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上軍隊,見天色已暗,便下令紮營休息。不一刻副将來報,說營外有人以要事求見。範交虎暗道:「卻不知是誰?」命親兵把人請來,那人進得帳來,大笑道:「範公子,别來無恙否?」
範文虎看那人時,卻是個彪形大漢,臉如紫膛,目似火炬。他微微一怔,便已想起這人是誰,道:「劉大哥,當真是你!你…這…」臉色甚是驚疑不定。
那劉大哥笑道:「公子莫驚,俺劉整是人不是鬼!」這人姓劉名整,也是個豪傑,他少時曾在金國爲官,金亡後來宋,投在十五州安撫使呂文德麾下,屢立奇功。範文虎出入嶽父軍中,與他相交甚深。後來他因直言犯上,得罪了賈似道。賈似道借故殺他滿門,其時範文虎不在京中,呂文德一來懼怕權相,二來又頗忌劉整之才,竟沒有施予援手。範文虎一直道他已死,常自追思,方才驟然見面,大出意料,以至有些驚呆了。這時拉住了他的手,道:「得知劉大哥平安,小弟不勝之喜!」
劉整悶哼一聲:「賈似道那賊厮鳥想害他劉太爺,沒門!範公子,俺們很久沒有一起喝過酒了吧?」
範文虎道:「是極是極!」吩咐左右送上酒菜,兩人對案而飲。
範文虎問起别後之事,劉整橫了帳内陪侍的親兵一眼,道:「範公子,俺瞧着這些賊官兵就生氣。」
範文虎聽他肆意辱罵,心中不甚自在,暗道:「他乃朝廷欽犯,原是不見得光的,雖說我門下的親兵都極可靠,決不會向外透露,卻也犯不着使他疑心。」便摒退左右。劉整這才道:「當日賈老賊要來拿俺,幸好得一舊部前來通知,俺才逃得了一條性命,隻是時間緊逼,家中老少卻來不及帶走了!」說罷「砰」的一掌拍在桌上,心中憤恨已極。
範文虎又問他這些年身在何處,劉整道:「有什麽地方好去,四處浪迹罷了。這次得知範公子領兵去打蒙古人,便來投效。」
範文虎喜道:「有劉大哥相助,何愁鞑子不敗?」這劉整曾以十數騎擊破元軍上千,勇力膽識盡皆過人,範文虎此言實出由衷。
劉整卻道:「勝了鞑子便又如何?」
範文虎道:「勝了咱們便直搗河洛,把鞑子趕出關外去,還我大好河山!」
劉整搖頭道:「範公子此言差矣,大好河山,可不是蒙古人斷送的。想俺當年連敗元軍,也是這般心思,到頭來還不是落得如此下場?範公子才略遠勝于俺,區區元人不足道哉,隻是這回家的路上,嘿嘿。」
範文虎知他以大将之才而遭誣陷,心中自然悲憤難平,便勸道:「賈似道這老賊時日不多了,待咱們擊退鞑子,小弟回師好好整治他,到時便可在聖上面前替劉大哥說明原委,還大哥一個公道!」
劉整嘿嘿一笑:「範公子,嶽爺爺是誰害死的?」
範文虎不知他爲何突然提出此事來,随口道:「自然是秦桧害死的。」
劉整道:「這麽說,沒有秦桧,嶽爺爺就不會枉死了?」
範文虎沉吟道:「這倒未必。」百年前嶽飛慘死,世人都道秦桧便是首謀。卻也有人暗暗傳說,嶽飛一意迎回征欽二帝,早已犯了高宗皇帝的大忌。高宗爲了坐穩龍庭,極不願父兄回朝,因此便對他起了殺心,秦桧固然是奸惡之徒,高宗皇帝以一己之私誅殺忠義,實是更大的賣國賊。此事範文虎等心中有數,隻因涉及先帝,卻不宜私自談論。
劉整道:「自來飛鳥盡,良弓藏。範公子擊退元軍,功高震主,這日子恐怕不怎麽好過!」見他不語,又道:「大宋奸臣如恒河沙數,秦桧﹑韓托胄﹑丁大全﹑賈似道,弄得民不聊生,哪個不是惡貫滿盈?世人固道這幾人無恥,卻有多少人想到在他們背後操控縱容的,方是那斷送江山的罪人!範公子何苦爲這種人賣命?」
