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終了,衆人喝聲:“彩!”李琦同樣贊了聲,端起身前的酒杯一飲而盡,侍女重又給他滿上。
綠衫女子儉身一禮道,“承蒙各位官人誇贊,奴家愧不敢當,區區陋藝,恐污君耳,權當抛磚引玉。”
“綠娘過謙。”“綠娘這一曲确是不錯。”……一圈中陸續一些相熟的恩客起身捧場道。
綠衫女子嫣然一笑,福了福,向亭後退去。
幾個圍坐的圈子各自說笑起來,顧大家還未出場,曲目的間隙正是衆人飲酒、談笑、醞釀詩詞之時,李琦忽然聽到有人叫自己。
“李都尉,未曾想在此有幸相會。”
李琦一瞅,忙起身笑道,“存中先生何以有此雅興。”
沈括忙擺手,“都尉勿要擡舉,先生一詞豈不愧煞人。”
李琦還要再說,見沈括身後又有位熟人,再一拱手道,“仲貎兄,真是有緣啊。”
王雱近來正是春風得意時,見到李琦打趣道,“都尉好大膽,花魁之地也敢踏足。”
李琦揉揉頭,明知道對方在開玩笑,還是有些不好意思,蘇轍正好回轉,與王雱、沈括都不陌生,幾人見禮後分别将旁人做了介紹。
“衙内,這時辰卻算晚了,不妨與我們同席,一發熱鬧?”蘇轍看看周圍,向王雱邀請道。
“也好,叨擾各位。”王雱點點頭應允下來,沈括拉着另一人入了席,再次布上酒水幾人一同舉了杯。
蘇轼、蘇轍兄弟和王雱攀談着,沈括拉住李琦袖子道,“都尉好生害人,那題目我可打問過數十人,皆言無法可解,都尉快将解法道來。”
李琦出題的本意是想引沈括上門,幾日不見對方來,此時他已沒了再參與朝堂的打算,眼下的場合談數學太煞風景,何況那道題牽扯代數的五元三次方程,一時半會說不清,他笑笑道,“學生也是一時好奇,解法還未想出。”
沈括自然不信,可李琦一口一個學生的自稱讓他好不爲難,旁邊随他和王雱一起來的年青人插言道,“存中兄,這位便是三農賣雞的李驸馬?”
“正是,這幾日茶飯不思,正是拜他所賜。”沈括憤憤的指指李琦,本想着今日巧遇能問到解法,也算了了心事,對方卻推脫着不肯言明。
“都尉,在下無狀,敢問都尉探究農人賣雞有何用處?詩詞歌賦、經義策論,與這雞賣幾何有甚幹系?”對方呵呵的幹笑了下,話裏的意思是李琦純粹吃飽了撐的慌。
李琦暗自惱怒,這又是個言辭犀利、自以爲是的讀書人,想了想後不覺苦笑,自己和這時代的文人代溝不是一般深,就連沈括也未曾理解數學的意義,不過當作使用的工具而已。他瞅瞅年青人,之前介紹時姓蔡名京,字元長,看上去也就二十出頭,**倜傥不下于當初的錢光玉。
“元長兄一語中的啊,某非太過清閑,何苦找些無聊之事打發閑趣。”李琦沖對方呲呲牙,露齒一笑,跟對方既然說不清,幹脆回避。
蔡京被李琦的回話弄的滿心不快,原本好意規勸,對方反而以清閑炫耀,實在是豎子行爲。
李琦不知自己無意中得罪了蔡京,對方輕哼一聲扭過了臉,搞的他莫名其妙。沈括對他的态度也略有不滿,幾個人都轉向蘇轼兄弟和王雱的話題,漸漸把李琦晾在了一邊。
談起詩詞歌賦,幾人自然有太多的興趣,李琦初始還能聽懂,偶爾湊上兩三句話,到後面幾人引經據典,卻是苦了他,原本好笑的話題等其他人笑過,他想了想才明白,再笑時别人都望向他,好不尴尬。
間差着又有幾位小娘上台演奏,琵琶、橫笛都有,曲調委婉,夜的春風中倒是相映成趣。李琦不再關注幾人的話題,安然欣賞古風古味的樂聲,将着杯中的酒用心品味。原主人記憶裏那點書籍,會讀是一會事,靈活運用又是另一回事,至于發揮想象融入詩詞中,差的不是一點半點,他自然不願自讨沒趣,方才的行爲已經讓王雱和蔡京面現鄙夷。
月色清朗,燈籠中的蠟燭換了一回,顧大家終于姗姗而來。鵝蛋臉兒,頭插着兩根花簪,細眉如月,尖細白皙的下巴惹人遐思。桃紅的裙裾略一飛揚中,婀娜的身姿半轉,擺下一副十六弦的古筝,場上衆人頓時靜下來,目光齊齊聚往亭台上。
“良辰美景,各位官人移步助興,惜惜受寵若驚,奴家這便演奏一曲,答謝諸位厚愛。”女子略帶羞意含笑掃了眼圍坐的人群,張開小嘴,黃莺啼啭般的脆聲灑向場中。
李琦被對方的眼神一掃,覺得那目光溫潤,似乎好友般,輕輕淡淡的在打招呼,不愧是行首花魁,單單一個眼神便讓在場之人覺得對方似若有情的看向自己。
筝音施施然的響起,不急不緩,叮咚聲中一波三折,餘音袅袅,顧惜惜開口唱道:“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羅衾不耐五更寒,夢裏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獨自莫憑欄,無限江山,别時容易見時難。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
樂聲潺潺,歌聲婉轉,徐徐将詞人**寂寥和無聲悲歎的畫面柔柔的展開,李琦不覺閉上雙目,欣賞着仿佛流入内心的筝聲、歌聲,連連幹了幾杯。
一曲罷了,“彩”聲中不時有自命**的士子舉杯唱賀,顧惜惜一一答謝,酒卻隻少抿了一些。
李琦又是一杯幹了,發現蘇轼幾人都望向自己,不好意思的揉揉鼻子道,“好曲,好詞,好歌,一時忘形,見笑啊。”
場上的衆人都是淺酌慢飲,唯有李琦一杯一杯幹,引得蘇轼、王雱幾人也覺尴尬,都知道李琦出身将門,可這種場合也該收斂點,憑白的象個莽漢,隻是把酒不停的飲。
李琦尚不自覺,北宋的酒水度數不高,越喝越是舒坦,之前在酒樓與蘇轼幾人就喝了些,進來這裏又被幾人若有若無的鄙視,更是喝不少。他此時已經有了七八分酒意,向着王雱道,“剛才那詞出自何人之手?”
