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粗聲應道:「你從背後偷襲,算什麽好漢?我自然不服。我們大草原上可沒有從背後刺人的英雄。」說的雖系漢語,口音卻不太純正,範文虎心頭了然:「啊,是那位姑娘擒來的汝陽王。」
女郎道:「你既然不服,那咱們再來打一個賭,我赢了,你須答應我一件事;你勝了,姑娘立刻就放你走!」她和汝陽王說得興起,并沒有察覺範文虎已醒。
汝陽王問道:「賭什麽?」女郎笑道:「是啊,賭什麽好呢?你是蒙古鞑子,咱們中原的詩詞歌賦﹑易蔔琴棋,你一竅不通,當然是比不過我的。說到騎馬射箭,你是金枝玉葉,隻怕更不是我的對手,我也不能占這便宜。這樣吧,我吃虧些,和你比比武藝!」範文虎暗暗好笑,這女郎明明是個武學高手,以己之長,對敵之短,口頭上卻說成是自己吃虧。
汝陽王悶哼一聲,心道:「我蒙古人在馬上長大,騎馬射箭要比不過你,我刺刺塔木爾就遊進斡難河,永不上岸!哼,就算比作詩寫詞,我自幼讀了不少漢人的書,也不見得輸于你。」但想此際穴道被點,命懸人手,倒也犯不着和她鬥嘴,便給她來了個不理不睬。
女郎見他不語,道:「唉,你這人膽子忒小。姑娘索性再吃虧些,咱倆比武,我就這般站着,你隻要逼得我出手腳招架,便算你赢了,好不好?」此語一出,範文虎頓時吓了一大跳,他和汝陽王交過手,知道這人武功精熟,力巧兼備,迥非尋常蒙古勇士可比。女郎剛才說的吃虧實是便宜,這回卻真是大大的吃虧過頭了。情急下翻身坐起,叫道:「這不公平!」
女郎見他突然出聲,也不驚異,笑道:「這也叫不公平?要是頭也不能動,我可就不是大王爺的對手啦。」範文虎急道:「我是說對姑娘不公平!」女郎卻轉頭對汝陽王道:「喂,大王爺,你說好不好?」
汝陽王拿不準她是否有意戲弄,哼的一聲,仍不說話。女郎俯身拾起數枚石子,嗤嗤彈出,打在他身上。汝陽王隻覺身子一輕,呼地跳起。女郎道:「這就來吧!」
汝陽王見她能以石子替自己解穴,認穴之準,武功之高,實爲平生罕見。但若說她手不動足不擡,也能勝過自己,卻是打死了也不肯信的。當即揮拳向她肩上打去,女郎雙手垂下,身子一側,已然避過。汝陽王更不間歇,使動拳招,一拳快似一拳。他除天生大力外,還跟一位高手學過少林派的拳法。這時左一拳金剛擒龍﹑右一拳韋陀拜佛,俱是少林拳中的厲害招數。
範文虎見他拳招淩厲,着實替女郎捏了一把冷汗,生怕哪一拳下去,嬌滴滴的身子不免要筋斷骨折。那女郎雙手固然垂着,腳下也是寸步不移,上身左閃右避,汝陽王的鐵拳每每在她身邊擦過,卻總是差着那麽一寸不到,始終無法打在她身上。
十數招一過,汝陽王焦燥起來,心想:「這女娃身手着實敏捷,她一味躲閃,我雖然不至落敗,卻也打不着她,終不能算是勝了。」心念一動,拳到中途,忽地成抓,徑拿那女郎的手臂,同時飛腳踢她雙足,要逼她移動腳步。這兩下配合得甚是巧妙,他那一抓是蒙古人摔跤的技倆,抓住後一扭一格,手臂便即斷了,端的厲害無比。上下夾攻,存心要教女郎顧此失彼。
範文虎隻看得一顆心直跳到了嗓子裏,眼見女郎勢危,不自覺的驚呼出聲。隻聽汝陽王大叫道:「我赢了!」已抓住了女郎的手臂,随即砰的一腳踢在她小腿上。範文虎大難之中得她救命,早已把她當作無比親近之人,這時掙紮站起,但苦于重傷未愈,身子尚未挺直,便已重行摔倒。驚怒交加之下,卻聽那汝陽王又叫道:「不好!」竟也一跤坐倒。那女郎卻仍是笑吟吟地站着,毫無受傷之狀。
原來汝陽王眼見兩處攻擊一齊得手,心花怒放,不料甫觸敵身,竟有一股剛強之極的力道反激上來,登時把他的手腳蕩開。女郎順勢前傾,雙肩抵前,先後在他胸前一撞。這兩下分别撞在他玉堂穴和膻中穴上,汝陽王知道不妙,奈何全身勁力又已失卻,坐倒在地。
這些事都發生在範文虎堕地之際,待他回過神來,見女郎神釆依然,那汝陽王卻頹然若失,臉色蒼白。他雖不曾看見女郎如何取勝,但也知道必是她武功驚人處所至,因此對她愈加敬佩。
卻說那汝陽王輸了,剎時間心若死灰,好半晌才道:「我輸了,你殺了我吧。」
女郎奇道:「咦,我又沒說要和你賭命,幹嘛要殺你?」