這番話說得雖然在理,然而矛頭直指當今聖上,範文虎如何聽不出來,登時出了一身冷汗:「這人飽受冤屈,至乎乖戾,連忠君大節也拋在腦後。我正當建功立業之際,決不能被他累了!」想到這裏起身冷冷道:「範某爲人,但求問心無愧,此去一戰,能勝自然最好,否則爲國捐軀,也算得其所哉,不負了皇恩一片浩蕩。俗話說道不同不相爲謀,劉兄這便請吧!」他憐劉整冤苦,顧念舊情,隻想把他逐走了事。
誰知劉整對他凝視半晌,忽地哈哈大笑,仰首揚臂,狀極歡暢。範文虎怒道:「有什麽好笑?」心想:「沒想到數年不見,這人變得如此古怪。」
劉整略一喘氣,豎起姆指道:「好好!範公子果然是忠肝義膽,姓劉的這廂跟你陪禮啦!」說着向他一揖。續道:「俺剛才是有意相試,出言無狀,還望公子見諒!」
範文虎給他弄得莫名其妙,道:「什麽有意相試?」
劉整道:「實不相瞞,俺自逃出京城,無日不以驅逐強虜爲念,這幾年在北方召集了一些志同之士,專跟蒙古人幹些遊擊擾動的勾當,但獨木不成舟,真要把忽必烈趕回關外,卻還須朝廷皇師出力。這次聽得範公子領兵出征,便急急南下,相助一臂之力。隻是聽說範公子這些年來依附賈似道,生怕公子,嘿,也沾染了那老賊的惡習,是以大着膽子試上一試,看看範公子英氣在否。現下俺再無疑惑,便當助公子成就大功!」
範文虎将信将疑,隻聽劉整續道:「眼下元軍大聚于襄樊,河洛防備空虛,公子何不領一支輕騎,繞過阜陽,徑襲商丘。商丘一破,便可東窺徐州,西脅洛陽,襄陽之圍自然可解,到時呂文煥大人渡江北上夾擊,洛陽唾手可得,豈不勝似舉兵正面交鋒,那旭烈兀可不是好對付的。」
那商丘乃河南重鎮,是連通徐州和洛陽的樞紐,若能占得,江北諸鎮盡皆動搖。範文虎怦然心動,卻又搖頭道:「此節我也想過,但要瞞過阜陽的元軍,兵便不能多帶,商丘守将刺刺塔木兒善能守城,我軍實難一舉成功。孤軍深入敵境,待得阜陽援兵趕至,那時我豈不腹背受敵?」
劉整贊道:「公子不愧将才!來,俺們先喝幾盅。」舉杯相敬,範文虎也喝了一杯,隻見他自酌自飲,卻不再說起正事。範文虎幾次開口相詢,他隻是道:「時候一到,自有分曉。」随即岔開了話題。
範文虎暗暗納罕:「他既提此事,料來必有妙策,隻是什麽叫時候一到,自有分曉?唉,此人行事向來直爽,怎地幾年不見,卻學得這般扭捏了?」
此時夜已漸深,兩人相對而坐,劉整酒到杯幹,好整以暇;範文虎卻是心中疑惑,想道:「難道他遭受大劫,竟爾失心瘋了?又難道他恨我依附賈似道,特來消遣于我?對了,定是如此,其實我對那老賊隻是假意逢迎,他既怪我,這事也不必明言,我範文虎問心無愧,還管人家怎麽想?」心中打定主意,劉整要是有意戲弄,便狠狠給他點苦頭吃吃。
眼見破曉将至,範文虎再也忍耐不住,便待發作。忽有一人在帳外道:「大帥還在睡麽?小将有要事禀告!」
範文虎認得是副将張貴的聲音,道:「張将軍請進。」
那張貴揭帳而入,剛要說話,一見劉整在旁,便忍住了。範文虎道:「但說無妨。」
張貴道:「剛才細作回報,河北元軍似有異動,商丘刺刺塔木爾﹑阜陽阿裏海蘭,昨日同時出兵,前往徐州!」
範文虎一驚,斜眼看劉整時,隻見他臉帶微笑,竟似早有所知。遲疑間聽那張貴又道:「元軍有此一動,雖然不知爲何,但此時阜陽空虛,我等直赴襄陽,還是先取阜陽,請大帥示下。」這張貴終是遜了一籌,隻知偷取阜陽,卻不知繞過阜陽,再襲商丘,方是一着奇兵。
範文虎微一沉吟,道:「此事本帥尚要好好想想,張将軍先行退一退。」
他目送張貴出帳,立刻朝劉整拜倒,口中道:「劉大哥的妙計,便請告知小弟!」他心知此事必和劉整有關,否則哪有這般巧法,兩人剛說到偷襲商丘,該地元軍便有動靜?
