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瘸子的瘸腿最終還是被截了。

武瘸子愣愣盯着醫生給他裝上的假肢，突然拔出殺豬刀試着往假肢上紮了一下。

可惜這次鋒利的殺豬刀沒有紮進假肢。武瘸子歎了口氣，似有些失望。

大學生見武瘸子又在自殘，上去勸了一句。武瘸子這回沒有開口破罵，而是冷冷盯着大學生。

胖子跟了武瘸子很多年。武瘸子的喜怒哀愁他了如指掌。他不敢這個時候勸武瘸子什麽，隻把大學生急忙拽出病房。

病房中隻剩下我跟武瘸子。我們兩個默不作聲許久，直到武瘸子要搬着那根假腿下床。

這根假腿雖然能支撐住身體，但并沒有那根真腿靈活。武瘸子身子晃了晃，險些栽倒。

我剛想扶武瘸子，卻被武瘸子制止。

武瘸子說：昨晚跟獨眼兒打架的時候你沒發抖。比胖子強多了。

沒想到能得到武瘸子的贊賞，我心裏有幾分得意。我指着武瘸子的假腿問武哥，你真的不怕疼？

武瘸子用假肢走了兩步罵了一句娘，回到病床上後舒了一口氣道：我那根腿神經線斷了，根本感覺不到疼的。

我這才明白，爲什麽每次遇到流氓惡霸，武瘸子會拿殺豬刀紮自己那根本來就瘸的大腿。

見我愣在那裏。武瘸子呵呵笑了兩聲，他說年輕人，你是不是很想知道我的腿怎麽瘸的？

我點點頭。

武瘸子回到床上以後直接把假肢卸下來扔在一邊。他摸着自己僅剩的一截大腿根，就像一個戰場老兵撫摸自己的槍一般，溫柔而有安全感。

很顯然，武瘸子對這根假肢并不滿意。

我瘸子說：我天生蹩腳，大家都取笑我瘸子。小時候沒因爲外号跟人打架。十八歲的時候因爲腿腳不好而找不到對象。所以我爲了看好這病，決定去北京求醫

武瘸子說，去北京求醫是他人生的一個拐點。因爲在這之前，他是一個積極樂觀心地善良的年輕人。

而當他下了火車，在人群中遇到穿着列車員服裝的老王的時候，他的人生軌迹已經悄然變化。

老王那時候也年方十八。在看到外地瘸子迷茫的眼神的時候上前搭讪了幾句。

武瘸子因爲第一次去北京，所以他并不知道醫院的路怎麽走。眼前這個身着乘務服裝的年輕小夥子主動噓寒問暖，武瘸子自然感動。

武瘸子雖然戒備心很強，但他相信老王身上那身乘警服裝。于是武瘸子毫不隐瞞的把自己要去求醫的事情告訴了老王。

老王聽武瘸子說要去某某醫院，頓時眼睛放光。老王邊說武瘸子要去的那家醫院醫術多麽多麽垃圾，收費多麽多麽昂貴。邊向武瘸子介紹說他有個親戚跟他一樣蹩腳，後來去一家私人診所花錢少也看好了病。

老王還偷偷告訴武瘸子：那個診所的醫師就是某某大醫院的專家。他們想賺外快，所以在外面弄了個私人診所。噓，别亂講昂

未涉世太深的武瘸子當時有幾分僥幸。因爲他身上帶的錢确實不多，去國有大醫院看專家号确實貴的要命。于是武瘸子開始主動詢問專家會診的事情。

老王見武瘸子上鈎，但爲了不讓武瘸子懷疑，老王假裝自己也不知道專家幾号坐診。不過‘出于好心’的老王還是用火車站旁邊小賣部電話問了問他那個‘親戚’當初去看病的事情。通話中，老王的親戚覺得跟武瘸子‘同病相憐’，所以願意帶着武瘸子去去那家診所。因爲今天那個專家正好在那裏坐診。

