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麽說來,是你家鄉的人喽。”狄昂道。
甘英悶悶地點點頭。
“是敵人?”
甘英搖搖頭。
“是朋友?”
甘英望了望插在桌上的箭,沒有回答。
“甘英,你應該告訴我們。這究竟是怎麽回事?這些人是誰?”狄昂說道,“這已經不再是你個人的秘密了。我們也差一點送命了。”
甘英瞟了總督一眼。
“不!”阿皮安尼烏斯霍地站了起來,“我必須知道到底出了什麽事,在這個地方,我的領地,我可不願意被人當作靶子射而又不知道對方是誰,你得告訴我,塞裏斯人!”
“這是個很長的故事,而我們還有很重要的事要作。”甘英道。
“這麽說,你認爲在這裏發生的幾乎要了我的命的事隻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喽。”總督冷冷道。
甘英求助地朝塔西佗望去。
“親愛的總督,如果不是應爲我們有非常緊要的事——這一點,我們的皇帝可以向你保證——如果不是這樣的話,我們一定非常願意留下協助你一起搜捕那些膽敢加害于你的亡命之徒。”塔西佗盯着阿皮安尼烏斯的眼睛柔聲細語地說道。
總督的喉結滾動了幾下,最後說道:“哼,沒有你們,我照樣能抓到那些可惡的刺客。好了,既然你們要事在身,那就請便吧,我一個人來收拾這個爛攤子吧。”他指着狼藉一片的飯桌道。
“我們的拜訪給你帶來了不必要的麻煩,對于這點,請你接受我們誠摯的歉意。如果我們能夠順利辦妥事情的話,一定會回來像你道謝的。”
總督不耐煩地朝門的方向揮揮手,好像在驅趕他們一般。
“告辭。”狄昂和塔西佗沒有一個多餘的動作,就站起身,匆匆朝門口走去,甘英和阿泉也跟了上去。
在樓梯上,阿泉道:“我們是先去找阿琪姑娘還是先去追那些刺客?”
“還是先去找阿琪姑娘吧。”甘英沉默了一會兒後,說道。
“小心。”一個細柔綿軟的聲音在他的耳畔響起。
低着頭走路的甘英擡眼望去,隻見眼前一個妖豔的女子擋在自己前面,而自己的一隻腳已經踩在了空中,眼看就要踏在那女子的腳上了。甘英用着地的腳輕輕一跳,使身體輕盈地移到了樓梯的右邊,恰到好處的讓過了那個女子。
“抱歉。”甘英對她微微颔首。
那女子立刻用那雙充滿了驚奇的大眼睛打量起他來。很快,起先的那種詫異和驚乍的眼神立刻轉變爲了欣賞和喜悅。她的雙牟頓時澄亮了起來,猶如一團難以抑止的火焰般燒得人灼熱。
這隻是發生在一刻之内,甘英就被他看得相當地不舒服了,他再點了點頭後,就下樓去了。
那女子在樓梯上回望着他的背影,呆了半晌。
當他們走出總督府,來到大街上的時候,當然不要想再找到那些偷襲者的半個影子了。
“看來還是先找那位姑娘吧。”狄昂道。
甘英點頭道:“你的那個辦法能行嗎?”
“沒有問題,除非五獸能夠藏地不被一個人看到,否則的話不要想逃過我的這個計策。”狄昂頗爲得意道,“我們先去集市吧。在那兒,人們交流訊息更爲集中。”
這個時候的集市已然是人山人海,要想順利通過不費點功夫是不行的。
“等我一會兒。”狄昂說着就擠進了人群之中。
不一會兒,他拿着一支蘆管筆和一張紙莎草紙又鑽了出來。
“我的字寫地不好,你來吧,塔西佗。”他把筆遞給了塔西佗。
塔西佗道:“你以爲我的字會很好嗎?”
