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血,腥紅的血随着管道一直流向一個擱在天平上的密封袋裏。

紮好針後,我将手擱在窗台上,一直注視着在我前面的雨桐。給她紮針的那個護士水平太差,到現在還沒有紮好。我心裏焦急萬分,卻又不敢大聲喧嘩,怕影響她的操作,反而會弄得更糟。

終于,那護士拍拍手,起身坐回原位,注視着天平。

我急切的問道:“寶貝!你怎麽樣?”

“我挺好的。”雨桐的聲音顯得很平緩。

我松了口氣,靠着椅背,使勁将拳頭捏緊,這樣可以使血輸出更快。

“好了!”就在我癡望着雨桐背影的時候,負責我這一台的護士已經給我拔掉針,按上了棉球。

“謝謝!”我随口說道,立即站起來,頓覺兩眼一黑,趕緊扶住窗口。

“你怎麽了?”護士趕緊問道。

我眯了一會兒,重新睜開眼,笑道:“沒事,剛才起來太快了,有點頭暈!”

“早上沒吃飯,又輸了這麽多血,怎麽能不頭暈呢?”她指着輸血室門口,說:“外面有煮熟的雞蛋和糖水,快出去填一下肚子。”

“謝謝!我知道了,一會兒就去。”我晃了晃有點發暈的腦袋,朝雨桐走去。兩天沒睡好覺,我身體再好也頂不住啊!

……

“曉宇!你這麽快就獻完了?”雨桐靠着椅背,羨慕的說。

“是啊!我可是經常健身的人,心髒和血管都是一級棒。”我開玩笑的說。雨桐雖然面容有些憔悴,但精神還不錯,我放下心來。

“那你快去吃雞蛋吧。”雨桐笑着說,停頓了一下,又催促一句:“快去吧,吃完再來陪我!”

“不!”我的語氣甚爲堅決:“我要等你輸完了,一起去吃!”

雨桐仰望我,神情有些激動:“曉宇!快幫我看看還有多少輸完?”爲了照顧我,她也開始急了。

“你自己不知道看嗎?”我逗她。

“我不敢看。”她扭着頭,膽怯的說。

“膽小鬼!”我捏了一下她的臉。

天平上的血袋才一半多一點,怎麽回事,都這麽久了?我順着管道往下看,頓時心裏一驚,管道裏沒有血液流動!

我迅速走到窗口前,叫來那個給她紮針的護士。

“是靜脈閉了。”她神色平常的說。

“怎麽會閉了呢?”我質問道。

護士沒有理我,彎下腰,又仔細的觀察雨桐紮針的那隻手臂,然後對雨桐說:“你的手脂肪層厚,靜脈血管雖然多,但都很細,剛才估計是流量太大,所以血管自動閉了。”

“那……能不能拔出來再紮一次。”雨桐焦急的問。

“這……”護士猶豫了一下,說:“這不行,血是要用在病人身上。拔出來再紮,等于增加了血液感染的機會,是違反規定的。”

“那就别紮了,快拔出來吧。”我毫不客氣的說道。

護士根本不敢面對我的憤怒的目光,低聲歉然的說道:“你先等一會兒!”

“嗯!”雨桐語氣平和的答應道。她就是那麽好說話。

“曉宇!你别着急。”雨桐見我一直盯着那護士離去,忙輕聲安慰道。

“明明是她的技術不過關,還找那麽多理由,連拔個針也要請示上級嗎?”我恨恨的說道。

“曉宇!”雨桐扯了我一下。

“好啦,我不說啦。”我望着雨桐,露出微笑:“寶貝!不管怎樣,我都陪在你身邊。”

雨桐沒說話,隻是緊緊攥着我的手。

輸完血的同學們聽說消息,很快圍了過來,問寒問暖。

這時,教導員帶着一個穿白大褂的中年人拔開衆人。

“蕭雨桐,這位是輸血站的劉站長。”教導員指着他,說道。

“喂!針還紮着呢,到底怎麽樣,快做決定。”見教導員這麽哆嗦,我冷冷的說。

劉站長尴尬的咳嗽兩聲,堆起笑臉:“這位同學,因爲針拔出來,就不能再紮,血袋裏隻有一百多毫升的血,現在給病人用一般都是以200毫升爲基本單位。你們都是義務獻血的,血不能用,對你來說是一個遺憾。”他說完,看了教導員一眼。

“蕭雨桐,如果……”教導員爲難的說道:“如果身體允許的話,能不能……考慮再重獻一次。”

“什麽?!”我幾乎要蹦起來,怒聲吼道:“再獻一次!你以爲是打針吃藥那麽簡單。什麽不能用?你以爲我們是學員就好欺負嗎!這裏一百毫升,那裏二百毫升,加起來都三百毫升啦!萬一身體頂不住怎麽辦?如果獻一半,又停了呢?是不是還要再紮?我們是來義務獻血的,不是來買血的!”

