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相識



丘處機神色大訝,自當年這小龍女的師父赫然西去之後,他亦是第一次聽到小龍女再次出聲,卻不曾想剛才霍都等人因求親之事慕名而來,這少女也不過隻用琴聲打發,而如今卻因這葉少俠一首笛曲,反而出聲挽留,心中登時大感訝異。

葉衣聞言,嘴角不由勾起一絲笑容,頓了步子道:“龍姑娘既有絕世琴曲,葉某自當側耳傾聽,賜教之言,倒是不必。”

那丘處機在一旁也哈哈笑道:“今日我全真教道觀雖是受了劫難,卻不想在此卻能聽到二位合奏之佳音,當真幸運之至。靖兒,今日我等便做個聽客,再聞二位音律之絕妙!”

郭靖在一旁拱了拱手道:“僅憑丘道長吩咐!”

那女聲道:“丘道長,郭大俠,不必客氣。”話語未畢,筝鳴漸響,已是自古墓中飄聲而至。隻聽那琴聲仿若溪水叮咚,又好似山谷幽蘭,婉轉又不失清脆,便如一道溪流,直淌過衆人心頭。葉衣目中滿是喜色,他早已聽出,小龍女這一曲,正是春秋時期伯牙所奏名曲,《高山流水》之《流水篇》。

古有伯牙鼓琴遇知音鍾子期,所奏志在泰山,而子期曰:“巍巍乎若太山。”所奏志在流水,而子期曰:“洋洋乎若流水。”子期身死,伯牙則摔琴絕弦,終身不複鼓琴。是以二人知音之名廣爲流傳,此曲高山流水,亦是流芳百年。

葉衣側耳傾聽片刻,眉頭卻是微皺,心道:“這小龍女所奏高山流水版本,乃是前朝雙筝合奏名曲,可我這短笛聲音清脆明亮,又如何吹得《高山篇》那巍峨磅礴之意?這丫頭看似性子冷寂,卻又處處透着機靈古怪,我可不能被她難倒了。”

他心頭思索片刻,頓時已有了計較,舉起橫笛,和着那《流水篇》古琴之聲,一曲悠揚笛聲便再次傳出。

一旁的丘處機聞得此曲,不由一愣。這《高山流水》之曲,曆經無數朝代更替,早已演變出各種不同版本,可像如今這般笛筝和鳴,他倒還是第一次耳聞。隻聽那笛聲悠然間卻也不失靈動,仿若泉水嬉戲之側,微風拂柳,鹂鳥翠鳴,時而随着小龍女琴曲中的輕快緩急而抑揚頓挫,仔細聽來,卻不曾想,竟也是一曲《流水篇》!

兩曲相同,由不同樂器演奏而出,意境竟是大不一樣,可二者交輝相映,纏繞之間,卻又帶給旁人完全不同的享受,音律之妙,實令人無比贊歎。

又是一曲終了,葉衣放下橫笛,大笑道:“龍姑娘,今日葉某全爲看熱鬧才上這終南山來,卻不想一日間發生着許多有趣之事。此時又得姑娘如此高明之琴技,葉某自感榮幸,心頭歡暢萬分,卻也不得不向你道聲謝謝!”

一旁郭靖亦是笑道:“今日聞你二人所奏佳音,實在乃平生之幸,郭某嶽父,桃花島主黃藥師亦對音律頗有研究,所奏《碧海潮生曲》更是獨步武林,此刻若他在此地,隻怕定會與二位撫掌相交。”

隻聽古墓内“铮铮”兩道琴聲傳來,那女聲道:“郭大俠過譽了。”接着又對葉衣歎道:“時至今日,小女子放得領教到音律之妙,這曲《高山流水》合奏,我本是存了揶揄之心,想要考較一下你。卻不曾想,兩曲《流水篇》竟能如此相映成趣,這般對于音律之理解,我可是自歎弗如。”

葉衣搖頭笑道:“龍姑娘不必過謙,想你年紀輕輕,在琴曲上便已有如此造詣,實乃高才。葉某僭越,倒想留于此地幾日,與姑娘切磋音律,交流經驗,不知龍姑娘意下如何?”