于是，武瘸子便跟着‘同病相憐’的，有一樣‘坎坷命運’的‘病友’去見了那個所謂的專家。

當然，專家一開始不願意接待武瘸子。因爲專家害怕武瘸子告發相關部門。武瘸子再三保證過以後，專家才答應給武瘸子看病。

因爲老王在‘親戚’帶着武瘸子往專家那邊走的時候，早就把武瘸子聊天的内容告訴了‘專家’，所以專家隻把了把脈就把武瘸子的症狀說了個八九不離十。

武瘸子頓時覺得這個專家醫術高明。

加上旁邊‘病友’搶着要吃專家‘神藥’鞏固。于是武瘸子把自己身上所有錢掏出來買了所謂的‘神藥’。

武瘸子并沒有覺得幾粒藥丸很貴。相反，他覺得自己這下撿了大便宜。因爲‘病友’隻‘搶’到半盒鞏固，而專家卻給他開了十盒。

看着病友灰頭喪氣的樣子。武瘸子高高興興的回了石家莊。

武瘸子吃那藥丸以後感覺神清氣爽。可腿腳并沒有好轉。于是他第二次去了北京。

這次他主動找了老王，老王陪他去看的專家。專家給他開了幾幅所謂的‘神仙膏藥’。這膏藥依舊貴的要命

等武瘸子第四回去北京找專家看病的時候，老王發現武瘸子不但腿腳沒好轉，走起路來似比以前更瘸了。

可能是武瘸子來京看病期間請老王喝過幾回酒，酒桌上老王覺得武瘸子人還不錯。也可能是武瘸子告訴了老王看病已經把自己家錢花光了，老王覺得武瘸子沒油水可榨了。于是老王勸武瘸子别去看專家了。趕緊回家吧。

可武瘸子覺得這個專家靠譜。武瘸子高高興興的說：等我腿腳好了，我舅媽就給我說個媳婦。到時候你一定要來。

老王見武瘸子這麽信任他，心裏更加不好受了。可能這次老王良心發現了。于是他把自己是醫托的事情說了出來。

武瘸子并不知道老王那身乘警服裝是租來的，更不敢相信老王是傳說中的醫托。

當他意識自己的腿腳被這群狗醫托，假專家治得更殘了的時候，決定找這些人賠償。

在北京遊蕩這麽多年，武瘸子是第一個請老王喝啤酒，跟老王講人生的朋友。老王知道自己對不住武瘸子，因爲武瘸子真的把自己當朋友。

武瘸子當場跟老王絕交。老王雖然心痛，但隻能默默走開。臨走之前，他奉勸武瘸子不要招惹那夥人。以前的事兒就當吃點啞巴虧算了，以後不要再來北京看醫生。

因爲老王知道醫托不好惹。他是團夥作案，并非單獨作案。

可武瘸子哪裏肯聽。

當武瘸子找到那家診所的專家的時候，武瘸子被十幾個漢子圍起來打了一頓。

但是武瘸子沒有就此罷休。血粼粼的武瘸子擦擦嘴角的血，異常堅強的站了起來，并再次一瘸一拐的向衆人沖去。

武瘸子那根瘸腿被狠狠敲了幾棍子。武瘸子幾乎站立不住。可武瘸子覺得自己死也要跟這群人戰鬥到底。

就在武瘸子快被打死的時候，老王拿着一把殺豬刀出現了。

武瘸子當初根本看不到老王到底做了什麽。他隻聽旁邊有人呵斥說：

小王，你瘋了？

小王，爲這家夥值得嗎？

小王，難道你不想掙錢了？你媽媽在重症醫護士每天花銷那麽大

武瘸子急的老王那時候哭着說：我媽已經死了。

武瘸子說，當時老王雖然哭了，但老王心裏終于踏實了。因爲他再也不用違着良心作依托騙人，謀财害命了。

老王知道自己騙武瘸子不是一句對不起就能贖罪的，老王說今天我是爲了謝罪來的，誰要想動武瘸子，先把我打死。

于是那群人決定連小王也一起收拾了。

就在這時候，躺在血泊的武瘸子重新站了起來。他奪過老王手裏那把殺豬刀，狠狠沖自己腿上紮了一刀：放我們走吧。

衆歹徒有些驚愕。但他們害怕武瘸子舉報，決定把老王、武瘸子打殘。

衆歹徒剛移動半步，卻見武瘸子吭哧又是一刀，紮在自己大腿。殺豬刀拔出時，大腿上的鮮血甩了衆人一臉。武瘸子大叫着：放我們走吧。放我們走吧

武瘸子每喊一句，手裏那把刀便向自己腿上紮一刀。

鮮血橫流，誰都不敢再靠近這個瘋子一步。

武瘸子表情驚愕，似是猜到了我的想法。他冷冷笑了一下：讓你失望了吧。

現實并不是想象中的那樣。武瘸子這根腿瘸得并不怎麽風雲，恰恰相反他爲了保命顯得有些狼狽。

但他并不是爲了保自己的命。而是爲了保老王的命。因爲武瘸子不怕死。

誰都不知道，武瘸子的腿從那以後就再沒了知覺。就連老王也不知道。

等老王拖着武瘸子逃回石家莊，村裏的人都非常驚愕武瘸子到底發生了什麽。

老王爲了隐瞞自己當初做醫托的不光彩曆史，于是編了一套：武瘸子一把殺豬刀從北京黑社會把我救出來的故事。

武瘸子從此以後冷漠寡言，辦事兒也變得苛刻甚至毒辣。加上動不動吭哧一刀紮在自己大腿，甩别人一臉血。于是武瘸子，這個名号從此打響了。

後來，老王爲了贖罪。拜師學了醫，真正做了一名醫生，開了一家診所，救死扶傷。

而武瘸子，他覺得這個社會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于是他原本清澈的心靈漸漸變得渾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