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漢子顯然是經常在這厮混的，開賭場的那些人也熟悉他，把他趕出來的幾個壯漢聽到他的話連同周圍圍觀的人一齊大笑了起來。
一陣嘲笑聲過去之後，其中的那個領頭的漢子嘲弄的說道：“湯麻子，你日日輸了都要拿你那破錘子出來抵賬，可有人願意收？”
那滿臉麻子的漢子聽到這話，面上的表情不由的一暗。他這打鐵的錘子是祖上傳下來的寶貝，與他一身打鐵的好本事是互補的，對他自然是珍貴異常，現今隻是輸紅了眼口急之下才說出那番話來，要這些人真的同樣他那錘子抵賬他是決計不樂意的。
當然也不會有人傻得會以爲他那錘子能抵得了多少錢，那把破錘子三十多斤重，除了這湯麻子自己還有哪個鐵匠能揮舞的動，也就是說這隻是三十多斤的廢鐵而已，能值得上多少錢？
麻臉漢子想到這裏也不再多說話，陰着臉提着大鐵錘就要擠出人群去。
先前那出聲調侃他的那個漢子見他不理睬自己就走了，心中不由的大爲尴尬。而這滄州城裏大部分的人都是軍漢或者各地逃難的豪傑，配軍的罪人，平日裏就是沒事也要惹出些事來耍耍。
此刻眼見得麻臉漢子不搭理嘲笑他的那人，圍觀來看熱鬧的人不禁都有些失望，眼見得沒有熱鬧看了，其中有那麽些潑皮就開始出聲挑撥了。
“關九，你怎的這般的沒用處！”
“哈哈……人家都不搭理你，你說個什麽勁？”
“關九怕是怕了那漢子了……”
關九能在這滄州城裏開上一家賭場，不管他家賭場的規模如何。單單就這份資格也不是常人能沾的上的，在這條街上他雖然算不上扛把子，但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剛才麻臉漢子不搭理他他就有些尴尬了，現在這幾個潑皮一挑撥，他頓覺自己丢了好大的面子。
好似他這種混江湖的好漢，最在意的就是面子，眼下丢了面子，他又哪裏還忍得住。瞪眼向四周看去，幾個潑皮懼怕他自然閉口，但是在這街上的也不全是潑皮，還有滄州守軍，人家可不怕他，起哄的依然不少。
“湯麻子你給俺站住！”惱羞成怒的他将怨氣全撒到了那麻臉漢子的身上。
那麻臉漢子一愣，不過他還是轉過頭來道：“關九你還有何事？”
關九見麻臉漢子轉了過來，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麽，他總不能問麻臉漢子：“湯麻子俺剛才嘲弄你，你爲何不贊上幾句‘爺爺你罵的好’‘爺爺你英明’之類的話吧！”
那樣圍觀的人怕是要笑掉大牙了，而關九以後也就再沒臉再滄州混下去了。
那麻臉漢子見關九似乎是在發呆根本沒聽他的話一般，不由的一怒：“關九你莫非要消遣俺不成？”
那關九心思急轉下，這時候也想到了一個主意，他大聲的沖着麻臉漢子道：“湯麻子，你不是要那那鐵錘抵賬嗎？俺準了，準你拿那鐵錘抵上一貫錢如何？”
關九是要掙回面子不錯，但是衆目睽睽之下，他卻不敢因爲先前麻臉漢子的那些舉動而動武，要是傳開了讓人以爲他關九仗勢欺人，誰還願意來他的賭坊賭錢，所以他想出了這麽個法子來挽回面子，總沒人能說他個不是了。
“去你娘的，老爺不典了！”祖傳打鐵的裝備，麻臉漢子哪會真的典當了，更何況隻是一貫錢，一百貫他也不舍得典當的。
“湯麻子你不要給臉不要臉，你這破錘子俺給你一貫錢已經是開了恩了，你莫非要與俺做下對頭不成？”關九這話卻隐隐的有些威脅的意思在其中了。
湯麻子拿個破錘子出來要典當，他給了一貫錢的價格，但湯麻子又出爾反爾不肯典當還辱罵他，這其中他做的，便是他的仇家都找不到一絲的不對，錯盡是那湯麻子的，之後他若出手教訓湯麻子也無人能說句不對！
畢竟那柄破錘子能典到一貫錢還少了不成？
那麻臉漢子絲毫不懼，大聲的說道：“老爺這是祖傳的寶貝，别說一貫錢了，便是百貫俺也是不會當的！”
“哈哈哈……”麻臉漢子說完這話，關九突然失聲大笑起來，笑了好一陣後，他才滿是嘲弄的開口道：“湯麻子，就你這破錘子值一百貫，吹得潑天大的牛皮！”
周圍的人也紛紛的大笑起來，不過這次的笑就不是指向關九了，他們現在是在笑着麻臉漢子是不是得了失心瘋了，不過一個破錘子罷了，他居然以爲能值到一百貫，還什麽傳家寶？
“湯麻子，俺這裏有塊磚頭也是祖傳的寶貝，便十貫錢賣于你了如何？”
“對呀對呀！湯麻子，俺這裏也有顆石頭，也是俺祖上傳下來的寶貝，俺就舍點本，一貫錢當于你如何？”
……
麻臉漢子的臉漲得通紅，但卻找不到反駁的話，氣的隻想轉身離去。