他此言已落,等了片刻,可那古墓中卻再無一絲聲響傳出。葉衣隻道這小龍女性子孤僻,不喜與人交流,倒也不曾放在心上,與郭靖丘處機二人相視一笑,便要拱手告辭。

可三人卻沒想到,隻見面前那古墓禁地門口,一名白衣少女正緩步踱出,兩隻手抱着一把古筝,行至三人面前,微微施了一禮道:“小女子有禮了。”

葉衣三人聞言一愣,隻瞧面前這少女身着一襲輕紗般的白衣,猶似身在煙霧中,看起來約莫十六七歲年紀,除了那一頭烏黑秀發,渾身雪白,面容便如那仙子臨世,絕代芳華,可肌膚間失了些許血色,卻顯得有些蒼白。葉衣瞧這少女容貌,實當得上“絕色傾城”四字,隻是聽她說話間,聲音竟是一片清冷淡漠,臉上無喜無怒,更無一絲表情,這大冷天的,不禁又讓人打了個寒顫。

“這...這女孩兒就是小龍女?若是不說與我知道,我還以爲是哪家仙子下凡了。”葉衣愣了片刻,心頭一凜,連忙拱手還禮。“龍姑娘,在下葉衣,旁邊這兩位便是郭靖郭大俠和丘處機丘道長。”

小龍女向二人點了點頭,又對葉衣道:“我古墓派乃是禁地,外人不可輕易踏足與此。适才聽聞你欲與我切磋音律,我便隻能出得墓來,你我二人在這禁地之外交流心得,倒也不壞了規矩。”

葉衣訝然望着小龍女,卻沒想到這小姑娘好似毫不通事理,也是直愣愣地瞧着自己,不由覺得有趣,哈哈一笑,擡手道:“指點倒是不敢,龍姑娘請罷!”

小龍女點了點頭,轉身走到樹下坐了。葉衣剛想舉步上前,卻隻聽身旁郭靖歉然道:“葉少俠,郭某今日聆聽二位名曲,倍感榮幸。隻是我那楊過侄兒仍在全真教道觀之中,此來着他向丘道長拜師學藝,卻是耽擱不得。現下郭某便要再返回去,待此間事了,便起身回桃花島了。”

葉衣點了點頭道:“郭大俠不必在意,若是我等有緣,日後自有相見之日。”他三人之前在後山上促膝長談,早已知曉面前這莊稼漢子般的男子乃是天下五絕北丐洪七公的弟子,東邪黃藥師的女婿,身負九陰真經,降龍十八掌,彈指神通等各門絕學,武藝超凡,兩人雖惜于未能有機會相互切磋,可來日方長,機會頗多,便也無甚黯然之意。

當下丘郭二人向葉衣和小龍女拱手作别,丘處機更是言明,若葉衣這些時日不下終南山,過段日子,待重陽宮整修完畢,便可再上全真,讓他一盡地主之誼。

葉衣微笑點頭,目送二人離去,便轉過身來。卻隻見身前小龍女仍是坐與草地之上,一雙美目俏生生地瞧着自己,面無表情,手抱古筝,竟是姿勢也沒換上一下。

兩人相視片刻,小龍女不由疑惑開口道:“你怎麽了?”

葉衣“啊”地輕呼一聲,不由大感尴尬,連忙笑了兩聲掩飾過去,道:“沒什麽,隻是有些走神罷了。恩,适才龍姑娘所言,似乎古墓中保留了許多絕世曲譜,葉某此聞龍姑娘琴藝,大是心折,龍姑娘若是還有絕代佳音,在下當洗耳恭聽。”

小龍女點了點頭,将古筝橫擺于腿上,蔥蔥玉指覆上琴弦,幾下撥弄,便又是一首悠揚的曲調婉轉傳出。

這二人一人撫琴,一人鳴笛,林間霎時妙音不絕,在山谷中回蕩開來。兩人每當一曲結束,便相互指點,道出對方不足之處,加以修改,交流心得。二人一心陷于音律之中,都不禁渾然忘我,竟不知夕陽斜下,日落餘晖,天色已是漸漸暗去。

直至又是一曲曲畢,葉衣撫掌大笑:“妙極妙極,這《廣陵散》當真乃傳世之音,經龍姑娘一手彈出,實在讓人回味無窮,葉某大慰平生!”

