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來說,提拉米達不會在宮内待地時間太長,盡管米希提總是會盛情邀請他多住幾日,但他對宮外自由自在的生活比在宮内吃着山珍海味安逸享福的生活更爲眷戀,因此,他最多隻在宮裏住上一兩天就會離開那間米希提爲他準備的裝飾華麗的客房。
可是,這次的情況個不同了,宮外有着無數暴怒的市民等着提拉米達給他們一個交待,即使身爲一個有骨氣,敢于承擔責任的人,提拉米達也不願意就這樣出宮去送死。
他悲哀地望了米希提一眼。
“老師,你有心事?”
“先說你的事吧,米希提王子。”提拉米達說道。
“老師,你……”
“不,你先說吧,不要因爲我的事影響了你的情緒。”
米希提不明白他說的話的意思,但既然老師這樣要求了,他也不便再推脫了:“老師,我知道偷聽是非常可恥的事,但是,我必須向你坦白:我偷聽了一次談話,盡管這是無心的,但是也是難以令人原諒。”
“米希提,你仍然對自己要求嚴格非常嚴格,這很好。”提拉米達頓了頓說,“這就足夠了,一顆時常在提醒着你,當你做了錯事會責備你的心,将保證你永遠不走上歧路。”
“謝謝你的指點,老師。”米希提說,“雖然我并不是故意要聽這次談話的,但是,我還是慶幸自己聽到了這段談話。”
提拉米達沉默了一會兒,說道:“我想你一定有什麽重要的情況要告訴我,米希提王子。”
“是的,老師。”米希提低下頭,緩緩地說道,“查伽馬準備要奪取王位。”
提拉米達想了想說:“這就是你聽到的内容嗎?”
“是的。”
“你保證不會有任何理解上的偏差?”
“絕對沒有,再清楚不過了,查伽馬和他的母親就是在商量着這件事。”米希提說。
提拉米達又沉思了一陣子,說道:“他爲什麽要這麽着急呢?”
“可能是這幾天父王打算立我爲王位繼承人的緣故吧,如果不在父王在世的時候改變這個決定,那以後就再也沒有辦法名正言順地奪取王位了。而且,最近父王的身體不太好……”
“國王陛下生病了?”
“我也不相信,但是宮廷侍衛以次爲理由不讓我去看他。”
“有這樣的事?”
“我希望能夠聯合塔裏王兄一起要求面見父王,想必一個區區的禁軍首領沒辦法再阻止了吧。”
“我是說,你的父王真的生病了?前天我還和他聊過一陣。”
“裏面可能有陰謀,據馬依拉,哦,查伽馬的母親說,連禦醫也沒有叫來。”
提拉米達沉默了一會兒,說道:“明天我去見他。”
“好的,老師,我也叫上塔裏王兄一起去。”
“可是米希提王子,你說查伽馬王子準備……取你的位置而代之,有沒有什麽證據?”
“沒有,他是提到有些同夥,可是我不知道他指的是誰。”
“這是無法向你的父王證明什麽的。”提拉米達搖着頭說。
“那我們怎麽辦?”
“爲今之計隻有做好防範,靜觀其變了。”
米希提歎了口氣,道:“我真的不知道還能怎樣防範啊,爲了一個王位要兄弟堄牆。聽查伽馬的口氣,等到他大權在手了,好像不打算善待我。”
“所以更加不能讓他奪取了王位了。”提拉米達道,“你必須要阻止查伽馬的陰謀。對了,你不是拜了那個塞裏斯人爲師嗎?他和克西是可以利用的人。”
“可是他是我的客人,我不想他卷入這場糾紛中來。”
“我相信,如果他知道了你的處境,也會願意助你一臂之力的。”
“這我相信。”米希提低下頭說,“問題是我現在找不着他,聽說是克西把他給叫走了,可是,現在連克西都不見了。”
“不見了?”提拉米達說道,“今天不見的人還真多啊!”
“怎麽……?”
“老實和你說吧,米希提王子……”提拉米達說道,“吉尼西亞也失蹤了……”
“吉尼西亞失蹤了?”米希提霍地站了起來,“我中午還看到她的啊!”
