鋒。三馬交錯間,那護衛牦旗的兩騎被我閃電挑飛。正當我策馬撲向烏桓人牦旗之時,隻聽身後段玄驚喊一聲“兄長”,我隻感到一股勁風在身側破空擊來,不暇回頭,我大喝一聲,硬将長矟收回,矟杆側挑,當的一聲,把破空擲來的一柄馬刀格開。
發布擋過這一擊,我才側頭一看,卻是一個魁梧過人的光頭大漢正赤手空拳的怒目圓瞪,反手從身邊同伴處又接出一柄彎刀,連同五六騎,向我沖殺過來。
發布受此一阻,那烏桓人的掌旗力士趁勢後退,掉轉戰馬,向後隊奔去,已出十幾步外。我不及追趕,眼看他就要逃脫,一旦烏桓人重整陣腳,以優勢的兵力再殺過來,我就算能僥幸,手下的騎兵也勢必全軍覆沒。
發布身爲鋒矢尖的我稍一受阻,整個騎隊的突進也立刻停滞,承受的壓力也立刻倍增。就這短短一瞬間,我隻聽身後傳來兩聲撕心裂肺地慘叫,卻是我麾下士卒的聲音!
發布“拼了!”我腦袋一熱,根本沒多加考慮,右臂高擡前運,凝聚全身勁力将丈二長矟飛擲而出,宛如出海黑龍般呼嘯紮向十多丈外的掌旗。
發布長矟破空的一瞬間,我隻感到呼吸也凝固了,腦中一片空白;周圍的烏桓人也驚慌地大吼大叫起來,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正茫然回頭的烏桓掌旗……
發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