小龍女聽他這般不加掩飾地誇贊,雖是矜持,眉間也不由露出些許笑意。她本是美貌絕倫的人兒,又是一襲白衣似雪,端坐鼓琴,便好似仙女下凡,讓人心中欽羨。

葉衣又與她交談了片刻,擡頭一看,隻見夕陽西下,天色漸暗,不由笑道:“龍姑娘,天色已晚,今日便先到此結束罷,明日葉衣自當再來讨教。”

小龍女聞言一愣,道:“你要到哪裏去?”

葉衣被她一下子問住,思索了片刻,道:“這附近也無甚住家,我便上那全真教,向丘道長讨個住處罷了。”

小龍女道:“你們不是說那重陽宮大半都被火燒了麽?”

葉衣登時想起此事,不由苦笑道:“是啦是啦,我都忘了這事了。哎,沒辦法,我便先下山找個客棧住上一住,明日便辛苦一點,再爬上山來找你好啦。”

小龍女秀眉微蹙,望着葉衣瞧了一會兒,突然站起身來,向不遠處林中走去,道:“你跟我來。”

葉衣聞言連忙跟上,卻不知這丫頭葫蘆裏賣的什麽藥。才走上幾步,便來到林中一處開闊地,小龍女四處張望了幾下,點了點頭,對着那空地一指,道:“我幫你在這搭個木屋,你就不用跑來跑去了。”

葉衣愣得張大了嘴,又猛地拍了下腦袋,道:“這麽簡單的事情我怎麽沒想到!”

原來,葉衣自幼奇遇不斷,他生爲孤兒,自幼便由一名偃師撫養長大,從小便被授予機關偃術之技。他心靈手巧,奇淫巧技對于他而言實在再簡單不過,那雙手腕中袖劍便是他自己依圖紙所造,想來這造房建屋雖然工程頗大,怕也難不到哪裏去。

兩人都是武功卓絕之人,一時間斷木打磨,建屋造梁,倒是忙活得熱火朝天。葉衣所學偃術亦有墨家機關術之影子,那機關屋的圖紙早已被他翻得爛了,想到此時不過是造個臨時居所,隻需将那些個機關剔除便可,便一邊指點小龍女幫他切取木材,一邊自己打磨零件。如此這般,待得皓月當空,星辰遍布天際之時,一個簡陋的木屋便已立于這樹林之中,皎潔的月光下,倒也不失情調。

葉,龍二人見大功告成,都不禁面帶喜色。葉衣瞧着身旁小龍女忙活得俏臉微紅,額頭已有汗珠,當下歉然道:“多謝龍姑娘幫忙,你便在此歇息片刻,我去外面取水來燒。”起身便往外走。

卻不想小龍女卻叫住他道:“不必了,既然屋子已經建好,我便要回古墓去。明日我自當再出來尋你。”說罷,也不待葉衣有何反應,轉身取了古筝便飄身而去。

葉衣見她輕功竟如此了得,不禁訝然,便是古墓中一介小小女子,都擁有如此絕世輕功,這武林中藏龍卧虎,當真不是說說而已。

今日連見郭靖,丘處機,小龍女三大高手,葉衣心中波瀾不止,曲瘾剛過,武瘾又犯,不由運起内力長嘯一聲,拔劍出鞘,便在木屋之前練起劍法。

不同于内功及偃術修爲,葉衣這手引以爲傲的劍法卻是由他自己所創,行止間大開大合,波瀾壯闊,好似千軍萬馬之奔騰,又有縱橫寰宇之意,是以被他名爲“寰宇劍法”。此劍法一共分爲十二字訣,每字都有相應的劍招套路,氣勢恢宏,其中各字決更能随意變招,克敵制勝,是用以對敵不同兵器敵手。

葉衣劍勢頗強,内力又十分精純,一套劍法練下來,竟隻覺自己一路帶脈沖脈中内力生生不息,内息流淌毫無阻隔,不由哈哈一笑,腳下又是使出了那套詭異至極的步法,仿若鬼魅般飄忽于林間,同時手上劍路不停,仍是那套寰宇劍法,卻在這身法相輔相成之下,霸氣之間平添幾分巧妙,直教人防不勝防。

葉衣正自練得暢快,卻隻聽一旁樹枝之間“咦”地一聲傳來,心下大驚,連忙收劍而立,冷聲道:“來者何方高人,爲何不現身指教!”

