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州勿誇,集民之财用于民,本是正理。”李琦擺擺手,“此番選青州試點制鹽,還得知州多方相助。”
“都尉放心施爲,老夫自當鼎力相幫。隻是鹽業之事,都尉欲從何處入手?”
“并鹽戶,修築鹽池,我有意将鹽産量提增三倍以上。”
趙忭不淡定了,原以爲李琦最多提高一、二成産量彌補修路之息,對方竟然要增加三倍,他沉吟片刻道,“鹽戶生計拮據,都尉且勿強爲,逼迫過甚緻百姓流離失所。”
李琦一笑,制鹽之事他琢磨的最久,提高三倍以上的産量不算難事,關鍵在于後期如何操作。如今大宋産鹽,都是鹽戶買柴煮制,破壞植被不說,根本形不成規模,設備簡陋,産量低的可憐。
他打算搞“墾畦澆曬”的工藝,合并鹽戶形成鹽廠,利用水泥和瓷磚鋪設曬鹽池,用腳踏翻水車提放鹵水,分段制取食鹽。
曬鹽法在隋、唐之際已有人發明,隻是未見推廣開來,真正得到應用還是到了明朝。
“我此番來,增産之事已有謀劃,比起眼下煮鹽之法,節省柴薪不說,壯年鹽戶日産鹽量最少可提三倍,熟練後達到五倍以上也有可能。”李琦信心滿滿道,“知州盡可放心,新法制鹽鋪開後鹽戶反比以前輕松。”
趙忭半信半疑,一直沉默不語的鄭俠張口道,“都尉若能不困竭民力而使鹽産量數倍增長,某願奔走前後,親眼見見這等好事。”
“老夫拭目以待。”趙忭哈哈大笑道。
青州的一把手全力支持,鄭俠又主動跳出來做事,加上張拱,再有内侍的震懾,青州所屬的光縣鹽場一片忙碌。
各家的鹽戶集中起來,暫停煮鹽,各州鹽廠早早便接到李琦之命,派來的熟練鹽戶夾雜其間,按照李琦的施工規劃整修着海邊灘塗。
這次從修路款中挪用了近五萬貫,李琦來青州前就采購了大量物資,随着水泥、瓷磚、木料等運到,靠近海邊規劃的灘塗地一天天變了樣。
鄭俠和張拱忙的瘦了一圈,一個是想親眼見證曬鹽法,一個是爲将來當官娶老婆,兩個人前前後後在數千畝的鹽池中揮汗如雨。
海風吹皺了李琦的面龐,黑中透紅不用說,連數次跑來觀看進度的趙忭都曬脫了一層皮。
鹽戶們聽說李琦要提增三倍産量,而且以後再不用一家家辛苦煮鹽,自然幹勁十足,就盼着鹽池修好後省心又快速的得到食鹽。
李琦帶着一幫人向着自己描繪的美好前景奮進時,北方大地上終于恢複了風調雨順。朝堂用常平倉米在淮南西路交換饑民所挖的蝗種,又再次赈濟河北東路流民,這次蝗災沒有給大宋造成太大傷害,關鍵持續一年多的旱情讓許多地方谷物、稻苗絕收,樹皮都被扒了,這些讨厭的蟲子實在找不到太多充饑繁殖之處。
十月初,趙顼下诏韓琦、富弼、文彥博、曾公亮陳述代北事宜。李琦聽到一個消息,幾位大佬對呂惠卿的橫征暴斂大爲不滿,再三向官家彈劾此人,韓绛相公直接建議官家重召王安石爲首輔,壓制越來越獨斷專行的呂惠卿。
事情如何進展李琦還沒得到确實的消息,但這股風能吹到青州,估計王安石很有可能複相。
李琦想了許久,以前他一直琢磨着彌合兩派的裂痕,這兩年的東奔西跑讓他見了許多人,全力涉足政事後才意識到自己鑽了死胡同。
其實根本沒必要彌合,王安石的訴求是富國強兵,本質上是缺銀錢,未必一定要依靠皇權。因爲一場罕見的大旱王安石罷相,當初最想他離開朝堂的人如今又後悔了,呂惠卿的咄咄逼人讓遵從溫文爾雅的守舊派徹底沒了脾氣。
不同訴求的人共存,相互監督、妥協才是眼下最好的辦法。李琦想通了思路,他等着王安石重掌政事的那一天,趁着趙顼一心要變革,還沒完全跳到台前,似乎可以試試再把對方困住。
青州光縣鹽池正式産鹽了,白花花的食鹽堆積起來,勞累數月的衆人齊聲歡呼。秋老虎的酷熱下曬鹽法驗證了奇迹,大規模鹽池的層層輪替讓鹵水不斷結晶,閃亮的鹽花陶醉了所有人。
親手參與的豐收最有成就感,鄭俠手捧着鹽粒熱淚盈眶,鹽戶們欣喜雀躍,看着堆集的海鹽不用稱量也知道比以前多許多。老鹽工忍不住嚎啕大哭,多少年了,從此後鹽戶的生計或許能活泛一些。
急匆匆趕來的趙忭激動不已,一連聲的追問李琦何時報于朝廷。新法制鹽讓他心服口服,如此喜事該奏請朝堂迅速推廣于各處鹽場。
周大官和劉鋹與有榮焉,兩人按捺着急迫的心情,這種報喜的事該都尉親自奏于朝堂,自己悄悄回報官家少了禮數,兩人還巴望着驸馬奏報時多給自己分撥點功勞。
李琦臉上卻不見喜色,掃過一臉不解的張拱和鄭俠,他長歎口氣道,“隋文帝開皇三年至唐玄宗開元十年,開放全國海灘、鹽井、鹽湖,任民自由産銷外賣。這百多年間前朝未取一文鹽稅,國勢未見衰減。及至玄宗後,鹽業實行專賣,以嚴刑峻法控制産銷,以徭役強迫鹽戶産鹽,生産者役作極苦,還需負擔繁重鹽課。”
聽李琦忽然提起鹽政,衆人一頭霧水,都知鹽戶生計艱難,可新式制鹽法推廣後鹽戶多少會受益,莫非李琦對眼下的産量還不滿足?
