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四六章并不公平



幾乎是緊跟在這個臃腫的影子之後,又有兩道黑色的身影從破碎的玻璃窗處沖進廳堂,一前一後的撲倒在那個臃腫的身軀上。

“保護先生!”

頃刻間,原本一片安靜的麥當勞餐廳裏喧鬧起來,郭守雲的腦子還沒來及的作出反應,一個沉重的身軀便橫飛過來,結結實實的撲在他身上。

“哄!”

就在那一瞬間,一股強大的氣浪伴随着刺目的亮光以及轟鳴的巨響,驟然而至,郭守雲就感覺到兩耳一陣兒刺痛,緊接着,就是滿腦子的空白,在徹底陷入昏迷前的那一刻,他迷迷糊糊的意識到,自己遭遇到了傳說中的人體炸彈襲擊。

這是一年來哈巴羅夫斯克發生的第二起針對郭守雲的武裝襲擊,而與第一次相比,這一次襲擊的策動者顯然更加殘忍,更加不擇手段,爲了達到目的,他們采用了由以色列人最先發明,随後又被阿拉伯人繼承過去的人體炸彈襲擊方式。

當心驚膽戰的妮娜趕到出事地點的時候,眼前看到的一切幾乎令她絕望了。她不知道襲擊者身上攜帶了多少炸藥,但可以看到的是,那家四層的臨街商鋪已經坍塌了一半,在布滿軍警的街道上,還有一輛黑色的嘎斯吉普車翻倒在路中心。在黝黑破敗的櫥窗廢墟裏,一條血肉模糊的大腿,虛弱無力的半露在瓦礫堆外,而在布滿碎磚塊的人行道上,還殘留着一灘灘猩紅的血液,這些血液在雨水的沖刷下,形成一條條溪流,緩緩的流向公路外沿。

“他呢,他人在哪兒?”妮娜的手哆嗦的很厲害,當她在兩名警衛員攙扶下鑽出吉普車後,顧不上考慮别的,首先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向早一步趕到現場地莎娜麗娃詢問情況。

“姐姐放心,守雲他很安全。就是受了一點皮肉傷,沒有大礙。”莎娜麗娃的臉色鐵青地吓人,她握住妮娜冰冷的雙手,用盡可能平和的語氣說道,“他現在就在對面的車裏,醫生在給他做包紮。”

“爲什麽不去醫院?爲什麽不去醫院?”妮娜的情緒看樣子穩定了許多,不過說話的聲調還是帶着幾絲顫抖。她甩開爲自己撐傘的警衛,扯了莎娜麗娃,就朝十幾步外地救護車走去。

“姐姐小心,路滑。”莎娜麗娃緊趕兩步,走到與她并行的位置,小心翼翼的扶住她,說道。

坐在救護車内地軟床上。郭守雲面無表情。他低頭看着醫生爲自己包紮小腿上地傷處。也不知道心裏在想些什麽。

他現在地樣子看上去有幾分狼狽。那張雖不算英俊但還能看得過眼地臉上布滿了塵土。那條被扯脫臼地胳膊。憑靠一條縛帶虛挂在胸前。咋一看上去。就像是一個剛剛逃離戰場地敗兵。最要命地是。他那身偏向休閑地套裝上。上上下下地沾滿了鮮血。不過這些鮮血并不是屬于他地。而是屬于那個拼死撲在他身上地保镖地。

與他相比。憨憨傻傻地小維克多看上去好很多。她身上一點傷都沒有。臉上也幹淨地很。當妮娜兩人走到車前地時候。小家夥正蹲在床邊。無聊地把玩着一根輸液器。

“守雲。你。你怎麽樣?”在莎娜麗娃地攙扶下鑽進車裏。妮娜小心地坐在床邊。先是仔仔細細地在丈夫臉上端詳半晌。這才扶着他地肩膀。顫聲問道。

“我沒事。好得很。”在妻子地小手上拍了拍。郭守雲笑道。“你還不了解我嗎?我是數蟑螂地。命硬地很。不是誰都能拿得走地。”

他說這番話。其實安慰妻子地成分還居多一點兒。面對着一場突如其來地炸彈襲擊。他固然是沒有受到太大傷害。可是心理上地恐懼卻是無法避免地。最重要地是。那一聲爆鳴。令他地腦子現在還不是很清醒。耳鳴不絕。看什麽東西都覺得特别刺眼。

當然,與這些相比,給郭守雲刺激最大的還是保镖的傷亡,就那麽一聲爆響,他這次帶出來的六個保镖直接挂掉了四個,其中兩個甚至連完整的屍體都找不到了。盡管身爲保镖,這些或許從跟着他的那一天起,就準備好接受今天這種命運了,可事到臨頭,郭守雲仍舊感覺到了一種發自内心的悲涼。說到底,他都是一個人,既不是神也不是魔鬼,這些保镖都跟着他時間不短了,大家平時有說有笑,關系處的更像是朋友,而現在呢回頭算算,最初開始跟着他的那十幾個保镖,現在已經減員一半了,這是人命啊,郭守雲能夠感覺到這些生命在自己身邊流逝的是多麽快,多麽無可捉摸。