原來,以他現下之内功,若是身旁有人窺探,自然不可能不被他知曉,而現如今自己反而沒有發現,可見來者若非是輕功絕世無雙,便是内功極爲深厚,令人無法察覺。

隻見那林中沉默片刻,便走出一個白衣少女,臉上微微歉道:“對不起,我不該偷看你練武。”

“龍姑娘?”葉衣登時一愣,心下詫異不已。原來這小龍女平日裏深居簡出,無事從不離開古墓半步,平常身邊本有個婆婆照料她,而這兩日那婆婆卻下得山去采購置辦日常所用之物,一時間不在身邊。小龍女本是好靜的性子,平常一人呆在墓内也從未覺得有什麽不好。卻不想,今日與那葉衣一陣音律交流,心中卻莫名地無法平靜,繼而焦躁不已。

這小龍女師承林朝英女俠一脈,所修習的武學皆是當世間絕妙功法,隻是因此自幼便被師父管教,讓她摒棄喜怒哀樂之情,隻要她或哭或笑,必有重譴,是以讓她養成了這般清心寡欲的性子。可今日與葉衣之遭遇,卻大大影響了她那刻意止住的清冷性格,仿佛在那平靜的湖面上丢下了一顆小石子,雖無波瀾,卻也漣漪不止。

小龍女隻覺心中煩悶,不自覺地又出了古墓,向着木屋那邊走去。待走得近了,恰巧便瞧見葉衣正在屋前練劍。雖然她從小在古墓長大,不知世事道理,可她師父也曾囑咐過她,決不可随意觀摩别派練武,此爲武林大忌。待她正要轉身離開之時,沒曾想,竟又恰好瞧見葉衣展開那詭異步法,迅雷般穿梭于林間,行止間竟是完全不輸于本派輕功,心下大是訝異,不由驚歎出聲。

葉衣見來者竟是小龍女,便立刻放松下來。他不知這丫頭爲何突然去而複返,隻道是一個人閑着煩悶,又回來找自己說話,當下也不在意,招手讓她走近些。

小龍女面如止水,可一見葉衣的模樣,心中卻沒來由地猛地一跳,她心下暗驚,連忙收斂心神,走到葉衣身旁坐下。

“龍姑娘,你不是已經回古墓了麽,怎得又跑出來了,可是有什麽事與葉某說?”葉衣沖她笑道。

小龍女淡淡搖頭道:“那倒沒有,隻是不知爲何心中有些悶得慌,想着出來走走。卻沒想到不巧看到你練功,見你腳下步法實在精妙,一時看得忘了離開。”

葉衣笑道:“龍姑娘不必在意。葉某從小孤身長大,一路上雖遇到許多事,卻也從未拜入哪家師門。你剛剛看到的那套劍法,乃是我自己所創,被朋友瞧去了也沒什麽大礙。至于那套步法,卻是我前段日子在天山遊覽時略有際遇,偶得一卷奇門步法,名爲《淩波微步》,倒也不曾聽說是何門何派所創,單獨使來倒是個逃命的好功夫,可與我這寰宇劍法一齊使出,威力卻大上了許多。”

小龍女點了點頭,她也瞧出自家輕功和葉衣的輕身步法有着些許不同,可非要言明到底哪裏有差别,便隻能說,前者更偏于輕盈靈動的路子,而後者則更爲詭異巧妙。

葉衣瞧着她安靜地端坐在一旁,臉上無甚表情,卻隐隐有些憂郁之意,不由問道:“龍姑娘,适才你說心中煩悶,卻不知所爲何事,我瞧你好像不太開心的樣子。”

小龍女擡頭望着他片刻,終是歎道:“說與你也不妨事。我古墓派心法玉.女心經,必得清心寡欲,擯棄雜念才可修至大成。我自幼便被師傅教導,不可妄動七情六欲,乃是爲了修煉玉.女心經而打下基礎。可不想今日回到古墓中,卻總覺煩悶不堪,無法靜下心來,也不知是爲何。”

葉衣本是想問她心中是否有牽挂之事,卻是不想這小丫頭竟然一下子把自己師門武學練就之法一股腦地說與自己聽了,不由大是苦笑,心道這小龍女果然是不谙世事,若是這般行走江湖,恐怕早已被人暗算了。

當下葉衣點頭笑道:“這個自然,龍姑娘自幼便生活在古墓之中,想是從未和我這等外人有什麽交談,更别說彈琴綸音,吵鬧了這些許時光,打擾了龍姑娘修行。恩...既然如此,在下也不能太過叨擾,明日待聽完龍姑娘仙音,在下便自當下山去了。”

小龍女聞言一愣,脫口而出道:“那可不行。”

葉衣頓時訝然:“哦?這又是爲何?”