關九此刻占據了上風，哪肯讓他就這麽走了，當下開口大聲的嘲弄道：“湯麻子你既然說你的鐵錘能值得上百貫，何不讓諸位評論一下，說不定真有人願意以百貫錢買下來呢？”
看熱鬧的自然不嫌事大，聽到關九這般說，現場的圍觀閑人更加的興奮起來，幾個膽子大的更是擋住了那麻臉漢子，生生的将他擋了回來。
關九一見此景，更是得意萬分：“湯麻子别說你那錘子能賣到百貫，隻要能賣到……五十貫，俺就跪在地上給你磕頭賠罪！若是你這傳家寶大家都不識貨，賣不出去的，那就是你在耍俺們，你就當衆在這給俺磕頭賠禮如何？”
關九本來是想說一貫的，不過他也怕圍觀的人裏面有人存心想讓他出醜，所以幹脆講金額提升到了五十貫，你不是說值百貫嗎？現在隻是五十貫，一半而已賣出去總沒難度的吧！
“說得對！”
“理應如此！”
……
圍觀的閑人一見事情發展竟如此的有趣，也紛紛的起哄了起來，其中幾個閑人還暗暗的感到可惜。五十貫錢太多了，要是錢少的話，比如一貫、五貫什麽的，他們都準備掏錢買下了那錘子，再添一把熱鬧呢！可惜啊！不過就是如今這樣也夠熱鬧的了，他們也都起哄起來，等着看那麻臉漢子的難堪。
麻臉漢子臉上漲得通紅，他本來就是不善言辭的人，現在他被那關九這麽一堵嘴，周圍圍觀的人又紛紛起哄，他哪裏還說得出話來。
更何況，他那錘子别說五十貫了就是十貫都不一定有人樂意買，可是他的大話已經先放出去了，現在若要再說不值那麽多錢，他豈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臉麽？
麻臉漢子現在倒有些痛恨自己起自家好賭的性格了，他本來是西軍中的鐵匠，祖上幾代都是好手藝，誰不知道關西湯家祖傳打鐵的好手藝，誰都及不上？到了他父親一代的時候，甚至得到了老種相公的喜愛，留在帳前聽命！他父親死後，老種相公爲着他父親的緣故對他也是親睐有加，甚至還隐隐透露出要舉薦他做個官的意思。
可是他卻染上了爛賭的惡習，每月關了饷都白白送到了瓦子裏，甚至到最後入了魔，敢偷了軍中的軍器去發賣好籌集賭資，被發現後，要不是老種相公看他父親的面上放了他一馬，開除了他的軍籍，隻怕他早就人頭落地了。
被開除軍籍也就算了，憑着他一身打鐵的好本事難道還會餓死不成？可是就算是離開了軍中，他還是改不了爛賭的惡習，掙到幾個錢統統都扔到了瓦子裏去，今日終究是遇到了難堪了！
他轉目向四周看去，圍觀的諸多人眼中盡是幸災樂禍的表情，其中也有關撲時與他勾肩搭背，兄弟長兄弟短的“好朋友”，這些人現在卻隻等着看他的笑話！
“俺……”麻臉漢子嘴裏讷讷出聲，卻發現聲音低的他自己都聽不見，終于他鼓足了勇氣，“是俺……是俺說了大話了，關九爺您大人有大量還請原諒則個！”
在衆目睽睽之下說出這句話，麻臉漢子隻感覺到自己兩邊的臉頰火辣辣的疼，說完這句話後，他便再也不想留在這兒，邁步低頭就要離開這兒。
邁步的同時他在心底暗暗發誓，今後再也不來賭了。天可憐見，誰知道他這是第幾次發誓了，因爲好賭害的老父氣死那是一次，因爲好賭差點被軍法處置，老種相公救了他那是一次……
“慢着，你還未給俺磕頭賠禮便要走麽？”關九臉上滿是得意，周圍看熱鬧的人群更是紛紛起哄。
“湯麻子你還未磕頭賠禮呢！”
“湯麻子别急着走，說不定有傻子願意買你那錘子呢！”
“對呀！有傻子買了你那錘子，俺還等着看關九給你磕頭呢！”
……
麻臉漢子神情滿是氣憤的看着周圍說着風涼話的人群，他心底突然起了一種欲望，他要揮着鐵錘将這些人都錘成一團，就像他平日裏捶打塊鐵一般，可是他知道他不能，這兒是滄州，是有王法的。
他突然回身幾步，幾步便沖到了關九面前，吓得關九連連後退：“湯麻子你要幹什麽？”
麻臉漢子突然自嘲一笑，雙膝一沉，他今日也要如韓信一般受辱了，可韓信受辱後奮發向上，最終封了候，他會怎麽樣呢？還是一條爛賭鬼嗎？
“跪下了，湯麻子真跪下了！”
“跪下怎麽能不磕頭呢？湯麻子磕兩個響頭來聽聽……”
……
此刻麻臉漢子也不知道是犯了什麽怔，面上浮現出令人懼怕的顔色，頭快速的磕了下去。
眼看着他的額頭就要撞到鋪路的青石闆上時，突然從旁邊伸出一支手伸出托住了他，同時一道溫和的聲音在他的耳邊響起。
“你這錘子倒是件不錯的寶貝，一百貫，鄧某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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