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留刀羞辱龍蛇山的消息很快就傳頌在整個流月星上,并迅速往外擴散,明日午時的一戰,很快就成了曙光帝國無人不知的一個轟動性新聞。
對于武士來說,決戰落敗,留下兵器,幾乎是一個規矩。但洛青主動留刀,卻成了極爲羞辱龍蛇山的事,明日一戰,不管誰勝誰負,對輸者而言,都将是加倍的侮辱。
龍蛇村在不到兩個小時的時間内,迎來了史上最熱鬧的一天,在傍晚的時候,就已經被各地趕來的武士占據,雖然龍蛇村本就是酒店旅館繁多的地方,也仍舊容納不了很快就達到十萬之數的武士,大多數人都在野外紮營。
到了晚上,遍地燈火,與群星争輝。
這一戰,注定是舉世皆知。
在風口浪尖的洛青人間蒸發了一般,許多武士都想見這個不知道該說是膽大包天還是自取其辱的少年一眼,可無從着手。
這時候一開始見過洛青的人就有了談資,三五十幾個聚集一堆,說得天花亂墜,也不乏從貶低洛青方向出發的人。
作爲絕對的主角,洛青回到所處的酒店之後,就知道接下來會發生這檔子事,所以和羅天網等人在消息散出去的時候,就已經轉移了出來,在龍頭山山腳下的一條小溪邊找了一顆參天巨樹,讓刀鋒充當苦力,挖了個巨大的樹洞,就算是過夜的屋子了。
洛青站在小溪邊,望着遠處連成一片的等候,忽然莫名其妙懷念起自己在遙遠的、陌生的、宏大無邊際的宇宙中漂流的日子,星星如點燈,不就是眼前這種景色?
這是他回歸人類社會之後,第一次回想過去,第一次懷念。
也許是新鮮勁過了?
洛青有些自嘲,自己似乎從來就是那種喜新厭舊的人,怎麽這回念舊起來?
山下有星星點燈,山上更是燈火通明。
龍蛇山的燈光排列有序,到了晚上,就像是活過來的龍蛇,宮殿中透射出來的燈光,讓這座流月星的武士聖地恍如天宮。
他擡頭看看龍蛇山,平視看看野外燈火,又低頭看看小溪倒影的藍色月亮和群星。
若有所思。
也許隻有他自己知道,直到目前爲止,他的所作所爲,都是有目标有目的性的——爲即将到來的對人類來說是毀滅性的大戰做準備。也爲那反宇宙中自稱主宰的家夥口中的末日做準備。
宇宙末日,人類豈能幸免?
偏偏洛青永遠堅信人定勝天這一點,即便是見識了太多宇宙中不可思議的事情,他仍然堅信這一點。
以他的能力,何苦跟合成人一起逃命?
以他的性情,又怎麽可能初次見面就幫助羅天網來挑戰赤家?
他是救世主,自己給自己肩上放了一個重任,因爲目前爲止,他不知道除了他之外,還有誰能夠拯救人類。
這不是狗屁的矯情,是他身爲人類的責任,是他洛青的底線。
正如因爲人類和骷髅人決裂一樣,這個底線,他以前不承認,現在認清了,自始至終從未動搖。
身後腳步聲輕盈,與清秀一起休息的羅天網披衣走了出來,望着溪邊的背影,忽然有一種錯覺。這個背影是那麽的高大,又是那麽孤獨。
似乎整個宇宙之中,沒有任何人和生物能夠理解他的那種孤獨。
本來想問洛青爲什麽白天要選擇下山隔日再戰的羅天網,把問題咽了回去,默默走到洛青身邊,光着腳丫坐在草地上,望着清澈的溪水輕聲道:“睡不着?”
