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中京兆城外的魁鬥鎮。
黎明時分低低的灰色雲霧依舊蒙在天空之中天沒有絲毫轉亮的痕迹。雪花又大又密狂風怒吼着一陣強過一陣的盤繞着出聲聲怪叫吹送着小巷牆瓦上那些嫚舞着的雪花凄厲而無情呼嘯聲似乎把整個天地都攪動了起來。
罕有人迹的街道上此時出現了一大一小兩道身影。
“瘋子姐姐!咱們休息一下好不好?”乞兒拉住方拓的衣角懇求道。
“那就找間客棧吃點東西吧!”方拓點點頭但她環顧四周卻怎麽也找不到客棧低下頭看向那張滿是疲憊的小臉心頭一陣愧疚這孩子跟自己冒着風雪走了一夜的路想來也累得不輕自己怎的就疏忽了呢?
“不用!咱們到哪裏坐一會兒便好了!”乞兒手指前方的一處小巷對着她笑了笑。
“也好!”方拓拉上小姑娘。這時候天還早想來客棧飯館還沒開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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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巷深不見底兩側便是高大的圍牆中間的道路很窄堆着很多的垃圾廢品。方拓走了半天才找到一處勉強可以做人的地方那是一戶人家的後門看樣子這家條件很不錯有着深邃的門廊正好可以擋住那惱人的風雪。方拓撣了撣台階上的積雪拉着乞兒縮到那門外的角落裏身子立時暖和了許多。
這樣下去可不行自己還能忍受但乞兒小小年紀怎麽受得了?若是繼續趕路下一個城鎮還不知道有多遠呢!在這裏等一會兒也好!天亮了就開間房讓乞兒好好睡上一覺……
想了想掏出從柳府中帶出來的饅頭交到乞兒的手裏:“餓了吧?先吃點這個!待會兒給你買肉湯喝!”
“哪用這麽浪費?”乞兒咬了一口饅頭做了一個滿足的樣子:“能吃到這樣白的饅頭就不錯了肉湯很貴啊!”
方拓望着她那甜甜的笑容心中一痛便向外挪了挪盡量護住乞兒那單薄的身子。轉頭看向頭頂那旋飛飄舞的雪花神情間不覺又回到了昨晚。
那一晚柳府真的奢侈漂亮啊!燈籠是彩綢青紗的喝的酒是陳年特制的吃的菜是精心挑選的便連奴仆身上的衣衫也是绫羅綢緞做成的!而苦站在門外等待施舍的人們卻隻能得到加了料的饅頭和稀薄清淡的米粥而排隊的那些人中也站着自己。那一晚将一切看在了眼裏記在了心頭。
在那時監牢中苗蘊仙淚流滿面怒不可遏的面孔和絕望無奈德哭嚎;黑黃破舊的牆壁下月楣兒那多了皺紋微微胖的身材和長了老繭的雙手;還有乞兒那帶着體溫的半張面餅和那間破敗不堪卻無錢修理的草屋。這等等的一切逐一在眼前晃過。走馬章台一擲千金的老爺們會去可憐那些流離失所的黎民蒼生嗎?快意恩仇逍遙自在的俠士公子會去關心那些凍畢街邊的累累屍骨嗎?而自己呢?自己過去也曾在意這些麽?
她知道這世界本就不公平也清楚自己沒有立場更沒有能力去改變這一切但在那時她心中卻忍不住升騰起一股殺氣五彩絢爛的花燈和滿院子的美酒佳肴在她眼中是那樣的肮髒腐臭;交杯換盞談笑輕松的那些人是那樣的惡心醜陋。但她隻能強自壓下殺人的沖動隻因爲站在人群中間笑得最惬意最開心的人是自己的知交好友。
所以她将心中的不平和憤恨全部洩到了那些強盜身上而後撣了撣身上的灰塵離開柳府離開京兆離開那可惡透頂的世界片刻不留。
“接下來該去哪?”她一陣恍惚。
不知不覺間東邊也露出魚肚白的顔色了。門裏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咣當”一聲方拓身後的門也被推開了。
方拓抱着乞兒剛要站起來手臂卻傳來一陣鑽心的疼痛。怒而望去先入目的是一張尖酸刻薄的猙獰面孔。是個家丁服侍的男子。
“滾開!臭乞丐!”那家丁斜着眼鼻子裏噴出股股濁氣。
“你打我?”方拓瞥了眼那人用手杵在地上的木棍冷然道。
“打你怎麽着?”那家丁厭惡地甩了甩手:“快滾!快滾!一大早就來打擾别人的清靜真她媽晦氣!”見她依然伫立在那裏隻是用眼睛緊緊的盯着自己的棍子顯然沒将自己放在眼裏一陣惱怒再次揚起了手中的棍子朝她砸去:“快滾!要不然我打斷你的……”但下面的話卻被咽了回去。
棍子在半空中停住了因爲一張纖細的手抓住了它。
“你做……”那家丁使勁擺動身子打算将棍子拔出來卻無論怎麽用力都動不得分毫他有些慌亂道:“你可知道這裏是什麽地方?敢在此地撒野?”想要再開口罵卻接觸到那雙冷酷的不帶絲毫人氣的眼睛不覺打了個冷顫呆住了。
方拓冷冷的望着面前這狗仗人勢的小人胸中怒氣難平下意識的另一隻手已經放開了乞兒撫上了腰間。
“不要!”乞兒的一聲低呼死死的拽住了她的衣角:“瘋子姐姐!咱們走吧!”