畢竟是自己的床頭人,妮娜能夠感受到丈夫笑容背後掩藏的那些無奈,她在凄苦的同時,也感覺到一絲前所未有的憤怒。

在妮娜看來,自己的男人曾經是“該死”的,如果放在一年之前,他被人當街幹掉的話,妮娜甚至爲自己找不到半點報複的理由,可那時候呢,并沒有多少人來刺殺他。可現在呢,自己的丈夫已經開始做“好人”了,郭氏集團近半年來作出的種種決策,無一不是在爲遠東人謀求福利的,她眼看着遠東一點點的發展,眼看着遠東人臉上的笑容逐日增多,眼看着哈巴羅夫斯克這個城市一天比一天繁榮,同時呢,也眼看着自己的丈夫一次次在死亡邊緣打滾。

妮娜知道這種情況出現的根本原因,政治,這一切都與政治有關,在政治這個大泥潭裏,判斷一個人是不是該死,往往不是基于他的善惡,而是基于他的選擇。保證了上千萬人的利益,讓他們不用爲了明天生活的發愁,讓他們能夠過上愈顯富足的生活,這并不算是什麽政績,更不是保障丈夫人身安全的條件,而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他的這種所作所爲或許正在妨害區區幾個人的利益,因此,他就要死,就有人要想方設法的置他于死地。

回想起丈夫曾經對自己說過的那些句話,妮娜平生第一次對她那位父親的所作所爲産生了認同感。

“走吧,我陪你去醫院檢查一下,”握住丈夫沾滿灰塵的大手,妮娜輕輕的撫摸着,柔聲說道。

“再等等,”郭守雲的目光顯得柔和而平靜,他微微一笑,說道。

“還等什麽?”妮娜嗔怪道。

“捷斯科耶夫還沒有找到,”郭守雲語氣平靜的說道,“他還被埋在廢墟裏,跟我這麽長時間了,我好歹要看着他被收斂起來。”

妮娜啞然,她知道這個捷斯科耶夫是丈夫的保镖之一。

“給我一個月的時間,我一定會把策劃者揪出來。”站在車箱外,莎娜麗娃撐着一把雨傘,面無表情的說道。

“不用了,”出乎意料的是,郭守雲這次顯然沒有大發雷霆,他擺擺手,淡笑道,“既然人家采用了這種襲擊方式,那就是打定主意不然咱們找到任何線索了,所以,沒有必要在這上面浪費精力。”

“可是”莎娜麗娃一臉驚訝,她下意識的開口說道。

“沒什麽好可是的,”搖搖頭,郭守雲搶着說道,“難道你沒有想到嗎,隻要我活着,那就是對這場陰謀策動者最大的報複。呵呵,更何況我已經想好了,與其由咱們自己花費力氣去調查,何不找别人出面呢?我想,隻要稍稍動上一點手腳,自然會有人跳出來把這件事查清楚的。”

“哦?守雲,你的意思是?”莎娜麗娃愕然道。

郭守雲沒有說話,他朝女人招招手,示意她靠過來,然後附在她耳邊,輕聲的交代了幾句話。

“我明白了,”莎娜麗娃的臉上露出恍然的表情,她點點頭,說道,“那我現在就去安排?”

“去吧,注意,一定要做的仔細一點,别走漏了消息。”郭守雲笑道。

“嗯,放心好了,别的事情做不好,栽贓嫁禍的本事,我的人可是一點都不落人後。”微一點頭,莎娜麗娃随口說了一句,轉身而去。

“你又在搞什麽鬼?”兩隻眼睛在丈夫臉上掃了一圈,妮娜輕聲說道。“還能搞什麽鬼,”郭守雲噓口氣,說道,“一條人命,換來我哈巴羅夫斯克十死六傷,還險些要了我的老命,難不成我還真能坐視不理嗎?嘿嘿,沒那容易,我隻是打算把更多人拖下水罷了。”

“能平平安安就好了,何必把事情搞得更加複雜,”歎口氣,妮娜伸手探向蹲在床邊的小姑娘,在她挂滿灰塵的頭發上拂了拂,柔聲說道,“寶貝兒,來,讓我看看有沒有傷着。”

“嘻嘻,”小維克多聽到妮娜的召喚,噌的一下從床邊站起來,嘻嘻笑着鑽進對方的懷裏。

“這次多虧寶貝兒了,”歎口氣,郭守雲說道,“不然的話,我恐怕是難逃一死了。”

嘴裏這麽說着,他又伸出手去,在小家夥稍小單薄的後背上撫摸一把。

誰也沒有感覺到,就在郭守雲說這番話的時候,将小腦袋埋在妮娜頸間的小維克多甚至輕微一顫,那對一直迷茫着的眼睛裏驟然間閃過了一絲明亮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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