劉站長那張胖臉,被我說得紅一陣白一陣的,直抽搐。站在那裏直用眼瞅教導員,不停咳嗽。

“那個……那個……”教導員支吾的聲音讓劉站長感到很驚異。這裏是我們學校定點的獻血站,也許他是第一次見有學員敢當面頂撞領導,而領導居然還顯得膽怯。于是他又仔細打量了我幾眼。

“話是這麽說。”教導員那小眼睛在眼鏡後咕噜亂轉,委婉的說:“但畢竟義務獻血是件好事,總不能半途而廢吧,而且……而且我們報給學校和這裏的獻血名額是這麽多,如果少了一個……”

他不說這個還好,我一聽火冒三丈:“什麽義務獻血?!還不是強行指派,當任務完成。反正我們學生血又幹淨,又好使喚,從沒有征求過我們的意見。”這痛快淋漓的一番話說到大家心坎上。圍觀的同學們暗暗向我伸出大拇指。

“今天這血我們不獻了。“我瞪着劉站長,斷然說道:”快把針拔掉,你們還想折騰到什麽時候!”

劉站長見教導員臉窘得通紅,一副窩囊的樣子。知道事已難爲,忙向護士作了一個手勢。

“好吧,我再獻一次。”一直在沉默的雨桐突然說道,讓我們所有人都大吃一驚。

“對不起,曉宇!”她仰望着正想勸她的我,歉然說道:“一想到将來有人因爲輸進我的血,或許生命就得到挽救,我就感到很值得。曉宇,我不想半途而廢。”她緊攥着我,熱淚從眼眶裏一下子湧出來,略顯憔悴蒼白的臉上露出淺淺的微笑,比任何時候的笑容都要美麗。

我深深的看她一眼,也顧不得許多,扭頭大聲吼道:“還愣着幹什麽,還不快開始。”我又想起一個問題:“一定要這裏最好的護士來操作。”

……

“曉宇!都這麽長時間了,你快去吃點東西吧。”她靠着椅背,輕聲勸道。

“我要陪你一起去吃。”坐在她身邊,我絲毫不爲所動,輕輕的爲她理順有點绫亂的秀發,柔聲問道:“你現在感覺怎樣?”

她微微搖頭,癡望着我,喃喃的說:“曉宇,你好溫柔,還像以前一樣的溫柔,要是以後都這麽溫柔,該多好。”

“傻瓜!說什麽傻話,不管現在、未來,我都會一直陪在你身邊。”我強自笑道。

“曉宇!還記嗎,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穿着一身便裝,在隊伍裏很顯眼,那時候的你可沒有現在這麽壯。”她輕輕的說道,眼裏象蒙上一層輕紗,朦胧迷離:“我還記得你爲了跟我說話。在操場上練打靶時,被教官踢了屁股……那時候你跟現在一樣愛沖動。有一天中午跟教官頂嘴,你流淚的情景,我至今還記得。知道嗎,曉宇,從那時起,你就住進了我心裏……”

我握着她的手,靜靜的聽她叙說從前。思緒又飛過春季,飛過冬季,飛過秋季,恍恍然回到我倆初相識的那個晚夏。

“好了!”護士的說話打斷了我的回憶。

“曉宇!還記得嗎……”雨桐還在繼續呢喃,隻是聲音越來越疲倦,越來越無力。

我猛地擡頭,雨桐閉着眼,頭斜搭在肩上,煞白的臉上挂着一絲微笑,隻有無血色的嘴唇微微的一張一合。

我忽然感到一陣恐懼,心一下子被揪緊,“寶貝!寶貝!”我輕搖着她,大聲喊道。

雨桐微張開眼,茫然的望着我:“曉宇,别離開我……你知道嗎,那天晚上,我……我看見你和那個……那個女孩在練舞,我真的……真的好難受,我怕……怕你離開我……”她斷斷續續的凄然說道。

“那天晚上?那個女孩?”我猛一激靈。難道?

“别離開我……曉宇,……别離開我……”雨桐的聲音漸漸弱下去,隻是手還依舊緊攥着我。

“來人!快來人!來人!快來人啊!……”我擠盡全力的喊聲忽然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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