小龍女一下被問得啞口無言,便是她自己,也是想都未想就把話說了出來,如今被葉衣一問,竟是不知該如何回答。兩人目光對視片刻,小龍女卻隻覺心頭一陣莫名地難受,霎時間立起身子,扭頭便走。

葉衣見狀連忙起身道:“龍姑娘...”

小龍女回頭冷冷道:“怎麽?”

葉衣爲之一愣,随即笑道:“好好好,龍姑娘乃是此間主人,在下走與不走,自然是龍姑娘說的算,你說不行,那便不行罷!”

那小龍女性子天真,聞言臉色一下子好看許多,嘴上卻不服輸道:“誰留你了,我隻是...恩,反正我可沒這麽說。”

葉衣當下郁悶起來,心道不是你留我,那剛才又是誰說不行來着。不過他也知道小龍女性子怪癖,和平日裏接觸之人大不相同,又加上她美麗絕倫,讓人看了就喜歡,自然沒了跟她較真的心思,隻是微笑着哄她開心。

兩人又坐于屋前輕聲交談,葉衣便把自己這一路自西域行來,路上所見的許多趣事說于她聽。他本就是一副溫柔性子,隻是平日裏都是孤身一人,身邊又無朋友,是以平日裏說話做事都有些孤傲冷寂。可如今卻沒想到,身邊這看上去比他小上兩歲的女孩兒竟是比自己還難接觸,自己不過客套兩句,便被她針鋒相對地挖苦一番,想要還口,卻又覺得她講的話頗有道理,竟是一下子無言以對,隻能無奈苦笑。

小龍女坐于他身旁,聽他講來那西域諸多趣事,不禁心神悠然,向往不已。她自小便在終南山長大,古墓派早有祖訓,傳人一生不得離開終南山,而她的師父和照料她的婆婆亦不曾向她透露半點山下之事,時至今日,她已滿十八歲,卻始終不知這終南山下,到底是個什麽樣子。

葉衣瞧着她隐隐有些神往的神色,不由歎道:“今日我與郭大俠,丘道長一路行至全真教後山,丘道長與我等講述了當年重陽真人與你古墓派祖師的一段恩怨糾葛。當時聽得有趣,卻也不曾放在心上,隻是此刻回想起來,又覺遺憾。先不說他們二人一生都口稱無緣,黯然離世,便是向這般把你等古墓傳人鎖在鍾南山上,又能有何用?明明爲情所困,兩人卻始終不肯承認自己到底錯在哪裏,而現下連帶着後輩都受牽連,哼,這些所爲前輩,我看,便是不敬也罷!”

他瞧着小龍女不過芳齡十八,便孤身一人住在渺無人煙的古墓内,想到她将來竟然便要如此這般在這終南山上度過一生花樣年華,登時有些不忿,是以最後兩句對于那古墓祖師林朝英不屑至極,毫無敬意。

小龍女聞言,秀眉不由皺起,扭頭對葉衣道:“我不許你說祖師婆婆壞話。師父早就說過,都是那王重陽薄情寡義,祖師婆婆明明愛極了他,可他卻甯願做道士也不肯與祖師婆婆相結連理。向他那般作爲,祖師婆婆又怎能不心冷齒寒?”

葉衣搖頭苦笑,心道,若我是那王重陽,怕也不願意娶那一天到晚和自己擡杠的林朝英。可在小龍女面前,他也不好再說人家祖師的壞話,隻得道:“這兩情相悅之事,從來沒有一人之錯。重陽祖師心中又何曾不想與林朝英女俠相守一生,隻是一則他心懷大志,不破胡虜不以家爲,再則,便是那林女俠和他在一起,從來都是吵鬧争鬥居多,兩人都是要強的性子,誰也不服誰。如此這般從不相互體諒,又怎能長相厮守呢?”

