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方從哲和兒子細細謀劃、準備聚斂家業的時候,天啓皇帝卻換了一身富貴子弟打扮,悄悄地離開皇宮,出現在崇文門外。
時隔四百年,朱由校再一次站到了北京的街頭上。初次近距離接觸明朝的民間百态,可着這些與前世迥異的風土人情,朱由校隻覺百味俱陳、心情激蕩。
四百年前的北京依舊繁華,川流不息的人群,此起彼伏的商販叫賣聲,讓朱由校依稀有了回到了前世的感覺。可兩邊低矮的房屋、古色古香的景緻,卻清清楚楚的告訴他,這還是明朝。
在身後不遠處,魏忠賢和沈飗正帶了十幾位精幹侍衛,扮作普通随從,緊張的跟在那裏。而暗地裏,還有數以百計的侍衛,喬裝打扮了,隐在人群中。
沈飗是被皇帝強行拉來的。在朱由校看來,沈飗雖然被外界罵做奸邪小人,可奸邪小人也有奸邪小人的好處。最少,他不會在自己興頭上潑冷水,說什麽朝廷禮儀。至于小人誤國?朱由校卻有足夠的信心,讓沈飗和魏忠賢不至于做大……
見皇上停在這人群密集之地,沈飗隻覺頭皮發麻。稍一斟酌,便走向前去。
“少爺,”沈飗佯裝解釋,卻用自己的身子護住了皇帝外側,“這崇文門是京師人流最多的一個所在,戶部在這裏設有稅局,以作征稅之用。”
“隻有這一個城門收稅嗎?”朱由校淡淡的問道。
“不,其他城門也收稅,”沈飗答道:“隻不過,崇文門所收稅額最多,戶部便設了崇文門稅局,由崇文門統領其他各門。”
朱由校不再言語,而是向崇文門前望去。
此時約爲巳時一刻,正是進出城門最密集的時候。可朱由校卻沒看到稅吏收稅的情景,隻有幾個稅吏,懶洋洋的站在關口,看着進出的商販發呆。
“沈先生,這稅就是這樣收的嗎?”朱由校一指稅吏,讓沈飗觀看。
‘呃~’沈飗一陣苦笑,卻勸解道:“……少爺,這些稅吏也是左右爲難,少爺還是饒了他們吧。”
朱由校一愣,忙回頭看向沈飗,嗔道:“怎麽?這些稅吏不恪守職責,反而有理了?”
“這,”沈飗看看左近,發現沒有注意自己,才小聲禀道:“少爺有所不知,國朝收稅一直是個難題。這些稅吏如果嚴格職守,收稅多了,就會被禦史彈劾……”
“彈劾?”朱由校一怔,卻醒悟過來,“是說他們苛責小民吧?”
“正是,”沈飗連忙解釋道:“這些稅吏吃虧多了,便不肯再多管閑事。隻是約定俗成,在每月的月初收稅三天,以免上司責罰。”
朱由校的臉頓時便沉了下來,“……太可惡了。”
在朱由校的記憶裏,崇文門的稅關極其有名。即便是四百年後,老北京還有着崇文鐵龜的說法。種種有關崇文門征稅的傳說,更是數不枚舉。被後世的曆史學家,批評爲封建統治者殘酷剝削人民的罪證。
可是,這些稅吏卻僅僅在月初收稅三天。難道說,那些關于崇文門收稅的傳說,都是清朝餘澤不成?朱由校憤憤不平地想着……
見皇上動怒,一向以谀君媚上著稱的沈飗卻低着頭,不敢有半點言語。
朱由校回頭看了看沈飗,見他一臉恐慌,卻不肯爲自己出謀劃策,便不滿的哼了聲。
沈飗心中暗暗叫苦,卻不敢提議皇帝嚴懲稅吏。隻好扭轉話題,向皇帝提議道:“……少爺不是想看看今科的士子嗎?我們不如先去瞧瞧士子,等回去後,再商議稅吏之事。”
“也好,”朱由校淡淡的應了聲,卻問道:“那些士子,都會在那裏聚集?”
“現在正是等待開榜的時間,”沈飗微一沉吟,便禀道:“……那些士子應當在各省會館,等待朝廷發榜。”
“那就走吧。”朱由校微微颔首,卻擡腿就走。
“少爺,”見皇帝邁步,沈飗連忙跟在後面,“這京師之内,各省具有會館。我們先去那一家啊?”
“沈先生是浙江人?”朱由校頭也不回。
“啊?”沈飗一愣,忙回道:“學生祖籍浙江紹興。”
“那就去浙江會館,”朱由校随口吩咐道,“……先去看看,沈先生的同鄉,今科都有哪些人才。”
沈飗心中一喜,忙快步跟上。魏忠賢卻稍停了一下,抓過一個便衣侍衛吩咐了兩句,才快步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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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江會館裏,幾個士子正在那裏辯論。朱由校帶着沈飗、魏忠賢,悄悄的走了過來。站在一旁,仔細聽這些士子的言論。
說起辯論,還是朱由校提倡起來的。當初,他爲了博采衆議、活躍大臣思想,便借着學習經義名義,下令在每周周日上午舉行辯論會,并形成慣例。
可讓朱由校始料不及的是,上有所好,下必甚焉。這辯論會在大明不胫而走,成爲了士子研究學問、探讨學問的一大途徑。而面前的這幾位,就是在辯論‘天子是否當有私财’。
“……王某以爲,天子當有私财。”一個三十多歲的士子在那裏慷概激昂,“爲何?王某以爲,唯有天子擁有私财,而且在使用上不受外朝幹涉。才能制約皇室耗費國帑,才能公私分明……”
“王兄是在癡心妄想吧,”立即便有士子嗤之以鼻,“有道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這天下都是皇帝的,皇帝再要私财有何用?如皇上有了私财,便狗營私利,不理朝政。那豈不是要天下大亂?……”
話音剛落,便有一個士子站了起來,“上古之時,天子以井田養民,其田皆天子之田也。自秦而後,田地均爲庶民自有。天子既不能養民,便讓民自己養自己。”說着,他忿忿不平的一揮手臂,“百姓買田而自養,天子卻用賦稅擾民,此乃天下之最大的不仁。可天子卻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空名,擠兌百姓,曰君父君父,讓百姓供養于他……”
“黃兄此言差異,”見黃姓士子所說太爲過火,王姓士子便出言反駁,“百姓交納賦稅,并不僅僅爲了供養天子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