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泉,不用找太過明顯的地方。在長期被人踩踏過後,那些地方不會留下痕迹的。”甘英說道。
“是,将軍。”
“阿琪姑娘,你如果累了的話,就休息一下吧。”
阿琪笑着看了他一眼,點點頭,但是還是沒有停下來。她知道甘英會繼續不停地重複這這樣的話,但是,她現在還不打算停下來。
甘英隻能不時地朝她看一眼,以确認阿琪沒有特别疲勞的迹象。而他自己則在假山上,石頭下翻上翻下,左搗右掀。
“甘将軍,這裏的花園太多了,又那麽地大,不知道要找到什麽時候啊。”阿泉歎道。
“你還記得我們挖城壕的時候嗎?”
“可是,那時候有那麽多的兵士在一起挖啊,将軍!”阿泉喊冤道。
“可那次我們面對的是滿目的黃沙和塵土,這次呢,卻是這樣美妙的景緻。阿泉,能夠在這麽舒适的條件工作,你還抱怨什麽呢?”甘英道。
阿泉張口結舌地瞪了他一會兒,隻能低頭繼續搜尋了。
“甘将軍!”阿琪在水邊叫道。
“什麽事,阿琪姑娘!”甘英迅速直起身子,朝阿琪那邊望去。
“你過來看一下,這是什麽?”
甘英飛快地跑了過去。
“這個。”阿琪遞給他一塊小石頭。
甘英一看,不禁啞然失笑。阿琪拿的隻是一塊普通的鵝卵石,顔色純厚,手感光滑。可阿琪這生長在沙漠中的女孩兒,哪裏見過這溪水中的石頭,問地甘英一愣一愣的。
“是什麽啊,甘将軍?”阿泉見甘英不說話,以爲找到了什麽重要的寶貝,急忙問道。
“沒什麽,一粒鵝卵石。”甘英說道。
“鵝卵石?”阿琪疑惑地問道。
甘英拍拍阿琪的肩膀,歎了口氣說:“阿琪姑娘,這些日子來,一直煩勞你教我們大秦國的語言。而我們卻從來沒有教你你所不知道的東西啊。這樣吧,阿琪姑娘,從今天開始,我會把沙漠之外的事物一樣樣地教給你。你看怎麽樣?”
“啊。那太好了!”阿琪高興地拍着手說。腦袋後的鞭子快蹦到樹梢了。
“師傅。”背後傳來一聲叫喊。
甘英回頭一看,原來是米希提正朝他們走來。
隻不過一天,“師傅”這兩個字他已經叫地很順溜了。
甘英點頭微笑道:“王子殿下,是找我來學格鬥嗎?”
米希提苦笑一聲說道:“我看還是算了吧,師傅。最近煩人的事太多了。你們在這兒多住幾天吧。等我一有了空馬上向你學習。你看怎麽樣,師傅?”
“如果不麻煩王子的話,我們願意多住幾天,也好盡情領略這王宮内院的美景。”甘英停了停,又說道,“王子殿下,恕我冒昧,是不是出了什麽大事?”
米希提用腳尖碾了碾地上的沙土,歎了口氣,說道:“對我來說是的,我父王打算立我爲他的後繼者……”
“這是好事啊!”阿泉搶着說道。
米希提看了他一眼,搖搖頭說:“繼承一個王位并不對每一個人都是好事。”
“王子殿下莫非另有所圖?”甘英道。
“唉,是呀,我對國事政務完全不感興趣,而隻對作學問、講學傳道有着不可磨滅的熱情……我的理想是有一天能追随老師走遍天涯海角,學盡天下的知識。”
“理想……”甘英喃喃道,“多麽熟悉的字眼啊。”
“我想放棄王位。”
“放棄王位?”阿泉驚呼道,“你不是開玩笑吧,王子殿下!”
“不……”米希提咧嘴淡淡地笑道,“可是卻沒有人願意接手這個燙手的王位。”
“王子殿下,”甘英道,“你真的爲了自己的,嗯,理想,放棄王位?”
米希提又歎了口氣,他現在也不急着作其他的事去了,幹脆一屁股坐在了甘英的身邊:“師傅,你說我做地對嗎?要是以前,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作出選擇,立即告訴父王我不準備接受他的冊封而且馬上走人。可是,現在,我的老師提拉米達卻反對我這樣做,他勸我接受王位。而且,我的兩位王兄也不準備在我放棄王位後接掌這個國家的大權。如果這樣的話,父王很可能會……”可能意識到自己可能講地太多了,他停頓了一下,說道,“我現在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了,我不想背叛我的理想,但是老師的話也說得對,我必須考慮到父親、人民和國家。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做了。”他雙手緊緊地抱着腦袋。
甘英沉默了一會兒,說道:“王子殿下,甘英愚鈍,不會說什麽大道理,我隻是覺得,王子殿下你胸有大志,就應該去實現它。假使你現在作出了自己都無法滿意的決定,那麽五十年後,當你躺在病榻上時再後悔,就來不及了。人隻能活一次,如果現在不去追随你的夢想,更待何時呢?”
