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聲肅肅,杭州城西十裏處,有一千佛山,上有千佛寺,宋朝時香火鼎盛一時,但宋朝後外夷入侵,中原禍亂百年,外夷不尊佛教,千佛山便也開始落敗。現今落得如此荒蕪之境,就算是地道的杭州人士,也沒幾個知道杭州城外還有這個去處。
世間芳菲凋盡,千佛山上卻依舊百花争放,莺莺燕燕,争啼不止,但就算如此美景,卻也逐漸安靜下來,充滿了肅殺之意!就連那挂上半空的驕陽,似乎也變得吝啬,傳不下一絲的暖意。
此時千佛山山間的樹林中,一個身穿黑衣,臉上蒙着黑布的人,肩上扛着一個人在奔跑着。千佛寺早已經落敗,道路自然也早已不見,到處都是亂石雜草叢生,虬樹盤根。但是這個蒙面人卻是如履平地,健步如飛,肩上扛着一個大活人,卻是連喘氣都很少。
被扛在肩上的自然就是被拐跑的歐陽博,昨晚喬鹿鳴剛離開不久,便有數十個蒙面人圍住他,歐陽博連使用暗器的機會都沒有,便被捆住擄走了。不是蒙面人動作太快,而是歐陽博動作太慢,而且手賤。因爲他當時正好拆開喬鹿鳴給的暗器,蒙面人就出現了,所以他很輕易就被擒下了。
而後被帶到一所破屋子裏面,被一個老變态用‘封針’術折磨,深知隻要吐口,就沒生存價值的歐陽博,竟然硬生生挺了幾個時辰,就在要撐不住的時候,歐陽博又被兩個蒙面人帶到千佛山,交個了這個詭異的蒙面人。
現在歐陽博隻能求菩薩保佑,讓那個姓闵,名璐橋,字鹿鳴的能發現自己留下的線索,追到這裏來,不然隻有死路一條了,因爲歐陽博知道自己肯定撐不過下一輪酷刑折磨。
‘嗖’,蒙面人帶着歐陽博越過一段長滿藤蔓的殘垣斷壁,進入一座雄偉卻破敗的寺廟,山風吹過,房梁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咔聲!好像再來一陣大風,這房屋便會轟然倒塌。
寺廟前面的院子長滿雜草,綠油油的,很是陰森。仿佛是千佛山鎮壓千年的萬千惡鬼,現今寺倒佛走,便全部沖破禁锢跑了出來,風過浪起,猶如是十八阿羅地獄在招手,要吞噬時間萬惡一般。
蒙面人對此情形似乎見怪不怪,腳尖輕點草尖,猶如點水的蜻蜓,一掠而過,仿似驚鴻,沖入大殿。
‘碰’一聲,蒙面人腳未落地,卻手上一揮,把歐陽博扔在地上,而後身形一掠,便上了大殿上的一座佛像上,撩動長袍,轉身坐在大佛盤起的手上,靜坐片刻,張手一呼:“出來吧!”
蒙面人的聲音比這千佛寺還要荒涼寒冷,像是從土裏面埋了千年,受盡歲月洗禮!隻說了三個字,卻道盡世間滄桑!
‘嘩’,大殿内突然湧出數十号人,個個黑衣蒙面,而歐陽博在棚戶區見過的那個濁眼蒙面人也在其中,隻是現在卻是恭恭敬敬的拱手站立在原地,而其他黑衣人蒙面的卻不是黑布,而是帶着一個傩戲的面具,個個兇神惡煞,好不吓人!
傩戲發源于遠古時期,一直用于祭祀活動的表演,知道元朝末年,鍾馗的故事融入其中,傩戲的角色便越發凄厲恐怖,所以傩戲的面具形象包含青黃赤白黑五鬼,鍾馗統領,不服衆者,殺!
而坐于佛像上的蒙面人突然一扯蒙面的黑布,歐陽博一看,不由心中罵娘,因爲在蒙面布下面,不是面孔,而是一張青面獠牙的鍾馗面具!
這人的地位不言而喻,下面一衆小鬼,鍾馗作爲判官,自然是統率萬千小鬼,鍾馗面具人用那兇神惡煞的臉俯瞰一會,緩緩說道:“聽說有倭人進犯?”聲音冷的不帶一絲情感。
濁眼蒙面人在鍾馗面具人話音剛落,便渾身一哆嗦,雙腿一屈,跪了下來,顫抖着聲音道:“判官,屬下辦事不利,請您降罪責罰!說完便猛的磕頭,碰碰作響。
“哼,責罰你作甚,這杭州水夠渾的,你去查清這幫倭人和誰在合作,查不清楚便不用回來了!”鍾馗面具人言語中充滿嘲諷,在他看來,倭人就是蝼蟻,要他們死便死!
“是!”濁眼蒙面人不敢停留,躬身退出,寺廟大殿才轉身飛奔而去。
鍾馗面具人看了眼大殿外面,突然說道:“錦衣衛居然願意脫下自己的飛魚服?”說完那空洞的面具雙眼看着下面人群中的一個黑色小鬼面具人,空洞雙眼散發出猶如實質的目光,殺氣凜然,大殿外的風似乎都被這目光給盯的停滞了,破敗的門窗居然透不進一絲風!