“我們已經一個下午沒看到她人了,晚飯也沒有回來吃過,你的師兄弟們找遍了王宮的各個角落,但是都沒有她的蹤影。”提拉米達聲音越發蒼老了。
“我現在就去找!”米希提說着就往外走。
“米希提王子!”提拉米達用盡力氣大喝一聲。
“老師,我……”
“這麽晚了,你去哪裏找啊。我們十幾個人都找過了,還是等待天明吧。”
“可是……”
“在這個宮裏,如果有人要害吉尼西亞,那多半是因爲你。而如果他們是爲了你而綁走了她,那就不會輕易地傷害她。”
米希提想了想說:“老師,你說得對。”他又坐了下來。
“如果有人敢傷害吉尼西亞的一跟汗毛,我要他好看!”他說道。
“米希提王子。”提拉米達皺眉道,“深深吸一口氣吧。”
米希提立刻明白了老師的用意,閉上了眼,開始深呼吸。
一種細微但是尖銳的的聲音劃過夜空。
“那是什麽聲音?”米希提睜開眼問道。
提拉米達緩緩地站了起來,走到了門邊,望着被黑雲籠罩,沒有一顆星星的夜空。
“這是承受着令人無法想象痛苦的人的叫聲,仿佛是來自地獄邊界的哀号,又像是浸泡在熔岩裏的厲鬼的嘯叫。真是恐怖的叫聲啊……”
“是人的叫喊?”米希提疑惑道,“可是我怎麽聽不清楚?這樣細微的聲音,猶如蚊嘤一般,老師你怎麽能體會出那麽多呢?”
“米希提王子,你有多少日子沒有清空你腦海中的雜念,靜靜地坐下來冥想了呢?”
米希提紅着臉說:“這些天爲了父王的事,我一直沒有機會……”
“機會在你手裏,米希提王子。”提拉米達轉過身,又望着這門外的夜色說道:“這樣的叫聲已經連續了幾天了,每晚都有。刺鼻的血腥随風而至,帶給我人間的地獄的景象!”
“老師,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這我還沒有辦法知道。每次我派人去尋找這發出叫聲的來源,他們都無功而返了。這不是普通的聲音,這種聲音的背後隐藏着無與倫比的殘忍和罪惡,我每次聽到這種聲音,我的身體就會不由自主地顫抖。啊,這難道是邪惡的魔鬼……”
“真的有這麽可怕嗎,老師?”
“如果你不是親耳聽到,不可能了解它的恐怖。”
“老師,現在我更加擔心吉尼西亞了。如果她的失蹤和你說的這件事有關的話……不行!我現在就得去找他!”說着,他就站了起來,往外沖去,連和提拉米達告辭的話也來不及說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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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阿琪清醒過來時,她已經被關在一間黑暗的房間裏。她的嘴被堵住了,手腳也被綁着了。
剛才的那一幕依舊揮之不去地漂浮在她的面前,血淋淋的人體,蠕動的帶着黏液的内髒,還有那群野獸一般的人的狂笑,她現在真的希望有一把斧子在身邊,可以立刻把自己的腦袋劈開,好結束這無窮無盡的折磨。
這時,她的身邊有什麽東西動了一下,迅速把她從這恐怖的回憶裏拯救了出來。她吓了一大跳,急忙翻身倒地打了幾個滾。等她借着從窗戶透進來的微弱的燈光,定睛一看,這座屋子裏,還躺着一個和自己一樣被綁着手腳的女人。
阿琪跪在地上,雙膝用力,使自己靠近那個女子。等她看清對方的面容時,不禁一怔,這個女子正是曾經和米希提王子在一起的,曾經有過一面之緣的吉尼西亞。
吉尼西亞看到阿琪也相當吃驚,她好像急于說什麽,但是堵在口中的東西使她說不出一個字來。
阿琪用目光示意吉尼西亞冷靜,然後,她自己也坐了下來,開始觀察現在所處的境地了。這不是一間普通的屋子,窗戶外面看不到天空,隻有點點的燈火映照着黑暗的石壁。屋子裏面沒有任何的擺設,四壁也都是石頭,連一件木器也沒有見到。現在,阿琪可以斷定了,他們被關在了一座石牢裏,而且很可能是一間地牢,因爲這些石壁上都是濕漉漉的,好像是潮濕的地氣凝結而成。
她又回想起了自己來到這裏以前的事,當時,她和阿泉……,對了,還有阿泉,可是阿泉去了哪裏呢?如果他看到我被這些人綁到了這裏,他應該回來救我的。想到這裏,她的情緒更加穩定了,她朝躺着的吉尼西亞點點頭,希望能傳達給她一點信心和力量。
吉尼西亞似乎是領會了她的意思,也點頭回應了。