米希提好像突然從夢中醒來一般,翻身給下跪道:“師傅一席話,真如給我點亮了一盞明燈啊!”
甘英慌忙道:“王子殿下,你這是……”急忙扶他起身。
“師傅說得沒錯,如果現在考慮了太多的羁絆,思前想後,最終必然會後悔莫及的。”米希提的情緒好像一下子高漲起來,“我明白了,師傅,我會選擇一條正确的道路的。啊呀,真是沒有白認你做師傅啊,如果不是你,我可能一輩子都不知道該幹什麽了。”
“不敢當,不敢當。”甘英急忙道。
“啊,這花園的景色是多麽美妙啊,我生來頭一次注意到這樣的美景。”米希提的雙眼貪婪地吞噬着眼前的如仙境般的景緻,“對了,師傅,你們在幹什麽?”他又問道。
“噢,我的一塊佩玉掉在這花園裏了,那是我國皇帝賜予的禦寶,我們正在尋找它。”
“是這樣啊。我叫衛兵幫你們找吧,人手多了,自然找地快了。”
“感謝王子殿下美意,”甘英慌忙道,“可是,我們自己找也能找地到的,人手一多反而會……,你知道的,這塊寶玉可是非同一般啊……”
“噢,是這樣啊。”米希提若有所思地說道,“那好,你們就慢慢找吧。師傅,那我先告辭了。”
“王子殿下走好。”甘英道。
米希提也向阿琪和阿泉點頭緻意,他們也還禮了。
等到他走遠了。阿泉才說道:“甘将軍,王子他是不是凍糊塗了,哪有放着好好的王位不要的?”
“阿泉,有時候,我覺得你是應該多讀點書。除了操練沙場格鬥,一個軍人在自身的涵養上也應該要時時注意修進。如果你想有朝一日成爲一名了不起的将軍的話,當然,現在不太可能了,你已經被我拖累到這種地步了。但是如果你真的要成爲一名傑出的統帥,下功夫多看點書還是必須的。”
阿泉被這不着邊際的回答弄地懵懵懂懂,隻是唯唯應道:“是,是。”
“我們繼續找吧。”甘英說道。
他們又鑽到了草叢中,石頭縫裏。
偌大的一個花園,他們找了兩個時辰也沒有找遍她的一個角落,連半點線索也沒有浮現。
“我們休息一下吧。”最後,甘英說道。
阿泉和阿琪立即癱倒在了草地上。
甘英本想多挺一會兒,可無奈他是找地最賣力最辛苦的一個,全身的酸痛不容他不坐下來。一坐下來,他也就堅持不住,順勢倒在了草地上。
“将軍。”阿泉望着晴朗的天空問道。
“嗯?”
“如果我們找到了寶藏,還能回大漢嗎?”
甘英轉頭望了他一眼,說道:“不,這不可能了。你沒有忘了大将軍是怎麽暴怒的吧。對不起,阿泉。”
“甘将軍,你不必道歉。阿泉跟随着你完全是自願的,能夠追随将軍走南闖北是阿泉的莫大的榮幸。如果能找到那筆寶藏,圓了将軍的心願,阿泉願意和将軍一起歸隐山林。耕田,打魚,砍柴……隻是,苦了阿琪姑娘了。”他朝阿琪望去。
阿琪微笑着眨眨眼。
阿泉的目光被他吸引住了。在這樣碧草、藍天、紅花的映襯下,他發覺到,阿琪有着一種于身具來不可磨滅的奇異的美麗。那紅撲撲的臉蛋,水靈清透的眸子,秀麗微翹的鼻尖,還有纏繞着粉嫩白皙的肌膚的青絲秀發……
阿琪被看得不好意思了,就側過身去。阿泉這才意識到失禮,急忙轉向甘英一邊道:“對了,甘将軍……”
可是,甘英已經呼呼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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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被幾個人說話的聲音吵醒了。由于他們都是睡在樹叢後面的草地上,在樹叢前站着的人要發現他們并不是很容易,所以他們毫不顧忌地交談着。
要是幾個帕提亞人在交談,那是不會引起他的興趣的,但是,這些人用的居然是拉丁語,這立刻吸引了被吵醒的甘英的注意。
“……如果不立刻采取行動的話,我們就完了。”
“哪怎麽辦?”