小龍女冷笑道:“反正事實便是那王重陽負了我祖師婆婆,讓她這一生孤苦,最後在古墓中獨自終老而死。哼,這天下間的男人都是薄情寡義之輩,你的話偏就很有道理麽?我才不要聽。”

葉衣沒想到,談了半天自己還是逃不脫這丫頭一副毒舌,翻了翻白眼道:“也罷,也許将來你就會慢慢懂了,男女情事,從來都是天下間最難理解的問題...呵呵,也虧得你年紀輕輕,卻能有如此安靜的性子,若是讓我一人獨居于古墓之中,恐怕悶也悶死了。”

說着,他不由立起身子,哈哈笑了一聲,又道:“來來來,咱們不說這些不開心的話。适才見龍姑娘一身輕功頗有大家風範,想必武藝定是不差,咱們白天比試音律,這晚上寒風陣陣,不如就一邊比武一邊暖暖身子,你看如何!”

小龍女默默看了他一眼,便也站起了身道:“如此也好,正能打發時間。”當下白袖一展,隻聽兩道叮咚輕響,便見她袖中竟是一下子飛出兩道白绫,那白绫前正是兩顆獨自發響的金色圓球。隻見那金球經小龍女運起内力,猛然擊向面前葉衣胸口“璇玑”“俞府”兩處大穴,速度之快,認穴之準,實乃葉衣生平見所未見!

葉衣又是訝異又是無奈,這妮子武功着實不弱,卻二話不說就沖着自己出手,顯然是對自己剛才一番話語十分不滿。他心中苦笑,手上卻絲毫不停,也不去取自己長劍,雙腕間袖劍彈出,堪堪架住了那金球襲擊,便聞“叮叮”一陣輕響,那金球不知是被使了個什麽法子,竟自己又倒飛而出,轉而沖向了小龍女自己。

小龍女心頭一驚,連忙扭身避過,手頭猶自暗運内力,頓時便解了攻勢,順力将兩道白绫舞得虎虎生風。她适才微微有些氣惱,隻覺得葉衣說話太過分,似乎絲毫沒把自己古墓派放在眼裏,當下便也不出聲提醒,直接出手,想要攻他個措手不及。誰曾想,這葉衣手下竟然還藏有暗器,兩下便将自己招數破解。

她心頭更是着惱,出手間不由快了幾分。那白绫金球舞動起來煞是好看,小龍女站于其中,便好似白衣仙子翩翩起舞,風袖低昂,翔鸾舞柳,瞧得葉衣心中暢快萬分,不由一聲長嘯,袖劍回轉,輕舒猿腰,随着她那奇異招式一同舞動起來。

數十招過後,放眼望去,兩人哪裏還像是在較量武技,遠遠看來,卻好似是女子翩翩起舞,男子伴于身旁舞劍,二者武藝路數不同,卻偏偏交相輝映,隐隐有流風回雪之意。打着打着,兩人不時間目光想錯,竟是都瞧見了對方眸中一點笑意。

原來那小龍女在這數十回合交手之間,已是慢慢體會過來葉衣之前所言竟是在爲自己遭遇鳴不平,頓時心頭怒意立去,轉而似乎還有些感激面前這青年男子。

兩人又鬥了十餘個來回,終于漸漸停下了手,各自收了兵器。葉衣負手而立,沖着小龍女微微笑道:“龍姑娘,你這手銀索金鈴的功夫可當真高明的緊,也不知你這認穴打穴的手段是怎生練成的,竟如此厲害。”

小龍女聽他話語,便是性子冷寂,也不由着惱般瞪了他一眼,好似在說,厲害?我看你玩得倒是挺盡興!

此時時辰已是不早,當下二人便隻得依依作别,約着翌日午時再見,切磋音律。小龍女足尖輕點,運起古墓派輕功,整個人兒便騰空而起,躍上枝頭,飄身離開。她出得幾步,卻是不知爲何,又控制不住般地扭頭去瞧葉衣,卻隻見他依舊站在原地,微微笑着目送自己遠去。

小龍女心中頓時又是一震,連忙避開葉衣目光,腳下不由使上十分氣力,逃也般地跑走了。

葉衣搖了搖頭,心想,這小龍女雖然性子淡薄,可今日一陣相處,卻發現她隻是刻意掩飾着自己的情緒,畢竟還是個剛滿十八歲的少女,常常不經意間,便透出一種說不出的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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