現在,他們要做的就是靜靜地等待,等待所盼望的阿泉或者吉尼西亞所盼望的米希提王子來搭救他們了。
沒有過多久,石牢外面就傳來了動靜,阿琪緊張地望着窗戶。
有個人影在窗戶前一閃,然後,幾個人說話的聲音傳來了。
“這兩個人是誰?”一個人問道,他說的是拉丁語,顯然,他沒有料到牢内的人會聽得懂這種異國的語言。
“一個是我們在儀式過程中抓到的偷看者,另一個是提拉米達的女兒,而且是米希提的想好。”
“儀式?什麽儀式?”
“那是我們這一派的傳統,和你們沒有關系。”聽起來,那個人好像不太開心。
“我的主人不會高興和還在進行野蠻殘忍的人牲祭祀的人打交道的。”
“哼,如果他不高興,可以不叫我們來啊!”
這樣的争執停頓了一陣子,似乎是對方讓步了。
“如果讓這樣令人作嘔的儀式破壞了我們的大事,你知道後果會怎麽樣的。”
“這點你放心,我們的儀式絕對不能中斷,它是我們繼續生存的靈魂,但是,它也不會影響到我們辦事。我們通常是非常隐秘地舉行的。”
“但我似乎還是聽到半夜的慘叫聲。”
對方停頓了一下,說道:“我保證,這樣的事絕對不要再發生了。”
“已經有人開始在追查這樣的慘叫聲了。”
“放心吧。我們會把這是堵地天衣無縫的。”
“最好是這樣。”
“如果沒有什麽意外的話,明天就是大日子了。”
“哼哼,希望不要搞砸了。這樣無論是對你們,對我們還是對王子殿下他們都有好處。”
“你真的希望王子殿下得勢?”
“這不是我的希望,是我主人的希望。”
“我們隻是收錢幹活的人,是誰出的錢才懶得來管你。”
“那這兩個人你打算怎麽辦?”
“提拉米達女兒我們留着有用,對于米希提是個不小的籌碼。而另外一個呢……”他說着笑了起來。
阿琪感覺到了自己的處境非常不妙。
對方好像也非常無奈的說:“堵住她的嘴,不要再鬧出什麽動靜了,我們的麻煩已經夠多了。”
“嘿嘿,絕對不會再有問題了。”
接着,他們兩個的聲音都消失了,應該是走出去了。
阿琪從這場對話中知道了很多東西,如果她聽到的都是事實的話,有一場陰謀将在明天上演,這将會對米希提王子不利,因爲陰謀者掌握着他的愛人,可以随時用來要挾他。而且這場陰謀的幕後主使似乎還不止一家,可以肯定的是,其中的一方必然是一個王子。
可是,盡管獲取了這麽重要的情況,可是對于身陷囹圄的阿琪來說,這都及不上她對自己的命運的焦慮。那個人沒有提到對她的處置方法,但是從另外一個人口中,她判斷出,很可能她會和自己所看到的那個可憐的被開膛破肚的女人一樣的下場。人牲,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名字。阿琪使勁地搖着頭,她倒不怕自己真的會遇上這樣糟糕的情況,她始終堅信阿泉或者甘英會在她危難的時刻來拯救她,但是,當她一想到那個在自己眼前被活生生殺害的女人,她就覺得頭暈目眩。
她望了望吉尼西亞,吉尼西亞也無助地望着她。
得想點什麽辦法,阿琪暗暗想到。
但是,還能有什麽辦法呢?兩個被縛的女人,還能有什麽辦法可想呢?等待可能會來到的救援或許是他們的唯一希望了。
現在,她隻能靠在牆上望着屋頂。白天的奔波和夜晚所受的極度的刺激使她很快就沉沉地入睡了。
她能看到全都是血,鋪天蓋地的血,震耳欲聾的慘叫,那個被破開肚子的女人赤裸着身體,雙眼淌着鮮血,朝她伸出了五指,像是在坐着最後的求救。阿琪隻能閉上眼睛,但是,她仍然可以看到這個女人的臉,那張被痛苦和恐懼撕裂的臉。她的手刹那間就伸到了阿琪的面前,阿琪拼命地躲避着這雙血肉模糊的手,但是卻越掙紮越被它纏住,最後,她不能動彈了,那個女人把臉慢慢地湊了上來……
阿琪大喊一聲從夢中醒來。
突然,她發現,石牢的門被打開了。面前站着一個蒙面的人,手中一段光柱正慢慢縮短。不用解釋,阿琪立刻明白了這是怎麽回事,而來人又是誰。
“甘将軍!”她驚喜地想喊出來,但是卻又無法喊出聲。
但是,那個蒙面的人似乎并不急于揭開阿琪他們身上的繩索,而是緩緩地走到他們面前,仔細地端詳起來。
阿琪又喜又急,加上無法言語的憤懑和身心的疲憊,一時氣上心頭,居然休克倒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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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高大的身影站在了城外的山坡上。