聽着懇求的話語方拓的身子震動一下扭頭望去正好看到那雙大眼睛中的恐懼想來乞兒被昨晚的情景吓住了吧!想到此方拓心頭一軟放開了那棍子抱着有些抖的乞兒轉身便走。
她身後那家丁總算緩過勁來等她們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才面色慘敗的朝地上吐了口吐沫:“呸!瘋婆子!下次見到老子打算你的腿!”罵罵咧咧的走進了院子絲毫不知道自己因爲一個小姑娘的求情逃脫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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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酒樓剛剛開門方拓便拉着乞兒走了進去絲毫不在意夥計那鄙夷的目光找了個角落坐下。
“咱們走吧!我什麽都不想吃!”乞兒對着方拓搖頭。
“那怎麽成?”方拓微微皺眉看向乞兒可能是因爲生平第一次走進酒樓的關系吧!她的臉上通紅一片。心中有些了然笑道:“我可餓了!你不陪着我吃點什麽?”
“我我有些難受!”乞兒将臉靠在了桌面上。
“嗯?”方拓愣了一下用手撫上她的額頭接着吃驚道:“你燒了!怎麽不早說?”說完便抱起乞兒沖出酒樓在街上尋找着醫館。焦急下心中更是自責乞兒的臉好燙明顯病的不輕自己竟然到現在才察覺真是疏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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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義山看着面前的一小錠金子滿臉詫異倒不是因爲這錠金子有多貴重他行醫三十多年見過的金子簡直不計其數!他之所以感到奇怪完全是因爲那給他金子的人。
他上下打量眼前這個女人。粗布衣衫披散在後的長腳上甚至連雙鞋也沒有。而他要診治的小姑娘情況也好不到哪裏去。這樣的兩個人怎麽可能拿出金子來?不是偷的吧?但醫者父母心即便是滿心疑惑他還是走出櫃台推開面前的金子:“看完再說!”說着診治起椅子上昏昏沉沉的病人。
“還好!”收回号脈的手他對上那雙滿是關切的眼睛笑道:“隻是風寒而已!你不用擔心!”提起毛筆剛要寫下藥方那錠金子又被遞到眼前來。
“最好的藥!”那赤腳的女子說道。
王義山笑了笑:“你放心吃了我開的藥沒幾天就會好轉的!”一邊說一邊在紙上洋洋灑灑的寫下一大串藥名。轉頭看到那女子也在看着自己的藥方而且還頻頻點頭。
她認識字?王義山更是疑惑了這樣的女人可不多見。猜度間将藥方遞給她突然又瞥見她胳膊上那處明顯爲鈍器所傷而留下的青紫。
“再給你一副消腫的藥貼上吧!”他指着對方的胳膊想了想又補充道:“很便宜的你這些金子足夠用了!”
那女人猶豫了一下卻搖了搖頭:“這個不妨事很快就會好!”
王義山無奈着徒弟小三找給她兩吊銅錢。看她珍重的收在懷裏心中大起憐憫之意關心道:“你們是外地的吧?這小姑娘這樣是受不了奔波之苦的本地又沒有客棧你們住在那裏?”
那女人一愣問道:“這附近沒有能借宿的地方麽?”
王義山笑了笑:“你若不嫌棄可以帶着孩子在我這裏住到她痊愈。”她知道對方一定不願意欠自己的人情便又說道:“價錢方面好商量連吃帶住如果隻是七八天的話你那兩吊錢綽綽有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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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你要收留那兩個乞丐?”王義山的妻子劉氏尖着嗓門喊道。
“你小聲點!什麽乞丐?人家給錢!”王義山恨不得捂住妻子那張嘴這裏同醫館隻有一牆之閣她這麽大聲的吼叫不是明白着想讓人聽到麽?
