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八章 大嘴巴的蘇東坡
趙興與蘇轼家裏人熟,見到他來,蘇遁首先跳了出來,他向蘇轼拱手,口稱:“嫡父,我想跟大大住幾天,望嫡父允許。”
“嫡父”或者“爹爹”是宋人對父親的正式稱呼,而“大大”不是宋代稱呼。那是蘇遁年紀小的時候,口齒不清,把“爹爹”誤叫做“大大”,一來二去,這個稱呼就成了趙興的專用稱呼,他的含義相當于現代的“義父”。
趙興沒等蘇轼回答,一把抱起蘇遁,一邊用手帕擦着蘇遁臉上的口水和汗水,一邊說:“挺活潑的一個孩子,老師,看你把他教導成什麽了。”
朝雲不滿意了,她脆聲說:“叔叔,人都說遁兒最近頗懂進退,深知禮節,你怎麽說這話?”
王夫人過來打圓場,她接過朝雲縫制的袍子,抖開來呼喚蘇轼:“都吵什麽吵,來,官人,該冬天了,這身新衣趕緊試一下。說起來,這料子真不錯,還得感謝離人,好幾年沒見過這麽上好的蜀錦了。”
蘇轼一邊讪笑着,任由老妻給他套衣服,王夫人套上了以後,還比量着他的身材,計算一下哪裏該緊一緊,哪裏該松一下……其實,這種針線活早就不該由她親自動手了,趙興家中的衣服都是由倭女縫制,而蘇轼這方面,隻要他開口,成百上千個倭女會搶着給他做衣服。
嗯嗯,妻子親手做的衣服,現代稱之爲“溫暖牌”。蘇轼一邊任由老妻唠叨,一邊沖趙興無可奈何的笑了,王夫人在衣服上做了很多記号,嘴裏也不閑着,回答蘇遁剛才的問題:“幹兒(蘇遁乳名)要去離人那裏,有什麽不放心的,那裏孩子多,讓他跟着去玩,難道離人會虧待了他?”
趙興沒有虧待蘇遁,蘇轼的幾個孩子裏,蘇遁的玩具最多,那時趙興沒孩子,很溺愛這個圓滾滾的胖小子,朝雲知道情況,王夫人一開口,她也退讓了:“離人抱去,我有什麽不放心的,隻是孩子頑劣,這才學了幾句詩文,又……”
蘇轼一擺手:“幾步路的功夫,離人那裏什麽人都有,不虧了教導他的時間,以後你想看,隻管去,孩子在離人那裏玩膩了,順路就回家了,無需挂懷。
離人,我叫你來還有點事,這眼看又到天甯節了,子由(蘇轍)現在遼國,我放心不下,你能不能幫我送封信去,問問他的情況,還有,也給李廌送封信,讓他别灰心,明年繼續考……信稿我已經準備好了,你速速送去。”
蘇轼的信放在桌上,趙興不見外的拿起來,打開信封,裏面是一首詩,序言說:“餘與李廌方叔相知久矣,領貢舉事而李不得第,愧甚!作詩送之:
與君相從非一日,筆勢翩翩疑可識。
平時謾說古戰場,過眼終迷日五色。
我慚不出君大笑,行止皆天子何責。
青袍白纻五千人,知子無怨亦無德。
買羊沽酒謝玉川,爲我醉倒春風前。
歸家但草淩雪賦,我相夫子非癯仙。”
趙興一陣膽寒,這話能說嗎?
科舉作弊,沒做成功,居然大搖大擺向對方承認自己的失誤——古往今來,能把作弊的事情說的如此風雅,如此坦然,恐怕也就蘇轼這個傻大膽了。
蘇轼從來是個肚子裏憋不住話的爽快人,他在密州的時候,曾經寫過一首詩,描寫他在夜裏爬上密州的一座橋,看着兩岸的燈火,看着天上的星星,很有感觸,覺得景象很美。于是他寫了一首詩……這首詩直接把密州團練使吓癱了。
密州是防禦州,蘇轼跑到密州“左牽黃右擒蒼”還則罷了,半夜,密州的大橋是禁止人通行的,蘇轼半夜三更坐大橋上寫詩,這不是直接暴露密州團練使的疏忽與失職嗎?那厮可是蘇轼朋友啊!他是被蘇轼鬧得沒辦法,才任由其半夜三更上橋的。沒想到蘇轼橋是上了,還寫詩自誇這種行爲。
密州團練使苦苦哀求蘇轼不要發表這首詩詞,蘇轼倒是答應了,但第二天他又忘了,于是,這首詩還是發表出去了……
這還不算,蘇轼在貶谪黃州時,還寫了一首詩,說他在徐知州家裏喝酒,喝醉了,半夜三更散席,城門已經關了,他爬上城牆,看了看星星,然後翻過城牆回家。
他說自己在城牆上的感覺——很爽。
徐知州都被這首詩吓傻了,半夜三更蘇轼翻城牆,當時他還是個罪官,徐知州應該是監視人,他卻記錄了徐知州與他喝酒喝到半夜翻城牆……
關于這首詩,徐知州也照常央求蘇轼隐瞞,蘇轼答應的也很爽快,就如他答應趙興隐瞞《刺牛》那篇文章一樣—— 一樣的不遵守,都發表了。
奇怪的是,無論徐知州與當時的那位密州團練,事後都沒有受到處罰,大宋人把這看做一件極其風雅的事,一邊看着蘇轼的詩,一邊偷笑這人的大膽,還欣賞的評價後者的憨厚。
這首科舉舞弊詩會不會也獲得相同待遇呢?