“至少要比我強吧。我是靠嘴吃飯的,而你是靠筆的。”
塔西佗苦笑着接過筆,在紙上寫了起來。果然,狄昂見識到了能夠把拉丁文寫地醜陋到登峰造極的作文。他有些後悔把這項看似并不艱難的任務交給了塔西佗。
他強忍着笑看完了塔西佗的塗抹的表演,心裏不禁暗自想到:見鬼,他寫的文章一定是請人代爲謄寫的。
寫完之後,塔西佗把筆一扔,仔細地又頗爲贊賞地端詳着自己的作品。
“嗯,還不太糟嘛。”他似乎對自己的作品相當滿意。
狄昂幾乎要笑得被過氣來了。
“你這麽奇怪的表情做什麽?”塔西佗顯然沒有搞清楚自己的夥伴現在相當艱難地處境,繼續說道,“嗯,不如我再畫張相,讓人印象更深刻點。”
望着塔西佗的字,狄昂聯想到将要出現在他筆下的阿琪的相,急忙攥住塔西佗的手叫道:“不,不……,我是說,親愛的塔西佗,你的文字已經足夠讓人透徹理解了。不用再畫像了,不用了……。”
“既然這樣,那好吧。”塔西佗好像意猶未盡般勉強地把紙還給了狄昂。
狄昂在接過紙後,猶豫了片刻,不知道應不應該把這樣的東西貼出去。
“怎麽了?還不快去貼?”有些得意又有些渴望的作者催促道。
狄昂搖着頭,尴尬地把布告貼在了一根木柱上。
“會有效果嗎?”阿泉有些擔心的問道。
“放心吧。”狄昂安慰道。事實上,正在他們說話的這當兒,已經有幾個好事的耶路撒冷市民聚集在那張布告底下了。
由于真正能夠讀懂拉丁文的人并不多,因此圍觀者中的大部分都隻是瞟了一眼就離開了。但是當一個讀地懂拉丁文的人大聲把羅馬人提供的獎賞念出來的時候,人群又想潮水一般聚攏來了。
“瞧見了吧。”狄昂得意地說道,“這個辦法對任何民族都有效。”
很快的,這根木柱成了集市的中心,男女老少都站在木柱下興奮地談論着,喧嚷着。
“這是對人性的侮辱啊,狄昂。”塔西佗道。
“不,這是對人性的考驗,塔西佗。”
與熱衷于談論玄而又玄的哲學的羅馬人相比,甘英更加關心的是這種考驗的效果。他緊緊地盯着人群,在每一個人的臉上掃視着。
但是與衆多的觀者相反,能夠提供任何線索的人卻一個也沒有。絕大多數人都歎息着離開了,很快,就隻有幾個對金錢特别執着的人繼續站在布告下了,好像這樣的絞盡腦汁能夠幫他們找到自己與這個布告上可憐的女孩子的聯系。
“看來你的辦法不怎麽奏效啊。”塔西佗斜眼望了狄昂一眼。
狄昂深深吸了口氣,道:“我隻能說,五獸很注意不留下蛛絲馬迹啊。”
“或者……”塔西佗本來還想再奚落他幾句,但是看到他沮喪的樣子,就沒有說下去。
“看來還是依靠我們自己來找吧。”甘英說道。
羅馬人隻好點頭表示同意,轉身慢慢地離開了。
“喂。”有一個細小的聲音從他們身後傳來。
狄昂回過頭,看到一個伛偻着背的中年男人緊張地朝他們揮着手,動作非常隐蔽,好像盡量不讓人察覺到。
“你們。”那個男人指了指那張布告,說道,“是你們貼的嗎,羅馬人?”
狄昂一行人都轉回過身來。
“是的。”狄昂道,“你見過這個女子嗎?”
“嗯,這個……”
狄昂利索地掏出了一個錢袋,搖晃了幾下,金錢的碰撞聲清脆響亮。
那人咽了下口水,示意他們跟他走到了一個街角陰暗的地方。
“你知道什麽?”甘英焦急的問道。
“你和那個女人一樣,”這個人盯着他,說道,“你們不是本地人,也不是羅馬人,羅馬人沒有這樣的頭發和皮膚。你們到底是什麽人?”