“什麽錢?你倒貼還差不多吧?”那劉氏卻絲毫不顧丈夫的眼色掐着腰道:“我都跟小三問過了你給人家開的那副藥根本一文沒賺!現在還要收留人家?我看她長得倒是漂亮說你安的是什麽心?”
“你胡說什麽?”王義山的火也燒起來了:“我這是一片好心不是看人家可憐麽?”
“好心?我看天下間就你有這份好心了!”劉氏冷笑:“上次你收留一個老頭那也是好心可結果呢?人家死在這裏還得你出棺材錢。”
“上次是上次!”王義山氣惱道。還要說什麽徒弟小三卻走了過來。
“你怎麽不去看着店?”劉氏瞪眼道。
“那姑娘帶着孩子走了!”小三無奈的道說着還小心的瞟了劉氏一眼。
“早該走了!要不然這次豈不是賠大了?”劉氏那一臉怒容轉瞬間便消失殆盡。
王義山狠瞪了妻子一眼:“我怎麽娶了你這樣的人!”甩了甩袖子便跑出門去外面風雪依舊銀色世界中卻怎麽也找不到那女人的身影?
無奈的長歎口氣會身入店這時才現醫館的櫃台上一吊銅錢被碼得整整齊齊離在那裏外面的光亮透過窗子射進來化成道道射線照在銅錢上竟會有些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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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鎮客棧的活計小潘看着滿店的客人歎了口氣又捶了捶酸軟的腰中午了來吃飯的人一直沒斷過從早上忙到現在他的身體可吃不消。
“小二來壺茶!”坐在靠窗最裏面的一個桌子的客人叫道。
“來了!”端着托盤就走上去誰知剛走幾步袖子就被人拉住了!回頭一看是經常來喝酒的趙老頭他此時臉紅撲撲的明顯是像往常一樣喝醉了他歎口氣:“趙大爺!你不要拉着我啊!我要幹活!”
“小潘啊!你想知道昨天京兆柳府究竟生什麽事情嗎?我告訴你當時我在場!”趙老頭睜着那不大的眼睛哈出口酒氣。
“不想知道!我現在很忙!”小潘翻白眼道同時抽回了手。這一上午了人們談論的都是這個!
“小二他說的什麽柳府的事情?”正在他斟茶的時候那客人說話了~!
小潘擡起頭見一個長得特别英俊白皙的公子正手搖折扇微笑的看着他而那白皙公子的對面一個魁梧的漢子正低着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麽看樣子年紀也和自己差不多不過衣着很華麗在右手邊還放着一把有着金色的鞘很大的刀一看就不是凡品。剛才還真忙糊塗了沒注意什麽時候來了這麽兩位出色的人物。
“還不是一些沒用的事情!”小潘笑了笑他對這種事情并不熱衷這也是他做這份工作唯一不稱職的地方。
“公子你想知道嗎?當時我就在場啊!”趙老頭打着酒嗝走了過來大咧咧地在那白皙公子的身邊坐下:“我告訴你!昨天下午。京兆柳府不是擺滿月酒嗎?讓人下了藥!眼看大家都活不成了被一個光着腳的女人救了!我當時親眼看見那女人殺人跟砍草似的!”
“哦?”那白皙公子突然皺眉道:“赤腳的女子?什麽樣子?”
“一個字美!”趙老頭突然壓低聲音:“這還不是最特别的青葉公子知道嗎?他當場哭出來了就當着那麽多人的面跪在地上哭!可難看了也沒人知道是爲什麽!”
小潘看見那魁梧漢子雖然沒擡頭但手已經放在刀把上握緊那山一般的脊梁還在微微抖動着不由爲趙老頭擔心這江湖中人可是什麽事情都做得出來:“趙大爺你喝多了少說一些吧!”上前拉住他。
“沒多!”趙老頭掙了開接着伏在白皙公子耳邊道:“那女子我前幾天在京兆見過在大街上就這麽光着個腳又跑又跳又哭又笑!不是瘋子是什麽?換做誰也不能這麽傷風敗俗啊!更何況還是冬天……”直說得眉飛色舞吐沫橫濺。
“夠了!”炸雷一般的聲音鎮住了全場酒樓立時鴉雀無聲那魁梧漢子終于擡起了頭小潘注意到他有一雙極不相稱的美麗的鳳眼。
不那雙鳳眼此時已經不能用美麗來形容了!而是布滿血絲冷得象冰那眼神在衆人驚愕的臉上掃了一圈盯得人喘不過氣來.
