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等過去一天,文彥博上了門,這可是稀奇,自打李琦正式完婚後朝堂的官員除了要遠行的沈括來送書,這還是第二位大臣光明正大踏足李府。
文彥博喝着茶,久久不語。官家命他來說服李琦,他不知該如何開口,本心裏,他擔心李琦不知輕重攪入朝堂政事,将來不得善終。可眼下遼國的威脅迫在眉睫,他也承認李琦接手有相當大的可能解決此事。
文彥博躊躇再三,先聊起了廉價按揭房一事,眼見得便要建好,如何發賣卻讓他爲難。高利貸者肯定是會反對,做完此事他自感無法再立足朝堂,到時求歸故裏,背上些罵名也無所謂了。
李琦試着探問兩派有沒有彌合裂隙的可能,文彥博長歎搖頭,他隻好先放下勸說,關鍵是自己心裏也沒有能真正說服兩派攜手合作的方式。
他轉過思路,琢磨老文賣房的難題,建議道,“相公不如将那處房舍租賃給窮戶,隻取少量租金,這樣高利取息者無法直接埋怨。若是此中有境況轉好家庭,可另行遷置,此處房屋隻爲救濟貧困,想來無人再能搬弄是非。”
文彥博眼中一亮,他最頭疼的便是賣房不公,将來此中四、五等戶漸漸分出,定有人借此生事。李琦的建議讓他捋須大笑,隻租不賣,每年核查家産,境況轉好家庭不再續租,倒是正合他原本的心意。
文彥博高興起來,越看李琦越順眼,沉吟良久問道,“工業新區之事,都尉究竟有幾成把握解決?”
李琦仔細的在心裏把計劃梳理了一遍道,“若是放權,提舉之責再加上督查,當能解決眼下。隻是我這身份,實在敏感,不提也罷。”
文彥博内心不免震動,還真是後生可畏,李琦當初真不該接了遼國的驸馬,如今又加上大宋的公主,眼前這怪才讓他一再惋惜。
“提舉新廠,老夫明白,都尉爲何還要提起那督查之權?”文彥博認真道,他想試試能不能選别的官員按李琦的規劃執行。
“相公租賃房舍救助貧困,初始或無大錯,将來可敢保證胥吏不從中舞弊?”李琦不提督查,轉換話題比喻,趁機也點醒老文,别把事情想的太好。
胥吏之害文彥博和司馬光都看的分明,李琦一說他便明白,剛才自己隻顧着高興,還是沒想周全,這督查之權看來必須有。
文彥博點點頭道,“老夫明白,須得年年督查,有舞弊者一旦查出便可攆出,比那房屋售出後無法索回要好處置。”
文彥博再道,“遼國那裏如何平息?”
李琦歎口氣,“此事别人怕是難爲,還得我親自去談,重點是迅速生産出大量物品,這後續安排确實要守在廠中日日費心。”
文彥博苦惱的皺皺眉,他明白李琦說的是實話,朝堂即便處理一些做手腳的官吏也不能平息此事,必須要讓遼國看到發展,看到實在的好處。工業新區本就出自李琦之手,滿朝堂都找不出真正懂新區之人。
事情成了死結,李琦不願爲官,眼下朝堂還非得借重他,文彥博左右爲難,又坐了片刻告辭離去。
李琦自然不是有意刁難老文,他恨不得馬上出仕,可眼下必須裝樣子,堅定趙顼的想法同時不着痕迹的給自己要權。這回當官他可不打算罷手了,兩派沖突的事将來再說,自己好不容易布的局引來了遼國,最終的目的還是那白山黑水間的女真人。
眼下跟大宋君臣說女直人将會馬踏汴京不異于說天方夜譚,領先半步是人才,跨的太大可是會扯着蛋。
三月大比,趙顼親自出題策試,賜奏名進士、諸科及第出身五百九十六人,最離奇的是内侍來宣,賜李琦同進士。
李琦謝過恩才記起自己還有個舉人身份,趙顼看來真急了,又開始鋪路,甜滋滋的大棗都拿了出來。
李琦開心時趙顼卻在餓肚子,早晚間墊些冷食、茶水,可憐巴巴的希望能打動上蒼趕緊降雨。
從上元節至今,京東、河北等數路滴雨未落,眼見得旱情如火,大宋此時連跟遼國翻臉的勇氣也沒了。王安石作爲首輔數次登台祈雨,文彥博前後又來了三次。
四月一日發生日食,趙顼慌了,诏令減輕全國囚犯罪行一等,流刑以下全部釋放。沒隔幾日,朝堂正式在京東數路試行發放胥吏俸祿,趙顼聽取了文彥博的建議,于各處設置刑獄檢法官,明言自此胥吏有俸祿養家,再要貪渎嚴懲不赦。
緊跟着交州、西南龍蕃等先後來朝貢,實際是打秋風,趙顼餓肚子省出的銀錢又流出去不少。
