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南很難用言語形容他此時的感受,就好像一下子放下巨大的包袱,整個人輕松了很多,身體,乃至心情,都變得輕快而飛揚。
如釋重負。
司南微笑着給開心回信:“沒事,謝謝你。”
放出鴿子後,一隻寄物用的黑鷹俯沖下來,落在司南懷裏,變作的包裹中是青色憤怒輸給小菜的異金斬,以及一封可以說是有點絮叨的信。
信自然是小菜寫的,他之所以和青色憤怒賭鬥異金斬,是爲了能讓司南去解救谷中被囚的少年,以此換取七殺劍的改良方法,惜在入谷前就斷了。
小菜在信裏說了很多,總結起來就隻有八個字:施惠于人,挾恩求報。讓司南盡可能利用這個機會從那少年身上獲取足夠的利益。
雖然小菜師父說了這不是任務,可是并不等于他不能以此爲條件與那NPC進行交易。
司南進入七殺谷,隐約的歌聲逐漸變得明晰:
“……西北有高樓,上與浮雲齊。
交疏結绮窗,阿閣三重階。 ”
那歌聲清越動人,古語雲繞梁三日,莫過于此:
“上有弦歌聲,音響一何悲。
誰能爲此曲?無乃杞梁妻。 ”
歌聲越發的清越,好似透徹如水的一線直插九天,再盤旋回繞,婉轉不絕:
“清商随風發,中曲正徘徊。
一彈再三歎,慷慨有餘哀。 ”
司南走進山谷中央,正看見那容顔殊麗的白衣少年,坐在一人高的巨石上,微仰着頭,明亮的眼望着藍天白雲,放聲歌唱:
“不惜歌者苦,但傷知音稀……”
如果說要評選誰是《江湖》中最美麗的人,司南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将自己的一票投給眼前不知名的少年,不論是羞澀文靜的泡泡,還是明豔飒爽的破軍,抑或是溫婉如水的小楚,她們誰都及不上這少年的五成美貌,不過司南并無斷背的傾向,不會産生将眼前少年先X後O的欲望。
“不惜歌者苦,但傷知音稀……”
他反反複複的唱着這麽兩句,司南忍不住打斷他問道:“最後兩句呢?爲什麽不唱出來?”
末兩句是:願爲雙鴻鹄,奮翅起高飛。
少年偏過頭來看他一眼,微微一笑,道:“我乃籠中鳥,怎堪妄言高飛?”他伸出腳,輕輕晃了一下鎖在腳上的粗大鐐铐。
司南忽然間有些同情他,接着有點沖動的拿出異金斬,等拿出來後,才想起小菜交待的要不動聲色與NPC讨價還價的事。
既然已經拿出來就算了。
司南微微一笑,示意少年擡腳,舉刀劈下。
“铿”的一聲,鐵鐐出現一絲裂紋,而少年的白淨的腳腕亦磨出了血。
司南猶豫着要不要繼續動手,少年神色不改,漫漫笑道:“不必顧慮。”
終于将鐵環徹底斬斷,白衣少年低頭凝視着已經血肉模糊的小腿,沉默不語,過了好久才低低唱道:“清商随風發,中曲正徘徊。一彈再三歎,慷慨有餘哀。不惜歌者苦,但傷知音稀……”
他依舊不唱末兩句,司南有些爲難的掏出金創藥:“我們玩家的藥,不知道你能不能用?”
少年擡起頭,明麗如水的容顔微微漾出笑意:“多謝。”他伸手接過藥。
司南有點郁悶:我這麽辛苦闖進來,可不是爲了聽你說多謝的。
可是看少年現在的樣子,有那麽一點點可憐,他竟什麽都說不出來。
少年給傷口上了藥,跳下巨石活動兩下,忽然整個人化作幻影流光,在山谷中疾走一圈,瞬息功夫便又回到了司南面前,速度居然比裝備上了飛天流光佩的随意還快不少,雖說早已有了心理準備,知道這NPC很強,但親眼看到時,司南還是忍不住非常吃驚。
少年氣定神閑的對司南微笑,伸手拍了一下司南肩膀:“多謝……”他的聲音忽然頓了一下,視線停留在他腰間的玉佩上,問道:“你見過了誰?”
司南斟酌片刻,将小菜師父的事告訴少年。
少年出神了很久,像是在追思,又像在發呆,許久後才悠悠長長的歎了口氣,一雙宛如春水的眼眸凝視着司南,道:“無事不登三寶殿,你不是專程來救我的,對吧?”
就等你這句話了!
司南大大的松了口氣,将看見可以完美克制七殺劍的武功一事說出來。
少年驚訝的挑了挑眉毛,道:“竟有此事?你待我想想……你今天可以先下線,明天再上來。”驅趕似的揮揮手,他便扔下司南獨自思考去了,司南在山谷中,百無聊賴的瞅着少年以樹枝作劍,揮手踢腿,不時低頭沉思,心道哪有這麽容易給你憑空想到一套劍法的?
眼看少年在有什麽心得之前是不會理他的了,司南想給小菜寄封信,卻受到系統提示:任務區域,不能通訊。
接着系統又提示外界有人找,司南于是下線。
将司南叫出遊戲的人是小菜,他笑眯眯的趴在椅子背上,道:“怎麽樣怎麽樣?見到那NPC沒?”