那魁梧漢子用冷厲的語氣緩緩說道:“你們這些人最好少說電廢話!誰是瘋子?誰傷風敗俗了?男人哭又怎麽難看了?不準這麽說要不然……”手上得刀鞘落下那桌子立刻變成了碎末落在地上。
“好了!”那白皙公子站起來勸解道。雖然他的臉色也好看不到哪裏去:“你和他們說這些有什麽用咱們還是趕快去看看吧!”說完轉頭對各位抱拳道:“對不住各位我這位朋友喝多了!”掏出一個很大的銀錠交給愣在那裏小潘:“不好意思砸壞了東西這是賠償不用找了!”拉着那漢子就往外走。
“再有下次我餘文傑決不答應!”那漢子在臨出門的時候還撂下這句話!
“馭風公子?”在他們走遠了現場才有人驚呼出來:“那另一個肯定是惜花公子喽!”
“馭風公子餘文傑?”小潘握緊了那銀子喃喃自語道:“好氣勢這才是大人物啊!”回頭看看趙老頭他正坐在地上兩腿打着冷戰下面已經濕了一片。
門外冷幕白先上了馬:“沒想到晚到一天竟生這麽多的事情!”
餘文傑歎口氣:“長風的條子隻說找到了阿拓要不是在這裏聽到這些還不知道……”他的話音突然低了下去:“瘋了?這他媽到底怎麽回事?”
“走吧!再一個時辰就能趕到了!”冷幕白拍了拍好友的肩膀!
“駕!”餘文傑大喝一聲同時鞭子狠狠的落在馬背上他現在恨不得飛到京兆去!
“瘋了?”冷幕白看了看天也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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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兆柳府。
“現在有幾件事情需要搞清楚!”冷幕白在柳長風和餘文傑面前兩臂抱胸踱着步子:“第一那些人是誰?他們怎麽知道你有血玉簪?又是誰在酒裏下的藥!第二爲什麽挑在人那麽多的昨天?”頓了一頓口吻怅惘:“第三阿拓是不是真的瘋了?要是沒瘋爲什麽那個樣子又怎麽會不認你!爲什麽當場殺了那些人一個活口不留!”
柳長風顯得心事重重郁郁寡歡:“他不認我也就罷了!将自己搞成那個樣子!看了心酸啊!”
“你們還磨蹭什麽?”餘文傑惱火地站了起來:“咱們應該馬上去看看情況!”
“不用急!嫂子不是去打探阿拓下落了麽?等她回來再說吧!”冷幕白搖搖頭接着壓低聲音:“還好文宇早就給打出去了要是他在這裏不知道會變成什麽樣子!”接着轉頭看向柳長風:“聽說你昨天哭了!”他想象不到一向沉穩的柳長風失态的樣子!
“她在這裏不知道呆了多少天我竟然不知道而且……”仰天輕歎語氣唏噓眼角閃淚:“境遇不好!到了讨飯的地步?聽着别人稱她瘋子我他媽竟然什麽也做不了!”手握成拳狠狠地咂在椅子扶手上:“富貴吉祥兒孫滿堂!聽說你們施舍膳食小女子特意來讨要幾個饅頭回去充饑!不多八個就好!八個就好!我這做大哥的吃着美食她在挨餓受凍?”他的話越來越凄哀。
“啊!”餘文傑大喊一聲站了起來:“你不要說了!”
“你!”冷幕白要說什麽這時候蘇婉走了進來。
“怎麽樣?”柳長風急忙走上前去捉住了她的手問道。
“長風冷靜一點!”冷幕白拉開他:“你讓嫂子說完!
“哎!”蘇婉從丈夫手裏掙脫出來苦澀一笑對冷幕白和餘文傑輕輕施禮然後神色複雜地看着自己的丈夫:“我一早趕去那屋子卻一個人都沒有也沒人見過她們恐怕是昨晚連夜出城了!”
冷幕白聞言眉頭也緊緊的皺了起來對着柳長風連連搖頭卻什麽也不說隻是歎氣。
餘文傑則沒有那麽客氣了他不滿道:“我說長風你昨晚不想辦法留住她也就算了!竟然連個人都不派?這可不是你的作風啊!”
冷幕白看了低頭不語的柳長風一眼抿嘴道:“這事咱們也有責任啊!剛過來的時候應該先弄清楚狀況也不用像現在一樣苦等半天卻一無所獲了!好了!現在大家好事出去找一找吧!帶着一個小姑娘想來她也走不遠肯可能在周邊的村鎮。”說完拉了還要說什麽的餘文傑便往外走。
柳長風臉上滿是愧疚長歎口氣也跟着出去了。
“我算什麽?”她委屈的淚流滿面揉着被丈夫握得青紫的手臂眼中突然閃動出異樣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