“我朝鹽法延續前制,去歲戶部得七百餘萬貫鹽稅,汴京城中斤鹽百多文,偏僻山野之農戶甚至無鹽可食,這鹽法善與不善?”李琦向幾人問道。
趙忭皺起眉頭,有識之士都知鹽價過高,爲鹽政之事數十年間争論過許多次。
“都尉莫不是想要廢除鹽稅?”趙忭臉色變幻,鹽稅可不是小數目,無論如何朝堂都不會放手。
李琦歎了口氣,如果可能,他真想廢了這鹽稅,“如今做不到!新法所産之鹽成本一斤不足五文,我隻想将鹽稅降至每斤十文左右,任商賈随意買賣。如此一來,攤上運費及商賈販賣利潤,每斤鹽售價最多不會超過五十文。”
趙忭的胡須抖動起來,周大官和劉鋹聽的心馳神往,一旁的鄭俠忍不住變了臉色。
“鹽稅降低至如此,都尉可有把握說服朝堂?”鄭俠不顧知州在座,直接插言道。
北宋實行“鈔鹽法”,商人用錢向“榷貨務”購置鹽引,然後憑證至産鹽地支鹽,運至規定地區銷售。鹽引采用撲買制,有點象後世的招标,每引價格随機浮動,大緻在六貫左右。
這種專賣制度嚴重制約了食鹽的流通,加上壟斷的鹽商刻意哄擡零售價格,造成百姓的日常開支很大一部分被食鹽剝去。朝堂每斤鹽取利五十多文,真要按人口消耗計算,光是鹽稅每年便可得一千五百萬貫。
熙甯四年的稅賦若不算糧草、絲絹等實物,銀錢隻有三千多萬貫,這其中六成是商稅,鹽、茶、酒、糖等各占不等份額。實際鹽稅中近五成被鹽商、胥吏侵吞,還有大量隐在暗處的走私讓鹽稅流失。
李琦把一條條給幾人講明,最後道,“将無良鹽商、貪墨官吏趕出去,鹽廠所産之鹽加上稅錢後任人買賣,鹽價大幅下降,冒着殺頭風險走私之人自然會減少太多。這一來二去,朝堂那原本的七百萬貫鹽稅并無多少損失,或者還有增加。”
李琦的話語讓幾人眼中放光,他的設想真要實現,絕對是百姓之福。
趙忭擊掌喝了聲“彩”道,“都尉好志向,此爲良法,老夫當廣邀好友以壯聲勢!隻是朝堂怕很難通過,都尉切切思慮周翔。”
“此事牽連甚廣,各地鹽商及其勾連官吏必定反對,我還有意借此打擊西夏青鹽,故而拖延報喜之事,待考慮清楚再報于朝廷。”
李琦曾和韓琦有約,趙忭作爲守舊派的一員大佬自然知道此事,他沒想到李琦念念不忘,真的在謀劃對付西夏。
鄭俠這兩日茶飯不思,李琦那天提到的鹽無稅讓他矛盾不已,爲什麽隋末唐初可以做到,大宋偏偏要從千萬黎庶口中強取這離也離不開的食鹽。若是每家都能省下這開支,日子該有多好。
“都尉,能否将鹽稅徹底廢除?”鄭俠已經不滿足李琦的漸進式改良,按眼前的成本和産量,鹽價降到四十文一斤絕對能做到,可是他忍不住想再進一步,将這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海鹽還給百姓。
“鹽無稅!”李琦迎着海風笑了笑,“我曾經夢到過農無稅,介夫兄可敢想?”
鄭俠瞪大了雙眼,李琦越來越讓他看不透,“農無稅”,怎麽可能?怎麽可能???
“慢慢來,會有那一天。”李琦呵呵一笑道,“此次你和張子安出力甚多,待時機成熟報于朝廷時,我會一一寫明,介夫兄當有治理一方時。”
“都尉說的甚話,我不過盡些**之力,此次貶放青州鹽政看管,我已無心再爲官,若有實事,都尉盡可吩咐。”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