“隻有這樣了,你們……”講話的人把聲音壓低了。
甘英意識到這不是一件尋常的事,就示意同樣被吵醒的阿泉和阿琪躺在原地不要動,以免發出聲響被發現。
“所有的軍隊可能在幾天之内無法都調集來。”
“那麽一定要把駐紮在依可尼烏姆的精銳部隊調來。”
“我可以在10天内往返。”
“太慢了,7天,越等下去就越對我們不利。”
“我盡快吧。”
“快走,不要讓人發現你的行蹤,拿好我的令牌。”
“我現在就走。”
“走吧,祝你好運!”
“那我呢?”
“你負責觀察塞琉西亞城内和附近的軍隊的異動,一有消息就立刻來通知我。”
“我明白了。”
“快走吧。”
“告辭,王子殿下。”
甘英和阿泉他們互相望了一眼。
很快,他們就聽到腳步聲越來越遠。等到完全聽不到動靜的時候,甘英才從樹叢後小心地向外張望着。
外面已經沒有一個人了。
“真是奇怪啊。”阿泉說道,“帕提亞的人爲什麽要說羅馬話?”
“或許,其中有幾個是羅馬人。”
“這件事非同小可,一個王子也牽涉其中,而且他還打算把軍隊調來。”甘英沉思着說,“這裏一定有陰謀,我們得趕快去告訴米希提王子。”
他話音未落,又有幾個人的講話聲傳來。他們立刻蹲到了樹叢後。
那幾個人越走越近,聲音也越來越響。與剛才的幾個人不同的是,他們好像非常開心,言談的興緻非常之高。但與剛才的幾個人相同的一點是,他們居然也用的是拉丁語。
“沒想到這帕提亞人這麽容易上當,這封自己寫的書信居然會被輕易地當作是國書。我們說自己是使者,就真的受到了使者的禮遇。”一個輕快熱情的聲音說道
“如果沒有涅爾瓦的印章還是蒙混不過關的。”一個似乎更爲謹慎的人說道。
“想當初馬爾庫斯·克拉蘇憑借數萬大軍也沒有辦法靠近一步,而且搭上自己性命的塞琉西亞城,我們僅憑一紙僞造的國書就輕易進來了,而且這座禦花園也能随我們進出。唉真是委屈了克拉蘇啦,他在地府也一定在後悔,要是晚生一百五十年該有多好啊。”
“這花園真是相當美麗啊。我在羅馬從沒有看到過這麽多的奇花異草。”接下來的是一個女子的聲音。
“我要說這太奢侈了。”另一個年輕一點的聲音說道。
“我還是有點不明白。”那個缜密的聲音又說道,“爲什麽國王會那麽急于推開公事,在羅馬,這樣的皇帝會受到元老院質疑的。”
“也許這就是專制帝國的贻害之處吧。國王可以随心所欲地處理國事,哪怕終日沉迷與聲色犬馬之中,也不會有人自找苦吃地站出來提反對的意見。”
“似乎那個王子對此有所不滿。”
“也隻有他有資格表達不滿啊。不過,對我們來說這不是更好嗎?我們不正是想在這兒多待幾天嗎?他願意什麽時候談公事就什麽時候談,越遲越好啊!”
“可我還是覺得其中有蹊跷,那個國王看上去面色還好,不像有病纏身的樣子。如此推脫公事,恐怕另有隐情啊。”
“啊呀,好漂亮的魚啊。”那個女子又叫道。
“真的啊,這麽大的魚啊。”那個年輕人的聲音也傳來了。
于是,這一撥人都朝湖邊走去。
待到他們走遠了,甘英才開口道:“你們聽清楚他們說什麽了嗎?”