司南将經曆說了一遍,小菜聽聞笑道:“這樣也不壞,隻要他肯想辦法就好,他要是真能自創武功,表示他至少已經是宗師級的人物,不會叫你吃虧。”
次日再上線,司南才進入遊戲,映入視線的頭一件事物便是少年笑意可掬的面孔,距離她不到半尺,司南吓了一跳,後退兩步,少年哈哈大笑,甚是得意。
司南本想刺他兩句,但想起他被困在這山谷良久,便按下不語,少年未覺他心思波動,隻拾起地上樹枝,笑道:“我來和你演示一遍,那個人所用的劍法,是不是這樣的?”
說罷他神色一正,手中樹枝橫出,以枝代劍,舞了一套劍法。
司南看得目瞪口呆,幾乎要懷疑自己所見的那玩家武功是出自于他了,才一個晚上,這少年便僅憑他口中所說的招式相克,創出一套克制七殺劍的武功,與他那日所見的,至少有七八成相似。
少年見他神色,知他所想,笑道:“我熟知七殺劍運氣用力法門,要想出相克的劍法并非難事,最先使出這武功的人卻是憑空創出克制之法,這等才能,叫我佩服不已呢。”他扔下樹枝,對司南笑道:“我現下委托你一件事,你出谷之後,若是再遇着那人,便設法問明他劍法出處,再來告之于我。”
司南一愣,随即反應過來自己接到任務了,衡量這任務隻是要打探消息,似乎并不困難,于是點頭應下。
少年又道:“你解我困境,我無以爲報,便将這套新想出來清商劍法送給你好了。”也不等司南答應或者拒絕,手一揮,在司南額上輕輕拍了一下。
司南拉開屬性面闆,見武功一欄中多了一行:清商劍法,特殊武功,在面對七殺劍時可發揮三倍效用。
少年笑道:“我這套劍法隻爲了克制七殺劍而創,在面對其他武功或者你們玩家要殺死的怪物時,隻是普通的中品中階武功。”
司南郁悶的瞅着少年,道:“我學一套克制自己的武功做什麽?”現在玩家中除了他沒人會七殺劍,總不能叫他自己和自己打吧?他又不玩左右互搏。
少年眨眨眼,似是醒悟自己做了件荒唐事,失笑道:“那你待如何?”
司南張了張嘴,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一會兒才道:“有沒有不被克制的辦法?”
少年微微一笑,道:“萬物生克并非絕對,水能克火,焉不知火亦能克水耶?七殺劍有重大缺陷,卻依舊能位列上品高階武功,你知道這是爲什麽?
司南搖頭,心裏更郁悶了:原來就隻有他這套劍法有克星,小菜的那套沒有……
少年眼眸溫潤,含笑道:“因爲七殺劍乃是天下無雙的殺人劍法,如今你劍法造詣尚淺,若能刻苦磨砺,他日必能無敵于天下。”他的聲音輕柔低緩,有着莫大的誘惑力,司南忍不住爲那句“無敵于天下”有些激動,可是一想起無敵的前提是刻苦磨砺,司南便覺得着所謂無敵,好像也不是那麽有吸引力。
少年思量片刻,道:“清商劍法你既然不喜,我便換一種方法回報你好了。”他身子後仰,輕飄飄的躍回巨石上,居高臨下的看着司南:“你可以正式拜我爲師。”
這又算哪門子報答?
司南繼續郁悶的瞅着他,少年蹲下身子,單手支着下巴,慢吞吞道:“你若拜我爲師,今後便能随意進出此地,不再有性命之憂。”
司南半信半疑,撇嘴道:“這山谷荒涼得要命,很稀罕麽?”
少年笑道:“如何選擇,悉随君便。”
司南想了想,道:“還是不要算了……”讓他叫一個看起來比自己還小的家夥作師父,總覺得怪怪的……
少年聳了聳肩,朝司南一伸手:“我給你留着這個機會,你随時能改變主意。先不說這個,我給你的錦囊還在吧?你拆開沒有?”
司南有些尴尬的掏出來:“拆了第一層。”
少年笑道:“果然。”他伸出手來,動作不怎麽快,可司南卻隻能眼睜睜的瞧着他将錦囊奪走,團在掌心一握,化作碎片。
“你幹什麽?”司南頓時起了疑心,這時系統又提示外界有人找,他隻能暫時先下線。
找他的人還是小菜,見他退出遊戲,小菜緊緊握着司南的手:“我剛才給你寄信,系統一直說你在任務區域,你還沒離開那裏對吧?”
司南點點頭。
小菜大喜道:“你能不能順便跟那NPC說說輕雪劍斷的事?問他要怎麽樣才能修好。”
司南奇怪道:“鐵匠沒辦法修理麽?”
小菜耷拉下腦袋,郁悶道:“我原本也以爲随便找個鐵匠就能修好的,沒想到問了十七八家,每家都說自己技藝不精,我猜是不是要找特殊NPC才能修理。”
司南安慰他說包在他身上,接着上線問了少年這個問題,卻忘了追問錦囊裏究竟裝的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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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有高樓,上與浮雲齊。
交疏結绮窗,阿閣三重階。
上有弦歌聲,音響一何悲。
誰能爲此曲,無乃杞梁妻。
清商随風發,中曲正徘徊。
一彈再三歎,慷慨有餘哀。
不惜歌者苦,但傷知音稀。
願爲雙鴻鹄,奮翅起高飛。
FROM《古詩十九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