文彥博第五次來,李琦不敢再裝了,眼下的旱情越來越嚴重,當初新區設在河邊的水力紡車已經夠不上水。北方大地上一片哀鴻,趙顼君臣全急的上火,連文彥博嘴上都起了燎泡。
李琦臨危受命,官銜沒變,依舊是驸馬都尉,差遣卻多了提舉東西兩廠,督查工商事務。文彥博當初在西北設了四處水泥窯廠,如今一樣出問題,産量下滑,質量忽高忽低。趙顼發了狠,全部丢給了李琦來管理,誰讓他家的水泥窯一直生産良好。
朝堂給李琦指定了兩名副手,一位陸佃,王安石那兩邊不讨喜的學生,如今正在河北查訪民事,不久會趕到新區與李琦彙合。另一位可吓人,後省也就是入内黃門班院皇城使劉鋹,手下領着中衛大夫王順,武功大夫陳恩并大小三百多太監聽用。
他一直以爲大宋宦官都是從事侍候皇帝及宮中貴人、看守宮門、傳達命令一類事,最多被皇帝派些去監軍,直到高内侍悄悄提點後,他才真正搞明白太監在北宋的權力也不小。
北宋的宦官機構有兩個:一是入内黃門班院,簡稱後省,其官職有都知、副都知、押班等;另一個是内侍省,簡稱前省,官職分類更細,負責明面上的事務。後省可比前省權大,許多東西都隐在冰山之下,其中大多都從小教學讀書或習練武術,文化水平不比李琦差,拳腳打他三個也沒問題。
北宋宦官并不僅僅任職于前後兩省及其下屬部門,朝廷還常常臨時差派宦官兼領外事。負責治河、興建宮殿、築城修路等土木工程;随同官員出使遼國及各藩屬國;管勾修國史、幹當實錄院;勾當群牧司或任群牧副使,管理馬政;勾當三班院,主管武官三班使臣的注拟、酬賞等事;擔任經制市舶司、勾當内藏庫、監在京榷貨務、提舉諸司庫務之類;或奉命議更茶法、經制财用、督運物資,參預理财活動。
此外,某些宦官或權州事,或知軍事,或提舉保甲,或任山陵使,或掌弓箭軍器庫。諸如此類,不一而足。李琦搞清現實後淚流滿面,乃乃的,自己何曾有過野心,派這麽多人是不是誇張了?
李琦瞪大着眼望着手下的宦官,趙顼是真的對廠、窯的碩鼠火了,還是特别不放心自己?他想到明朝的東、西兩廠,得,一不小心自己成了大檔頭,難不成将來再搞出錦衣衛?
一再确認劉鋹等人稱呼自己的是“廠督”而非“廠公”,李琦大喘了口氣,他可不想象魏公公那般遺臭萬年。
三百多人騎着馬,雁翎刀斜挂腰旁,一水的绯色襖子,連同數位戶部積年查賬的老吏,李琦威風八面的離了汴京,向河北新區打馬而去。
夏日如火,照射着幹裂的大地,路上流民還不多,朝堂正千方百計向受災嚴重區域輸送糧食。此時李琦修築的那水泥路面起了太大的作用,河北之地的百姓還不曾陷入惶惶不安。
李琦一行飛馳趕到工業新區,陸佃已到了數日。至于那位蔡京,早兩日便奉調回去,瞧在王安石的面子上李琦表示不再追究。主要是王安石被他逼的沒法,隻好把蔡京偷偷挪去武學的三十萬貫又拆補了回來。
新區工人裏李琦早就讓謝六安插了眼線,許多證據都是收集好的。李琦接手的第一件事就是修築提高水位的堤壩,數萬人連同家小全部出力,幸好有水泥,整個工程快速進展着。
工地上,劉鋹等人按照李琦念出的名字,一個個将貪渎的胥吏揪出帶走,每念一個工人間都發出歡呼。
李琦就是要做給工人看,重新提振工人的信心,他跟着宣布,欠下的專利錢下月底全部補齊,以後決不拖欠,其他工人凡被扣發的工錢也一并補足。
工地上歡聲震天,李琦把貪渎證據交給劉鋹等人,隻交代不許用刑,讓這些胥吏三倍吐出貪墨之财後再轉送刑獄檢司。至于某些戰戰兢兢的官員,戶部的老吏正查着賬,有胥吏和工人指正,他相信這些混蛋翻不出花,老老實實等着朝堂治罪。
一把火燒下去,人心立即穩定,李琦開始從匠師和工人中提拔小吏,重新搭建廠子的基層運作。
學的最好的幾千人漲了工錢,按照最拿手的一道工序分工,老匠師監督,廠子重新運轉起來。河邊上數萬人還在揮汗如雨施工,懊惱自己沒認真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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