“是啊,明天就要大戰了,太激動。”洛青笑着說。
羅天網沉默不語。
晚風習習,帶着龍蛇山的草木清香,吹皺了溪水,搖碎了星光。
星光折射在羅天網的臉上,雙目閃爍如星,肌膚勝雪,露出外面的兩截小腿白得刺眼,她恍如黑夜的精靈仙子一般,讓人一見忘俗,不可方物。
“我對你了解雖然不多,但幾天相處卻也至少明白了一點。”羅天網輕聲道,似乎怕驚動了酣睡的鳥蟲和溪中小魚。
“是嘛,哪一點?說來聽聽。”洛青仍舊死性不改,挨着她坐了下來,随手拔了一根草叼在嘴裏,更增添了一股吊兒郎當的氣息。
他往她身邊一坐,堪稱完美的氣氛立馬就被破壞了,像是一幅名畫上被人在顯眼位置胡亂塗鴉了一般。
這一次羅天網沒有挪身子,也沒有給他白眼,她似乎也覺得兩人這般“親近”已經是“理所當然”的一件事了,輕輕道:“你這人啊,嘴上調皮得很,越是說得輕松無厘頭,說明你心中事情越多。你總是盡可能的轉移大家的注意力,讓大家保持一個快樂的心情。但你分享快樂的同時,卻在心中承擔了太多責任,痛苦。”
這回輪到洛青沉默。
羅天網也沒有再說話,隻是身子不經意間往洛青身上稍微依偎了一些。
“你看我像有痛苦在心中的人嗎?”洛青笑問,并沒有趁機占便宜。
他似乎永遠都是對帶有抗拒性的人事物最感興趣。
羅天網微微一笑,“那或許是所有一切對你來說,都是胸有成竹的,至少你有足夠的自信。我的經曆告訴我,痛苦使人堕落,讓人失敗。”
洛青笑了,用二十一世紀流行的方式雙手捧心,笑道:“厲害,給你三十二個贊。”
羅天網很自然的流露出不知道多少年不曾出現過的真情笑容。
又是沉默,卻似乎有一道無形的橋梁溝通了兩人,此時無聲勝有聲。
不知不覺中,羅天網已經抛開了武士身份,小鳥依人般靠在洛青的肩頭。
洛青也沒有刻意占便宜,卻自然而然的擁住了她。
不知道過了多久,叢林中的小生物似乎也不願打擾他們,停止了充滿大自然氣息的輕鳴。
羅天網閉着的眼睛忽然睜開,指着星空道:“我雖然不知道你來自哪顆星,但至少知道我們将要去尋找一顆星。”
洛青嗯了一聲。
“我去争取出境名額的時候,聽說了一件事,你想不想聽?”她在他懷裏擡頭,額頭抵着他的下巴。
洛青又嗯了一聲,隻不過她要說什麽,他心中已經猜到了。
“曙光帝國三千多年曆史,曙光追殺令隻出過三次,一次是腥風血雨的間諜斬殺行動,一次是生物因子研究出現的生化危機,還有一次是與新星合衆國和聯邦共和國争奪一項劃時代技術,而我所聽到的,就是第四次曙光追殺令,目标是合成人!”羅天網輕聲說着,似乎在說一件于己無關的事情,但洛青明顯感覺到這嚴格來說真的與她無關的事情,已經讓她的精神處于高度緊張當中。
洛青稍微摟緊了她,“你這麽聰明,應該已經知道那曙光追殺令追殺的就是我們這六十六個人。”
羅天網嗯了一聲。
“我不是合成人。”洛青笑道:“但除我之外,其他六十五個都是合成人。”
羅天網又嗯了一聲。
“謝謝。”洛青停頓了好一會兒才說道:“謝謝你不但沒有告發我們,還答應跟我一起去流浪,嘿嘿,我就說嘛,我這人有時候對女人來說是魅力爆棚的。”
羅天網咯咯一笑,“不害臊。”
“害臊怎麽能讓你這高傲女人投懷送抱呢?”
“呸。”
“其實我不告發你們,是因爲一開始我并沒有想到,後來戰不停他們過來找你的時候,我才從他口中猜出來的,不過那時候……”
“那時候你已經決定要跟我浪迹天涯,做一對隻羨鴛鴦不羨仙的情侶了,所以隻好爲情舍義了,是吧?”洛青的恬不知恥又來了。
“嗯。”羅天網居然羞答答的應了一聲。
洛青看着此時小女人一樣的羅天網,很難把她跟一個色情場所的老闆娘和武士身份聯想到一起,不知怎地,忽然詩興大發,開口來了一首打油詩,“潑墨星空下,燈火小溪旁,仙女赤腳丫,依偎少年郎。”
羅天網瞪大了好看的眸子看着洛青,忽然咯咯笑道:“我知道了,你是聯邦的人。”
“隻有聯邦的人會作詩嗎?”洛青笑問。
“這種詩隻有聯邦中的古華人後裔能做。”羅天網掩嘴一笑,靠在洛青懷裏。
洛青摟着她,偷偷做出勝利的手勢,輕輕在她額頭吻了一下,柔聲道:“夜涼如水,咱們該睡了。”
羅天網伸手拍打了他一下,掙脫出去,藍色的月光下,她雪白的腳丫在草地上無聲消失。
洛青失望的唉聲歎氣,凄涼自語道:“夜涼如水,寂寞如雪啊。”
……
第二天,午時。
龍蛇山迎來了聲勢浩大的觀戰陣容,有史以來,從來沒有人數以六位數計算的武士彙聚在這裏,甚至在整個曙光帝國,恐怕也隻有劍聖做出一點大動作,才有如此龐大的結果了。
這一切都是洛青故意爲之。
一夜之間,整座龍蛇山沸騰了,戒備森嚴,讓觀戰之人不能登山一步。
烈陽當頭,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難免汗落如雨,卻無人願意離開。
當那少年開始登山。
蕭殺之氣從那并不如何的身軀中席卷而出。
天地一片肅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