趙興拿着詩稿,琢磨半天,百思不得其解:你說蘇轼在“烏台詩案”中,什麽都沒寫還被人誣陷折磨的困窘不堪,這幾首明白的罪證詩——瞧,半夜上橋、翻城牆、宰殺耕牛、科舉作弊……怎就沒人找他麻煩呢?
好奇怪!?
不管了,趙興默默的将信件折疊起來,塞進信封,回答:“我的快舟最多五日送到李廌手中。遼國那裏,也不成問題,密州有一條路能通到遼國,老師想說什麽話?”
蘇轼想了想,提起筆來說:“寫首詩吧,我寫一首詩,遞交子由的時候,就當作普通信函,不過,送信的人你要選好,給他帶個口信,問問他的情況,問他需要幫助嗎?”
蘇轼能怎麽幫助蘇轍?趙興苦笑一下,點頭答應了蘇轼的委托。
蘇轼揮筆而就:“江淮流落豈關天,禁省相望亦偶然。等是新年未相見,此身應坐不歸田。
白發蒼顔五十三,家人強遣試春衫。朝回兩袖天香滿,頭上銀幡笑阿鹹。
當年踏月走東風,坐看春闱鎖醉翁。白發門生幾人在,卻将新句調兒童。”
啊啊,“白發蒼顔五十三,家人強遣試春衫”,說的就是剛才的情景。“白發蒼顔”,一個新成語誕生了。趙興看着蘇轼,忍不住輕輕搖頭。
貨比貨的扔,人比人氣死——據說今年是蘇轼創作的最低潮,秦觀說他自從來到杭州任上就沒有看書,這一年,他總共隻寫了八十八首名傳千古的詩,這是第八十七首。
朝雲說蘇轼“滿肚子不合時宜”,哪裏?蘇轼滿肚子詩心、詩肝、詩腸,随便一搖晃就是幾十首詩,而趙興拼命剽竊,到現在滿打滿算也就盜版了四五首詩。你說蘇轼滿肚子是什麽?
面對這樣一位大詩人,在他面前談詩是件令人絕望的事,趙興不想談詩了,他說别的。
“天甯節?”由蘇轼剛才的說話,趙興倒是想起一件事,他趕緊問:“老師,聽說天甯節,百官都要給天子賀壽,是吧……我們是不是給宮中送點禮物去?”
蘇轼茫然的瞪大眼睛,說:“寫首應制詩嗎?這種應制詩可不好寫,要注意避諱,講究用詞,我得好好想想……”
趙興終于确定了:蘇轼滿肚子是不合時宜。
高太後對蘇轼多好,揭樞要是能夠得到蘇轼這待遇,他也能将杭州災情平息下去。受了别人這麽大一個人情,他就想着寫首詩感謝——i 服了 you!
這就像一個長不大的孩子,他一直活在自己的詩歌世界裏。
趙興無奈的搖搖頭:“算了,這事交給我吧,老師隻管寫好一個信封就行,别的什麽都不用幹。”
蘇轼也沒見外,揮筆寫下了一個大信封……趙興拿着三個信封兩封信,一邊歎着氣,一邊走出蘇轼的家門。
這一天是九月三十号,霜降,亦即公元1088年10月17日,星期二。
等他回家的時候,城堡裏人聲鼎沸,陳伊伊正領着幾名越南侍女,手足無措的吆喝着仆人,她似乎喊了許久,嗓子都沙啞了,一見到趙興,趕緊撲進趙興懷裏,直嚷嚷:“官人,吓死我了,城堡裏潛進一個賊來,你快去看看。”
趙興望了望天空,無奈的笑了笑。剛才說不要讓官人惦記,不要讓賊惦記,如今這可是兩件事都全了。不過趙興這城堡看守嚴密,那人是怎麽潛入的呢,難道他真有飛檐走壁的鼓上蚤時遷的本領?
程爽彙報:“是從碼頭進來的,我們碼頭白日裏繁忙,那人是我們雇的一名裝卸夫。收工的時候,他潛藏在貨堆裏,剛才關閉堡門,蕭将軍領着幾條狗巡視,被狗發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