“這不管你的事,你告訴我們你知道的,得到你想要的。”狄昂不耐煩地說道。
“好吧,好吧。”那人低聲咕哝着。
“你瞧,我們都是外鄉人,不想在這兒惹麻煩。那個姑娘是我一個朋友的女兒,我不會眼睜睜看到她出意外。”甘英道。
那人吸了口氣,說道:“昨晚,我收了攤子準備回家,順便去了一下禮拜堂。在那裏,發生了一件奇怪的事……,”他舔了舔嘴唇,繼續說道,“我聽到了一個女人的呼喊聲,我正打算走上樓看個究竟的時候。突然,一個頭發散亂的女子跑了出來,禮拜堂裏燈光昏暗,我沒有看清她的臉,但是她的身材和衣着應該和你們說得差不離。”
“後來怎麽樣?”甘英急忙問道。
“我朝樓上走去,但走過一個轉彎口之後,那個女人就完全不見蹤影了。沒有任何聲音,也沒有任何動靜。好像她從來就不曾出現過一般。”那個人垂下眼簾歎惋道,“我不是個膽子大的人,沒有敢再上樓去瞧個究竟,就這樣回家了。”
“就這麽突然地不見了?”狄昂問道。
“是的,我也覺得不可能,但事實就是這樣,你們或許不相信……”那人争辯道。
“就和我們碰到的一樣,阿琪姑娘在很短的一段時間裏消逝地無影無蹤了。”阿泉道。
甘英點點頭,道:“看來阿琪很有可能還在那個禮拜堂内。我們立刻去那兒。”
狄昂把錢袋塞給了那個提供線索的人。
“謝謝,謝謝……”那個人掂着錢袋,知道自己發的一筆小财非同一般,感激道。
于是,一行人急匆匆地朝基督徒的禮拜堂趕去。
他們來到了當初甘英和阿泉翻進去的那堵牆那裏。
“這是幹什麽,難道要我們翻牆進去?”狄昂奇道。
“不然,你有什麽好辦法?”阿泉道。
“好辦法就是,從大門走喽。”
甘英苦笑道:“如果門口能進去,我們還用得着翻進去?”
“來,跟我來吧。”狄昂笑着拍着甘英的肩膀,示意他們跟他走。
當他們來到大門口的時候,守門人攔住了他們。
“對不起,羅馬人,這裏不是你們應該進的地方。”
“哦?是嗎?那這樣能不能使這個地方适合我們進去呢?”狄昂說着把幾塊銀币放在守門人的手心裏。
“罪惡的羅馬人,上帝的大門永遠也不會想你們開放。”守門人憤怒地把錢塞會給狄昂,然後扭頭就走了。
“真是讓人印象深刻啊。”塔西佗歎道,然後,他朝狄昂擠擠眼道,“不是嗎?親愛的狄昂。”
“不,這不可能。”狄昂道,“這個法子從來沒有失效過!”
“看來還是翻牆來得快捷一點。”甘英道。
“你看我像是翻地過牆的人嗎?”狄昂不開心地說道,“等一等,再給我一次機會。”
說着他就朝守門人的背影大聲喊叫起來。但是那個虔誠的守門人看來根本沒有要再理睬他的打算。
“我能帶你們進去。”一個聲音在他們身後響起。
這是個年輕人,身材瘦削高挑,臉色蒼白,遊移的眼神在他們的臉龐上不停地掃視着。
“你能帶我們進去?”狄昂急于抓住這最後的一根救命稻草,忙不疊地把那幾塊銀币塞進那個年輕人的手裏。
“不,不……”年輕人漲紅着臉,象躲避瘟疫一般推開了銀币,“我不是爲了錢才這樣做的。”
“那你……”
“請随我來。”年輕人打斷了塔西佗的問話,掏出了一把鑰匙,打開了門。
“耶米裏,你在做什麽!你怎麽能把這些邪惡的異教徒帶進來!”本來已經離開的守門人看到這樣的情況又轉了回來,攔在了耶米裏的面前質問道。
“對不起,約拿,我的老師會向你解釋的。”說着,年輕人一把推開了守門人,“來吧,跟我來。”
狄昂等人急忙跟了上去。
約拿隻好望着他們的背影使勁地跺着腳,小耶米裏這樣的忤逆對他來說還是頭一遭。
“你認識我們?”塔西佗問耶米裏。
“不。”年輕的基督徒簡短地答道。
“那爲什麽……”
“你想知道我爲什麽會幫你?”
“是的。作爲陌生人在異鄉,這不是經常能夠碰到的幸事。”
“我不知道這樣做對不對……”耶米裏說了一半停住了。
“怎麽了?”