但是數十個小鬼依舊不敢動,石像一般,仿佛千百年沒動過一般,更像經曆千年的風霜老樹,面臨着死亡,不停的顫抖。
“哦,莫非要老夫請你出來?”鍾馗面具人突然冷聲高喝,大手一揮,已經跳離佛像,五指微曲,大鵬展翅一般,沖向跪立在最後的一個黑色面具人。
風急,人形更急,五指微曲,卻散發着無窮的力量,感覺這一隻手,便籠罩了大殿所有的地方,無論怎麽躲閃,都會被這泉湧的大手給捉住,無邊的壓迫感連躺在地上的歐陽博都感到心悸。
刹那芳華,卻已變化萬千。
黑色面具人依舊未動,眨眼鍾馗面具人的五指便已扣在他頭上,隻需内力一發,便會立即斃命于鍾馗面具人之手,但即便如此危機時刻,隻是身體顫抖的更爲劇烈,猶如風中搖曳的小草,無助且恐懼!
鍾馗面具人輕咦一聲,就在這時,旁邊兩個青鬼面具人陡然而起,兩道匹練的刀光殺将而至,直取鍾馗面具人的頭顱!
兩道刀光,便是兩道索命的屠刀。
鍾馗面具人腳步未動,腰部卻詭異一扭,以一種近乎恐怖姿勢躲了開去,而後雙手揮動,後發而先至,居然用雙手直接抓在兩把刀的刀刃上!
時光仿佛在這一刻停滞,兩個揮刀的面具人雖然臉龐隐藏在面具之下,但詭異的是,透過這兇神惡煞的面具,卻依然清晰的感覺到那兩張恐懼的臉!
“锵锵”兩聲,鍾馗面具人腳步上前,雙手猛然發力,居然徒手折斷了兩把精鋼長刀。
兩個青鬼面具人不敢遲疑,腳步一動,從兩邊奪窗而出,雨燕一般掠過那長滿碧綠茅草的大院,翻過殘垣。留下兩段刻滿符文的斷刀!最顯眼的是符文上方刻着的‘繡春’兩個篆字。
鍾馗面具人沒有追去,而是低喃一聲:“北鎮怎麽會有太監?”剛剛呢喃完,鍾馗面具人頓了一下,又悠然道:“閣下有本事追到這千佛寺,爲何不出來一叙!難道也要于那錦衣衛一般,偷襲于老夫嗎?”
說完鍾馗面具人擡頭看着房梁黑暗的地方,黑暗中輕響一聲,悠然跳落一個皂色服飾的蒙面人。歐陽博擡頭望去,雖然這人蒙着面,但是那比巴掌還小的蒙面布,是在遮擋不住喬鹿鳴的模樣,歐陽博心中不由松了一口氣,總算來了。
而鍾馗面具人卻是死死的盯着喬鹿鳴看了一會後,便輕聲笑道:“定邊将軍現在可好?你這落雁飛沙火候還不夠啊!可不要辱了他老人家的威名。”
喬鹿鳴心中一頓,這已經是第二個人問起定邊将軍了,至于前一個濁眼蒙面人,自然是從自己那‘一點紅’的殺人手法上看出端倪,因爲此法隻有二十年前就被稱爲天下第一人的張定邊将軍才會,如果按照這點,推測自己與定邊将軍的關系并不難。但是眼前這個鍾馗面具人似乎隻是從自己不經意間展露的一個輕功步伐就斷定自己和定邊将軍有關系。
這樣看來,這個鍾馗面具人的眼光隻能用恐怖來形容,因爲喬鹿鳴從房梁上跳下,也不過就是眨眼的時間。
同時,喬鹿鳴也在猜這個鍾馗面具人的身份,就剛才那徒手折斷兩把繡春刀的功夫,隻有少林的大力金剛手才能辦到。但是這鍾馗面具人在動身之前,又結了個奇怪的手印,這可是少林功夫沒有的東西。
那個濁眼蒙面人和這鍾馗面具人是一夥的,而且似乎對定邊将軍都挺了解,那麽這人年紀一定得夠大才行。因爲自從陳友諒死後,張定邊便于洪武元年隐于泉南靈泉山!要了解張定邊的武功套路,必須得在洪武元年前于之交過手才行。
現今是永樂二年,距離洪武元年已經過去三十七年。加之修習武功,而且要到能和張定邊交手的程度,就算是天才也得加上個十五年!加上這人自稱老夫,那麽眼前這個鍾馗面具人年紀起碼在五十以上。
五十以上的武林高手,喬鹿鳴隻認識鵬雙玉這個瞎眼老頭,而且鍾馗面具人那怪異的結印手勢,喬鹿鳴一時又想不起來在哪看過,不由心中郁悶,目光閃爍,在看到斷裂倒在地上的佛像手部時,喬鹿鳴突然心頭一震。
因爲喬鹿鳴心中劃過一句話:‘般若浮屠地,蓮花藏地生!’喬鹿鳴突然看着鍾馗面具人說道:“閣下這大蓮花金剛手,不對,應該說是密宗金剛手倒是練的爐火純青。隻是身爲紅教之人,不帶紅色僧帽,卻帶着鍾馗的面具,大師就不怕破了你們甯瑪教的大圓滿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