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裏新來的那個女孩子叫做長樂,人如其名,整天都是笑呵呵的,她笑的時候臉頰上會出現兩個酒渦,非常的漂亮。
在這個小城市裏,從大城市過來的年輕人總是能得到當地人的善意關照,特别是像長樂這樣又活潑又漂亮的女孩子,短短幾個月就有了不少好朋友,而追求她的男孩子更是數不勝數,但長樂都笑着把他們拒絕了,說自己還小。于是她的同事和朋友們就着急了,說我們這裏的姑娘在你這個年紀就已經準備做新娘了,你怎麽能連個男朋友都沒有呢!萬一變成老姑娘怎麽辦?長樂在那個城市裏沒有任何親戚,于是每到什麽節假日,就有女同事約她到家裏吃飯或是一起出去打羽毛球,在場的一定還會有一位長樂不認識的羞澀的男士,這都是那些熱心人們安排的間接相親。可是長樂還是一點兒也不動心,她說自己喜歡一個人的天荒地老。時間長了,朋友們也就由得她去了,反正長樂看起來的确也是蠻開心的。
有一天,一個北京來的朋友來這個城市探望長樂,他說:“長樂,你胖了。”
長樂笑笑說:“心寬體胖嘛!”
他說:“長樂,你曬黑了。”
“黑了好啊!黑了健康啊!”長樂還是笑嘻嘻的。
他說:“長樂,你變得快樂了。”
長樂嫣然一笑:“是啊!我的願望實現了。”
長樂的真名當然不叫長樂,她的名字平凡到占了她那個姓氏的女孩子中的30%。長樂,是她自己起的别名,也是她的願望。看着現在這個整天笑呵呵的漂亮女孩子,誰會想得到這是個曾經試圖用打破的鏡子去割破腕動脈的抑郁症患者?又有誰能想象那曾經在她内心肆虐的黑暗?小城市裏那些坐在辦公室織毛衣的善良婦人們不會知道,在并不寬敞的街道上自由地騎着摩托車的男孩子們也不會知道,沒有人會知道!
“這就是你爲什麽要離開那個城市,到這麽個小地方來隐居的理由嗎?”坐在還算頗有情調的咖啡酒廊裏,北京來的朋友問長樂。他們已經在這裏聊了很久,當長樂說起相親的故事,兩人還一起開懷大笑。
長樂笑了:“這裏不好嗎?我的宿舍就在單位的旁邊,上下6層樓。我每天7:30起床,7:45梳洗完畢走出家門,7:55在單位食堂吃完早餐,8:00準時坐在辦公室開始上班。我呼吸着沒有異味的幹淨空氣,我過着健康而規律的生活,我的胃口很好、氣色也很好,這份工作給我的薪水足夠我的衣食住行,下雨的傍晚我到湖邊的咖啡廳小坐,炎炎的夏日我在有空調的辦公室裏喝茶看文件,即使是無星的夜裏,我可以在玫瑰花的香氛中安然入睡,而不是像過去那樣必須靠藥物麻醉我失眠的神經。
我現在有時間去看很多我小時候很想看的書,或者去舊貨市場淘到我尋找了好幾年的舊唱片,過時的海報、經典的電影,欣賞那些妝化得很差但演技一流的電影明星,用玫瑰花代替我慣喝的黑咖啡……我發現自己終于可以擺脫那些陰暗,那些我曾經固執地留在心裏的傷口,我不再害怕陽光,不再歇斯底裏的狂笑,更不會一個人躲在被子裏憋着嗓子哭到想吐血。”
“你得到了解脫是嗎?”朋友盯着長樂的眼睛追問,“把一切都忘了,這樣你就得到了解脫,對不對?”
“當然不對!”長樂看向他的眼神依舊是帶着笑意的,透着一股古怪的神氣,“我沒有說我把一切都忘了啊。”
“那是……”
“我隻是放下了。”長樂偏着腦袋,似乎在考慮如何表達,“明白嗎?就是佛教說的‘放下了’。你那是什麽眼神,我可沒有出家,我隻是覺得用這個次比較能夠說明我的感覺。過去我覺得自己很脆弱,所以拼命地想要抓住什麽來保護自己,包括悲傷和失敗。當你越是挖空心思去抓住什麽的時候,往往手裏隻會是一片空空,于是我怨天怨地怨自己,折磨别人折磨自己,刻意地追求和制造難過的心情,最後得到一道在手腕上不可磨滅的傷痕,提醒我自己有多愚蠢。所以我從那個城市出走,走出我失敗的愛情,走出我失敗的記憶,當我抱着破釜沉舟的決心來到這裏,竟然重溫了我久違的單純——單純的人心、單純的生活。當我再度失眠,我走到陽台掙紮着想要跳下去,不知道爲什麽我擡起頭,那是十五的滿月,大都市裏看不到的清冷而碩大的圓圓明月。我哭了,從默默流淚到抽泣,在我大聲哭出來的那一刻,我察覺到心裏有什麽咯噔一下松動了、掉了、找不到了。有生以來最痛快地哭了一場,回到屋裏我對着鏡子裏的自己笑了,我知道我終于可以放下了,我的願望終于實現了。”
咖啡廳裏的燈光不是很明亮,所以長樂看不清朋友的臉,也許他還在迷惑,因爲他搖着頭說“不明白”。長樂隻是笑了笑,慢慢地品着她的玫瑰花茶,晶瑩的冰糖剛剛開始融化,有一絲隐隐約約的甜味。
“你的咖啡涼了。”長樂忍不住出聲提醒,卻被朋友一下捉住了手腕,他的眼神很奇怪:“知道麽,我愛上你,是從你用一箱啤酒把我放倒開始的。喝酒,我喝不過你;說話,你永遠比我利索、刻薄;我記得你用麻将榨幹了我半個月的獎金,記得你故意把飲料倒進我的電腦機箱裏。你總是很殘忍地對待我和你自己,因爲你知道我會一直原諒你、容忍你。我們像最親密的朋友和最熟悉的陌生人,盡管如此,我還是以爲你會留在我身邊,直到你把頭埋在我的肩膀上說你要走了,直到眼淚的溫度滲透衣裳灼熱了我的胸口,我才知道我已經錯過了你。在你走後,我一直問自己,如果我當時開口挽留你,你會不會留在我身邊?你會嗎?”
“我不會的。”長樂歎了口氣,輕輕地搖着頭,“如果我留下來,也不會是一具死去的行屍走肉。我想,是這裏讓我得到了重生。這些安靜生長的樹木,這些簡單而熱情的人們,還有這些平淡而真實的生活。”
“一個人的地老天荒……”他端起涼了的咖啡一飲而盡,“這就是你想要的理想生活,恭喜你終于找到了。”
長樂靜靜地看着他的眼睛,話語裏滿是他從未感受過的溫柔,竟是令人窒息的的驚豔感覺。他聽到長樂柔聲地問他:“如果我現在開口挽留你,你會不會留在這裏,留在我身邊?”
他沒有回答,他不知道要怎樣回答,他從來預料過會出現這樣的結局,也許他應該用理性來權衡利弊,也許他應該用沉默争取思考的時間,但這一刻他隻是把臉埋在長樂的手背上,用眼淚清洗他渴望了一輩子的細膩肌膚。他嗚咽着點頭,全然不理會旁人投過來的異樣目光。他決定哪怕這輩子就這一次是做錯了的,也要聽從心的願望。
當他終于把結婚戒指戴在長樂細長的手指上,當鬧新房的客人終于散去,他聽到嬌豔的妻子在耳邊輕聲說道:“和你一起天荒地老,這才是我的理想生活。”
“我也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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