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發男子的家很大,也很幹淨。[燃^文^書庫][]
但似乎整潔得過頭了。
有一種潔癖的韻味在裏面遊蕩。
而且,與其說是家,倒不如說是一個小型博物館來得貼切。
少年跟在銀發男子後面,一路目不轉睛地左顧右盼。
“趕緊把你的頭發擦幹喽,不要滴水弄髒了我的地闆。”銀發男子不知從哪裏摸出一根白色毛巾,扔給少年。
“噢,好的。”爲了圖方便,少年跟個阿拉伯人似的,将毛巾胡亂包在頭上。
“呐呐呐,這個東西是不能動的,那件東西也别碰,對了,還有那邊那個……總之呢,未經我同意,這屋子裏的任何東西你都不能碰,這就是規矩之一”,銀發男子高揚着頭,一邊目不斜視地往前帶路,一邊跟樂隊指揮似的,用手指富有節奏地指向房間裏的各個角落,“世界需要秩序,文明需要規矩,明白了麽?”
“嗯嗯。”少年似懂非懂地點着頭,他加快了腳步,以便能趕上銀發男子疾速的步伐。
“喔喔喔,那個是迅猛龍的骨架嗎!?”剛走過玄關,少年便被眼前忽然出現的龐然大物震撼住了。
“沒錯。”銀發男子頭也不回地繼續往前走。
“喔喔喔,那個是維京狂戰士的牛角盔和戰斧嗎!?”還沒來得及對白垩紀的刺客做過多感歎,少年的目光又被左前方牆壁上挂着的锃亮物件吸引住了。
“沒錯。”銀發男子依舊頭也不回。
“哇喔,這些我以前都隻是在曆史教科書裏看到過,”少年停下了腳步,“那個……請問,我能摸摸它嗎……”
“别碰!你忘了我剛才跟你說的規矩了麽?”銀發男子打了個響指。
“啊,抱、抱……抱歉。”少年将已伸出一半的手又縮了回來。
“喔喔喔,那個是北極熊的标本嗎!?”情難自禁的少年再次發現了新大陸。
“那個确實是标本,不過不是北極熊,而是喜馬拉雅大腳雪人!”銀發男子也停住了腳步,“我說,你不要老是這麽大呼小叫的好嗎,真的、真的、真的很傷神啊!”他極不耐煩地回過頭,叉着腰低頭看着少年,“從現在起,給我閉嘴收聲,這是新規矩!”
“好吧……”少年不好意思地将雙手環抱于胸前,“可是,你是從哪裏搞到這麽多的……”
“噓!”銀發男子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唇上。
“呼……”少年識趣地用手掌捂住了嘴巴。
就這樣,一高一矮,一大一少的兩人,在偌大的房子裏穿來走去,最後終于停在了一扇灰色的木門前。
木門沒有鎖和把手,其上方挂着一個金色的羅盤。
羅盤大概有一張黑膠唱片那麽大,其表面上細緻地雕刻着不知名的花鳥蟲魚,不知是否是因爲頭頂上的慘白燈光所緻,金色羅盤似乎被一層氤氲的神秘霞光所籠罩着。
銀發男子慢慢走近大門,然後停在了羅盤前方。
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接着緩慢地伸出右手食指,小心翼翼地朝羅盤面上一個方形的小孔按過去。
“茲茲……茲茲……”随着他手指不斷靠近羅盤,肉眼可見的紫色電流在羅盤四周凝結的空氣中嗡嗡作響。
少年緊張地屏住了呼吸。
接下來,究竟會發生什麽呢……
“謝謝!”