“沒什麽……,沒什麽,”耶米裏支吾道,“你們,你們進去就明白了。”
他們走進了禮拜堂。狄昂擡頭張望着。
“我沒有見過這樣高的屋頂。”他說道。
“我們基督徒相信這樣高高的屋頂直接通向了上帝的住所。跟我來吧,外鄉人。”說着,耶米裏領着他們走上了樓梯。
“抱歉,耶米裏,感謝你領我們進來,可是,我們有自己的事要做,所以……”塔西佗遺憾地表示道。
“不,不,我知道你們在做什麽。請随我來。”年輕人輕聲說道,一邊說,一邊朝四周張望着,好像生怕被人聽到一般,他的臉色看上去相當不好。
“你知道什麽?”塔西佗嚴肅道。
耶米裏沒有再說話,隻是站在樓梯上朝他們招着手示意他們上來。
塔西佗和甘英交換了一下眼神,最後,也跟了上去。
他們來到了呼呼的風吹拂着的頂樓上。
“無論你們見到什麽,無論你們,你們……多麽地迷惑,都不要開口說一個字,問一個問題,你們得到想要的東西後,立刻離開這兒。不要再回來,永遠不要回來。”耶米裏氣喘籲籲地說道,他看上去異乎尋常地緊張。說完,他低着頭走着,嘴唇蠕動着,好象在數着數。當他走到頂樓中間的時候,停了下來,他擡頭望着那些默默地注視着他的人,然後用力朝地上一跺腳。
甘英憑着眼角的餘光感到自己身邊有什麽東西在移動,他一個箭步跳開了。
等他看清楚那是什麽的時候,它已經完全打開了。
那是一道門,本來是完好的、毫無破綻的一堵牆壁,現在,卻變成了一道打開的門了。
“這是什麽?”
耶米裏示意他小聲,然後徑直朝門裏走去。
甘英二話不說也跟了進去,其他人也魚貫而入。
看到耶米裏蹑手蹑腳地樣子,盡管不知道原因,甘英他們也放輕了腳步,壓低了呼吸聲。
在黑暗中走了一會兒,甘英覺得自己好像撞到了什麽,仔細一辨認才發現是前面的耶米裏已經停了下來。他正屏住呼吸好像在聽着什麽。
“他不在。”最後,耶米裏小聲的說了一句,又繼續朝前走去,這次他在牆上摸索了一會兒,然後,他們前面的一堵牆又無聲無息地打開了。
這是什麽鬼地方,狄昂暗自想到。
“進來吧。”耶米裏朝他們揮着手。
他們發覺自己進入了一間屋子,與剛才的通道不同,屋裏裏面燃着幾盞燈,所以他們一進到屋子裏就打量了起來。
這一打量不要緊,甘英立刻發覺在屋角的陰暗處,有一個坐着的人影。
他取了一盞燈,朝那人影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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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還沒有回來。”尼祿望了望天色,舔了舔嘴唇說道。
“你究竟在擔心什麽?”阿維娜不耐煩道。這樣無緣無故的牢騷誰聽了十多遍後都不會渾身不自在。
尼祿一陣碎步又走到了屋角的椅子旁。他想坐下,但是一陣憂郁後,還是站立着。
“你不會明白的。”他搖搖頭道,“我們不應該來這個城市,我早該記得的……”
“記得什麽?”阿維娜道。
尼祿用奇異的眼神望着她,沒有回答她的問題,但是卻說道:“你是基督徒。”
阿維娜冷冷地點點頭,盡管現在她已經放棄了殺死這個雙手沾滿基督徒鮮血的劊子手的企圖——畢竟上帝對于回頭的浪子還是有特别的寬宥的——但是,要她對這個人抱有正常的感情還是相當地困難。
“你知道的,有多少基督徒想要我的命。”尼祿說道。
“的确,這也是我不久前的打算。”
“可是這卻是很多人現在的打算。”
“如果你擔心的是這個,那大沒有必要。沒有多少耶路撒冷人見過你,何況三十年過去了,你的死訊已經是陳年舊聞了,沒有人會在世界上尋找你的下落了。”
“不,不,你不明白的……”尼祿依舊偏執地搖着頭。
阿維娜懶得去理他了,就起身回到隔壁自己的房裏了。
但是,沒有過多久,“啊……”,一聲絕望的哀号從尼祿的房間傳來。
“慈愛的上帝,如果不是有你的命令,我一定要殺死這個可惡的異教徒!”阿維娜咬着牙走回了尼祿的房間。
尼祿整個人緊緊地貼着牆壁,雙手摳着牆上的磚土,似乎還想把自己望牆裏面藏。他的臉色象死人一般煞白,真個面部的肌肉都抽搐着,雙唇開合着,仿佛想說什麽但是卻又被一種強大的力量控制着無法說出口。
“什麽事?”阿維娜看他這樣的表情,心中也不禁一凜。
“啊……呃……”尼祿無法說出完整的句子和詞語,隻是顫顫巍巍地舉起了右手朝阿維娜的身後指去。
阿維娜回頭一看,也猛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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