汝陽王道:「我輸了給你,便須答應你一件事。咱們蒙古人素來言出必踐,但你要我等自宋朝退軍,一來我做不了主,二來我不能成爲本族的罪人,隻好以命相抵。」女郎原本正有此意。她知汝陽王是元朝重臣,足能左右忽必烈的國策,若他力主退兵,世祖說不定便會采其之言。宋朝得此喘息之機,當可望有所轉機。汝陽王本是個頗有見識的人,如何不知她心意?這一番話說得斬釘截鐵,女郎失望之餘,卻也敬他直爽磊落,歎道:「好個大王爺,要不是兩國敵對,我非交交你這個朋友不可。」汝陽王閉上雙眼,不再理她。
範文虎心道:「這鞑子嘴上說得好聽,這位姑娘随時可以把他殺了,性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還說什麽抵命不抵命?」此時方得察看周圍,隻見四下裏都是峋岩怪石,三人卻是置身于一個山洞之中,他探頭察看洞外,見寒風欺日,白羽連天,竟是下着一場大雪。
那女郎轉頭範文虎道:「這位将軍,你好些了沒有?」
範文虎忙欠身道:「姑娘大恩,範文虎粉身難報!不知姑娘高姓?」
女郎道:「我姓郭。」範文虎暗忖:「不會這麽巧吧?」問道:「姑娘可是襄陽郭二小姐?」
女郎奇道:「将軍怎麽知道?」這句話一說,無異自承是郭二小姐。
範文虎大喜,道:「令弟破虜兄,是不才的好友!」當下把陸家莊遭難,路遇郭破虜等的事從頭到尾的說了出來。女郎越聽越是驚奇,聽到陸韶華慘死,啊的一聲,甚是戚然;待得知郭陸等無事離京,方始噓了口氣,向範文虎施了一禮,道:「得範将軍義助舍弟,小妹在此多謝啦!」範文虎急忙還禮。
這女郎正是郭靖的次女郭襄。她自與楊過夫婦在華山之巅分别,十餘年來,飄悠九州,不斷尋找楊過的蹤迹。歲月不留痕,她年紀漸長,見識也增,但當日青巾藍衫﹑白衣勝雪的一對身影,卻始終萦回不去,一腔情思封藏心底,竟如古酒,久而彌醇,醇中帶苦,苦中見甜,直叫她怅然惘然,欲罷不能。
她遊遍楊過曾經駐留之地。奈何絕情幽谷紅花吐豔,獨杳翩翩斯人;終南古墓百籁趨寂,唯見孤影半阙,呆對明月。幾番失望後,暗想:「大哥哥苦等大嫂十六年,尚且不減情意,終于老天開眼,讓他夫妻團聚。我便學他一學,縱是一生留離,也得找到他倆。」遂天南地北,信步而行,隻盼天可憐見,終能見得楊過夫婦一面。
這日遊到湖北桐柏山下,在一小飯館裏打尖。猛聽得兩人正以蒙古語交談。桐柏山位當湖洛交界,宋元交戰,此地數度易手,因此也分不清是哪國土地,是以有蒙人在此交談,并不爲異。
郭襄自幼得郭靖授以蒙古語,爲的是将來便于查探敵情。這時本也無意竊聽兩人談話,不料兩人突然提到什麽六大王﹑郭靖。郭襄知道那六大王便是旭烈兀,心中一震,低頭扒飯,心神卻不離兩人談話的内容。此時店裏除了年邁店主之外,便隻餘郭襄等三人,那兩人見她一個美貌姑娘,雖不在意,還是立即岔開了話題。
郭襄偷眼瞧看,見兩人都是甚高大,舉手投足間,顯然身懷武功。其中一個環眼大漢見她望來,哼的一聲,臉露疑色。郭襄眼光繞過二人,拿起筷子把飯碗敲得叮叮作響,叫道:「喂喂!老闆,你這鯉魚怎麽搞的,怎地一陣怪味?」店主大驚,跑來說道:「哪有此事?老漢這店裏不賣馊貨!」
郭襄索性裝傻,道:「你聞你聞,這麽大的氣味,一定是臭魚!哼,我看你這店有點兒黑!」
店主端起蒸魚嗅了一嗅,隻覺微有些刺鼻的姜味,何來怪味?皺眉道:「姑娘,這河裏打上來的魚,不都這味兒嘛?」
郭襄怒道:「我家裏的清蒸鯉魚可香得很,比陳年女兒紅還香!你别以爲姑娘沒見過世面!」店主見她嬌滴滴的一個大姑娘,衣着甚是光鮮,隻道她是大戶人家跑出來的小姐,吃不慣鄉間的粗食,便道:「我的大小姐,你家裏富貴,舍得把好酒往魚上澆,咱這兒可是窮地方,放幾片生姜,便算是除腥氣了!」
郭襄裝成恍然大悟,道:「北方人真是寒酸,我也不跟你追究了,你給切點牛肉來吧!」那環眼漢子忽然說道:「姑娘,你漂亮得很!」他說的是蒙古話,郭襄嘻嘻一笑,道:「這位大哥,你說的是哪裏話啊?我可聽不懂。」環眼漢子疑心盡去,不再理她,暗想:「這女人是個傻子。可穿得好看,生得更好看,身上錢财想必也多,要不是有事在身,可不能放過,可惜啊可惜。」
他身旁的瘦臉漢子道:「老四,咱們要回洛陽複命,你就别打這娘們的主意了。等六大王滅了南蠻,漂亮的姑娘還不是随咱們挑?」那老四道:「是啊,六大王的計策真是一條比一條厲害,那郭靖和他比隻能算個孩子。」郭襄心道:「你們兩個才是小孩子,阿姨待會揍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