一句話問出,幾人剛剛緩下的臉色都變了,周圍士子憋着好笑的望向這邊,連台上的顧惜惜也帶點惱恨的望過來。
王雱被周圍的眼神看的無地自容,丢人,怎麽會讓這不學無術的驸馬混進來,他臉色羞惱的别過頭去,裝作不認識李琦。
蔡京暗暗好笑,譏諷道,“李後主的詞曲,想來驸馬從未耳聞?”
蔡京故意将“驸馬”兩字咬的重些,周圍的人聽到是驸馬,不覺好奇,稍一打聽才知是鬧出“驸馬升行”的那位李琦,原想着能說服官家多少有點文采,不成想卻連李煜的這首浪淘沙都不識。有知道點驸馬的又将三農賣雞的事說了,瞬間引燃了衆人的八卦,李琦一時成了主角,齊刷刷的各種目光望過來,看他分明是個異類。
李琦意識到蔡京故意使壞,李煜麽,若是顧大家的唱“春花秋月何時了”他自然明白,這首“浪淘沙”真沒想起來,老趙家滅了南唐,沒想到李後主的詞竟然在汴梁堂而皇之的傳唱。他幹幹一笑向蔡京道,“某聽過的詞曲太多,一時想不起,多謝元長兄好意。”
衆人隻當他自找台階,吹牛而已,蔡京更是白了他一眼。蘇轍看出李琦生氣了,有意緩和下氣氛,換個話題道,“既是良辰美景,何忍虛度,且填詩詞來,也不負顧大家一番心意,我且先寫一首,權作磚瓦,諸位請了。”
随侍的小厮忙在小幾上攤開筆墨紙硯,蘇轍提起袖子,拿筆沾了墨,略略回想,揮毫寫将起來。
蘇轍一席話成功把衆人關注的目光從李琦身上引開,回到酒會原本的主題上,幾處木幾旁也有人自高奮勇拿起筆來。李琦看看蘇轍,對方好心替自己解圍,再要說些賭氣的話告辭離去似乎不妥,自顧自的喝了杯酒,湊到蘇轍旁邊看他寫的什麽。
“柴門不出蓬生徑,暑雨無時水及堂。辟谷賴君能作客,暫來煎蜜饷桃康。”李琦默念了下,以他的水平說不出好壞,老老實實又坐回原位。
有了蘇轍的領頭,桌上幾人也不藏拙,接連移步到幾前揮毫潑墨。這種場合不會特意指定題目,本就是求詩詞,真要指定除非才思十分敏捷的,很難有人寫出,至于能夠傳唱的佳作,就更難了。基本上來的人都會寫些近日的詩詞,以待他人品評。
何執中與趙挺之寫完,蔡京自不肯落人後,他三人都是要參加明年大比的,這種場合正是打響名聲廣結人脈時。李琦本不欲再看詩,看了自己也評不出好壞,獨獨對蔡京不爽,又湊過去,見對方寫道,“聞說群花燦漫開,知君醉賞不能來;臨風對酒空惆怅,不得相從把一杯。”
李琦原本搜腸刮肚的想找點瑕疵損幾句對方的詩,卻被蔡京的字先震了下,一筆行書筆力雄健,氣勢亦不同凡響,讓他不免自慚形穢,想說的話怎麽也說不出口。原本坐下的幾人都圍攏來,顯然對字的欣賞能力更在李琦之上,誇贊聲不絕于耳。
蔡京不斷謙虛着,得意的表情卻無法遮掩幹淨,偶爾掃過李琦的目光更顯不屑。
李琦暗咽口悶氣,技不如人,隻能老實退回,不死心的對蘇轼道,“東坡先生,何不湊趣也來一首?”
蘇轼那可是大大的文豪,李琦有意鼓動老蘇寫個華章震震蔡京,自己不行也不想看蔡京得意,不就字好麽,今晚上比的可是詩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