就在銀發男子右手食指剛剛接觸到羅盤上的方孔的一瞬間,金色羅盤用略帶破音的單聲道喇叭冒出了這麽一句。
原來,那是個指紋考勤機。
“唔……真是高深莫測啊……”如此想着的少年用毛巾将額頭上不斷滑落下來的汗珠拭去。
“哎喲……”剛穿過灰色木門,少年便一腳踩在一個軟綿綿、富有彈性的圓形物體上,他一個趔趄,差點摔一跤。
他低頭一看,發現腳下是一個髒兮兮的白色棒球。
棒球表面凹凸不平,縫線也已經斷開,就像被牙齒反複撕咬過似的。
“那讨厭的家夥,昨晚又偷進我的工作室了。”銀發男子彎腰将棒球撿起,在手中小幅度地抛接起來。
“誰?誰進來了?”少年緊張地四處張望。
“特呂弗。”銀發男子輕聲答道。
“特呂弗?”
“對,就是他,你見過的。”
“我們見過?”少年有點迷惑。
“算了,别在意,這個不重要。”失去耐心的銀發男子岔開了話題。
與外面的房間比起來,銀發男子口中的工作室并不大,但因爲其間家具較少,所以仍然顯得較爲寬敞。房間正中央擺放着一張原木色的圓形橡木桌子。桌子的年代看上去挺久遠,周身遍布被回憶包裹的裂紋,但因爲保養得當,漆面依然保有光澤。
圍繞着圓桌擺放的,是三張木頭靠椅,因爲造型和色澤不一樣,明顯和桌子不是一套。
而桌椅左前方靠牆的位置,有一個小型的冰箱和一個帶浴簾的沖浴間,除此之外,這房間便再無他物了。
“好了,你先坐吧。”銀發男子走到桌子前,将一張椅子拖出來,遞送給少年。
少年接過椅子,剛欲坐下,但又意識到了什麽,觸電似的又站了起來。
“師傅,您先坐!”少年畢恭畢敬地對銀發男子說道。
“放松,放松。”銀發男子擺擺手道,“叫你坐你就坐,别這麽神經質,搞得我頭又開始疼了。”
“喔。”得到命令的少年終于緩緩坐在了靠椅上,但他依舊沒有放松,上身繃得筆直。
“你想喝點什麽?”銀發男子走到冰箱前,将懷中的灰色布袋掏出并放在冰箱頂上,跟着打開冰箱門問少年道。
“謝謝師傅,我不渴!”少年又站了起來,他的嘴唇因爲缺水而顯得十分幹燥。
“放松,跟你說了要放松!”銀發男子先從冰箱裏拿出一罐黑啤,想了想,又從裏面拿出一罐果汁。
“不渴也喝點,這個對身體發育好。”他将果汁扔給了少年。
“謝謝師傅!”少年輕巧地接過果汁,拉開拉環,大概是因爲渴壞了,他喝得很大口。
“嘿嘿,好喝吧。”銀發男子拖了把椅子,在少年對面坐了下來。
“嗯嗯。”少年點點頭,透過眼角餘光,他發現易拉罐上印刷着英文字母,而在生産日期那一欄,明顯寫着1964年。
“咳咳……”少年一陣劇烈的咳嗽。
“噎着了?”銀發男子笑着關心道。
“師傅,我沒事,不用擔心。”少年狼狽地抹抹嘴唇,将沒勇氣喝完的果汁放在了桌子上。
“那就好,現在我們來談點正事。”銀發男子的臉漸漸變得嚴肅起來,不過大概因爲臉部肌肉平時懶散怠懈慣了,此刻雖然他盡量集中精神以拉緊面部負責莊重的那部分肌肉群,可表情依然顯得那麽不正經,甚至有一絲戲谑的吊兒郎當味道。
“好的,師傅。”少年正襟危坐。
“既然你不聽勸告,執意想拜我爲師……那麽看在你父親獨孤……獨孤……那誰……的面子上,我就暫且先收下你,反正我身邊也還缺個人手……”
“謝謝師傅,謝謝師傅,太感謝您啦……”不再打算糾正他的少年欣喜若狂。
“不過……”銀發男子話鋒一轉,“我可以收下你,但我不是你的師傅,你也别再叫我師傅,這稱呼讓我覺得自己随時會被妖怪抓走,十分沒有安全感啊!”