劉整忙把他扶住,道:「公子快别如此!事情說破了甚是簡單,俺在北方聚得一支人馬,約有兩千之衆。俺南下之前,命手下兒郎穿起宋軍衣飾,打着宋軍旗号,又在馬尾上縛了樹枝,在徐州附近擾攘,那處的蒙古兵見了,以爲數萬宋兵開到,如何不慌?徐州一失,元京動搖,那阜商兩地的元将又怎敢不救?」
範文虎對他佩服無已,道:「小弟還以爲大哥存心消遣,豈知竟有這般神計,此戰若成,大哥當居首功!」
劉整歎道:「俺但求爲國盡力,什麽功不功的,可不希罕。文德公是俺舊主,俺今日助公子成事,也算報了他老人家的知遇之恩。兩處元軍一旦察知中計,便會折回,公子進兵須要神速。」其實呂文德爲人量小偏狹,多次擠壓劉整,何來的知遇之恩?但範文虎激動之下渾沒想到,當即命張貴統領全軍,急赴襄陽與張庭芝等會師,自己和劉整點起三千輕騎,抄小路北入河南。
範文虎率輕騎馬不停蹄,經六安﹑繞阜陽﹑過豪州。劉整竟早就熟習了地形,專領範文虎走些偏僻山道,當真是神不知鬼不覺,第三日清晨,已至商丘三十裏外的密林中。範文虎命軍士埋鍋造飯,養精蓄銳,天黑後便要攻城。
劉整道:「俺在商丘東面的伏獅山上還有五百兄弟,這就去帶了來,助公子一臂之力!」範文虎聞言喜道:「大哥請去,會合了衆兄弟後,卻不必回來,徑從東面攻城便是。」劉整拍拍腦門,笑道:「到底是公子精通兵法,俺這就去了!」範文虎精神一振,心想:「你劉大哥雖然智勇雙全,我範文虎卻也不弱于你。」
劉整去後,範文虎獨回營帳打座,但一顆心砰砰亂跳,卻怎樣也平複不下來。他武功才略俱臻上乘,唯一欠的是實戰經驗,如今建功在即,心下固然興奮無已,卻也不乏惴惴之感。過得盞茶時候,心中愈是紛亂,更隐隐有煩燥之意,他記起郭破虜所授的九陰真經口訣中有化内魔爲神通的法門,忙依法而行,并不急于收束,隻以氣守丹田,任得諸般心猿遊走全身,片刻之間心神趨靜,四肢百駭洋洋灑灑,說不出的舒暢适意,内力竟又深進了一層。
正在用功,猛聽遠處似有隆隆之聲,郁似悶雷,他道是幻覺相擾,并不理會。誰知那雷聲越來越響,同時帳外人嚣馬嘶,他這一驚非同小可,起身出帳,直來到密林南緣,但見遠處約十裏外塵頭蔽日,竟是無數元軍疾馳而來,那悶雷便是千萬戰馬的踏地之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