“他們都來了。”一個人向他禀報道。
他朝那個人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火把的光彙聚成了一條火焰的洪流。
“一共有多少人?”
“三萬五千名步兵。兩千騎兵。”
“泰西豐的人什麽時候能到?”
“最遲明早也能趕到。”
“有多少人?”
“大約4萬人左右。”
“那我們要對付的人有多少兵力?”
“應該不會超過5萬人。”
“如果我們的兩股力量合在一起的話,是能夠壓制他們的喽。”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明天将會是他倒黴的日子。”
“把軍隊安頓好,不要走漏半點風聲。”
“我知道。”
“成敗在此一舉了。”他望着山下的塞琉西亞城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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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好了嗎?”禁軍首領說。
“說實話我有些緊張。”
“緊張?這不像你啊?在你的王兄面前,你總是鎮靜自若啊。”
“是的,是的,但這畢竟是關鍵的時刻了,你不能還要求我無動于衷。”
“記住,過分的緊張會使你做出自己都意想不到的蠢事的。”
“嗯,我明白了。”但無論從表情還是語氣看,他都還沒有擺脫那種對即将發生而後果難料的事的恐懼。
“鎮靜,鎮靜。”庫奇尼亞捧着他的臉,用低沉的聲音輕輕地說道:“親愛的王子殿下,過了今晚,明天就是你命運的轉折點了。你以後會有什麽樣的前途就看明天了。”
“你越這樣說,我就越沒有辦法輕松了。”
“好吧,好吧,我們再玩一局滾球遊戲吧。”
“不,我沒有心情了。”他站了起來,“我想我應該睡了。”
“希望你做個好夢。”
“希望我還能睡得着。”他苦笑着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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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依拉在花園裏望着天空。
真的很悶熱啊,她想道,這種季節不應該有這樣的天氣的。
查伽馬不會有事的,他是個聰明的孩子。但是,米希提會怎麽樣呢?米希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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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道人影像閃電般在宮殿裏鱗次栉比的屋檐上飛奔着。
米希提感覺到了什麽,但是當他回頭的時候,卻又什麽也沒看見。
又有一個巨大的陰影好像一隻碩大無比的鳥從夜空中掠過一般。
米希提擡頭望去,但是依然沒有看到任何東西。
“該死!這真是個撞鬼的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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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撒低着頭,靜靜地望着湖面的黑色波濤。
他的表情不像從前那樣無憂無慮了。
“等到時機成熟,該忏悔的你必須忏悔。”他輕輕地念着一首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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