“那我該怎麽稱呼您呢?”
“唔……你是我新招的員工……這樣吧,你以後叫我老闆就行了!”
“沒問題,師……不,老闆,隻要您肯收下我,讓我叫您什麽都行。”
“先别急着答應,我給你6個月的試用期,如果你幹不好我交給你的工作,就立馬給我走人”,銀發男子補充道,“還有,試用期是不發工資的啊,但是管吃管住,你接受嗎?”
“接受!接受!”少年啄木鳥似的點着頭。
“很好。”銀發男子滿意地酌了一口啤酒,輕靠在椅背上,“爲了公平,在你做自我介紹前,我先給你介紹一下我以及我的工作,我叫……”
“周遊!我父親告訴我的!”少年興奮地搶答道,但他也馬上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态,“對不起,老闆。”
“啊,原來我這麽有名啊。”銀發男子抓了抓亂糟糟的銀色頭發,“沒錯,我的名字就叫周遊,至于我的工作嘛……”
“你是一位見義勇爲,除暴安良的大俠!”少年再次搶答道。
“噗……誰說的?又是你爹!?”周遊被這浩然天地、正氣長存的稱呼驚得噴出一口啤酒,“大俠?你爹是仙俠控嗎,他業餘時間渡劫麽?修真不?唉,真不知道你們家究竟是怎麽教育小孩兒的。”
“難、難道您不是麽……”少年内心明顯有點慌亂。
“當然不是,這個世界上可沒有什麽大俠……實話告訴你,我啊,其實是幹這個的。”周卓稍作停頓,從桌子下摸出一個小紙箱,擱在桌面上。
“這是什麽?”少年沒看明白。
“你沒見上面貼着的紙單嗎?這明顯是個包裹啊。”周遊說道。
“啊?”少年睜大了無辜的雙眼,“可這個和您的工作有什麽關系呢?”
“機靈一點兒好嗎,我快要被你自帶的‘天然呆技能’擊敗了……”周遊将手中喝光了的啤酒拉罐像海綿一樣捏壓成一小塊兒,“真相都擺在你眼前了,你卻還視而不見……你想想,什麽職業會跟包裹有關聯啊,或者這樣說吧,誰會在工作時帶着許多包裹啊?”
“誰?誰會帶着包裹?”少年越緊張越是發懵,“聖、聖誕老人?”
“……”
“恐怖分子?”
“……”
“MP值低的戰鬥法師?”
“……”
“快遞啊!”周遊徹底放棄了循循善誘,“笨蛋,我的工作是快遞啊!”
“啊?”複雜的情緒在少年的大眼中不斷變幻着。
“怎麽樣,知道了我的工作,依然還想給我打下手麽?”周遊以難看的姿勢靠坐在椅子上,笑嘻嘻地問少年道。
少年顯然還沒回過神來,沒有答話。
“喲,最終還是放棄了嗎?”周遊調整了一下坐姿,“這樣吧,相見即是緣分,我還是請你吃頓飯,然後趁着天還沒黑,你早點回去吧。”
“不不不,我願意留下來跟您學東西!”少年終于清醒過來,急忙表态道。
“随便你啦,反正你可以先幹着,什麽時候想走都行。”周遊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那麽,我就跟你說一下現在你該幹點什麽……”
“可是老闆,我還沒介紹我自己呢……”少年提醒道。
“嗯,真是麻煩,你說吧”,周遊一邊敷衍地搭話,一邊又從桌子下方摸出一摞單據,“哎,說簡單點兒啊。”
“是,老闆……我的名字叫宇文恭,我今年十……”
“好啦,好啦,我曉得了……”周遊粗暴地打斷他道,“快過來,我教你怎麽填寫單據,最近的活兒真多,這些單子明天中午前都得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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