“聽起來好像又是一個陰謀。”阿泉說道。
“好像又不是,他們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的……”阿琪說道。
“這不奇怪,真正的陰謀者可能僞裝成小孩或者牙齒脫guang的老婦人。”阿泉道。
“可是,我總覺得他們不像是壞人。更像是,更像是……和我們一樣有什麽特殊目的來安息的人。”阿琪道。
“他們所說的那個克拉蘇會不會就是那個攻打安息國吃敗仗的克拉蘇将軍?”甘英道。
“似乎是吧。”阿琪一邊沉思一邊說。
“這事越來越奇怪了。”甘英咬這嘴唇說道。
“我們要把這件事也告訴米希提王子嗎?”阿泉道。
“這件事先緩一緩,在弄清是敵是友之後,我們再尋對策。反正他們談到會多住幾日,想必近期不會有什麽行動。”甘英想了想又說,“聽他們說的話,他們應該是地道的大秦國的人,如果和他們接近或許能夠對我們有些幫助。”
“這樣也好。”阿琪說道。
“他們不是說自己是使者嗎?我找個機會去摸摸他們的底。”甘英道。
說着,他站了起來,看看天色說:“已經下午了,我們還沒有祭過五髒廟。走吧,好好先吃一頓再說,不要辜負了王子殿下的美意了。”
可沒等他走出樹林一步,又有人走了過來,而且數量相當不少。
“真是見鬼了。”他用一句最熟悉的拉丁語說道,又躲到樹叢後蹲了下來。
這次,來人講的不是拉丁語,但是也不像是帕提亞的語言。
甘英微微地扳開一些樹枝,看到了幾個人。其中一個粗壯的人,披着一身奇怪的铠甲,上面像都綴滿了小小的鐵片。另一個瘦小的人,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寬大長袍,看上去也相當古怪。還有一個好像長着翅膀一樣在自己的背上粘着兩片披風。其他人站地稍開一點,就沒有辦法看清楚了。
他們說什麽沒有辦法聽懂,甘英他們隻能耐心地等待他們離開。
阿琪也湊過頭來,透過樹枝的縫隙往外看,當她看到了那個穿着長袍的小個子時,突然聯想到了前不久途徑一個小國時,在集市上看到的一隻穿着紅色大袍的猴子。而眼前的這個人與那隻猴子居然有7分相似,她實在忍不住就噗哧一聲笑了起來。
甘英見狀急忙向阿泉做了一個奇怪的手勢,阿泉懵在那裏不知道他什麽意思。甘英急忙又做了幾遍,但是阿泉還是沒有辦法領會。
樹叢外的人聽到了阿琪的笑聲,立刻就往樹叢裏面鑽。眼看他們就要鑽進來了。甘英一把拉過阿琪,把她摁倒在地上。然後翻身騎在她的身上,低聲說道:“快笑,快笑!”
阿琪已經驚地說不出話來了,而阿泉也愕然地站在一邊。
甘英回頭望了望樹叢,着急地說道:“快笑,阿琪姑娘!”
阿琪不是愚笨的人,她明白了甘英的意圖,就“咯咯”地笑了起來。
正在這是,那幾個人已經鑽到了他們的面前。
看到這幾個人,甘英好像被吓壞了一般,慌忙從阿琪身上翻了下來,一手撐地,一手提着腰帶,一臉驚恐地望着來人。阿琪也尖叫一聲,側過臉去,一隻纖手還掩住了胸口。
那幾個人一見這情形,皺着眉頭上下打量了他們一番,就抱怨了幾句後又鑽出樹叢去了。
甘英長長地籲了口氣,站了起來。然後伸手拉起了阿琪。
“失禮了,阿琪姑娘。”他說道。
“甘将軍剛才真是要吓死我了。”阿琪低着頭說道,臉龐已經飛起了一片紅霞。
“本來我也不想這麽做的。但是對方人多勢衆,又沒有摸清底細。而我們初來匝道的,難免要吃虧。能夠避免無畏的沖突就盡量避免,這對于出門在外的人來說相當重要。所以,情不要介意,阿琪姑娘。”甘英再一次誠摯地說道。
阿琪扭過臉,撅着嘴說道:“現在道歉有什麽用啊。”
甘英尴尬地不知道該說什麽,他望了望阿泉,可是阿泉卻仿佛有點怨憤地望着自己。
“本來我像讓阿泉來的,”他急忙說道,“可是……”
阿泉有些升起地說道:“走吧,再不走,不知道還有什麽人要來啊。”說着,他就鑽出樹叢去了。
“阿泉一定是有點累了。”甘英勉強地朝阿琪笑笑,說道,“阿琪姑娘,我們吃飯去吧。”
他向她伸出了手,阿琪也伸了出來。
突然,甘英的手又縮了回去。阿琪的手一陣猶豫後,也收了回去。
甘英什麽也沒有說就鑽出樹叢去了。
阿琪也跟着鑽了出來,可是她的頭發有些被樹枝鈎住了。
“你沒事吧。”甘英道。
“沒有。”阿琪低着頭簡潔地答道,然後用手整理起自己被弄亂的頭發來。
“快走吧!”阿泉白了他們一眼,說道。
“對,對,我們走吧。”甘英忙不疊地說道。
可是他們沒有走幾步,甘英就停了下來。
“又有什麽事啊,将軍?”阿泉不耐煩地說道。
“那個穿铠甲的人身上挂滿了虎符。”甘英盯着地面說道。
“虎符?”
甘英掏出皮囊,從中取出了一片小銅片。
“就是這樣的虎符。一模一樣。”他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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