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鍾離家有一種古咒,亦是禁咒。若是中了,便要與施術者一起堕入凡世。”
“詛咒?”
“勉強算是。”
“不過,倘使能與心悅的人兒一起,即使是堕入凡世,又何妨?”
聽她如此言說,鍾離飛哈哈笑出聲。他摟過身旁白衣女子的肩,與她附耳道:“泫,要不咱們,試試?”
千泫一怔,随後輕飄飄一掌打在他胸口,斥道:“什麽啊!誰要和你一起去凡世啊!我……我心悅的是……是……”
這話尚未出口,鍾離飛的笑便顯得有些僵硬。他舔舔嘴唇,輕咳着打斷女子的話:“我的意思是,我會帶你去凡世看看……啊不,我們三個一起,你、我、沈蒼寒,我們三個。僅僅去看看……”
焰蓮将九殿盡毀,族人身隕的哀鳴、赤色長劍痛飲鮮血的凄慘。那日後,往昔不再。
“我們三個一起,去凡世看看。”
當時笑着許諾的約定,如今竟成兩生的詛咒。
月兮成玦,冷風習習。
千泫從昏睡當中醒來,剛睜眼便被人擁在懷中。
“醒了……你終于醒了……咳咳……”
眼淚滴落在她臉上,擁着她的青年聲音斷斷續續,伴着咳聲,“我還以爲……還以爲你再也不會睜眼看看我了……”
此時,千泫的意識已逐漸模糊。她像貓兒一樣偎在青年懷裏,喚道:“蒼寒……”
“我在。”
“沈蒼寒……”她念着他的真名,眼中的光彩一點點黯下去,“我要多念幾遍……不然……下一世就再也不會記得你了……”
沈蒼寒撫着她的臉,雪肌之下,是灼燒不熄的火毒。他認得這種感覺,從來沒有一個羽族能夠傷到他,除了自幼修習火行的鍾離飛。
“說什麽傻話,你怎舍得忘記我?”他撫着她的臉,責備的語氣中滿是寵溺的溫柔與訣别的不舍,“你舍得?”
千泫扯出最後一絲笑,“舍不得……可我……”她頓了頓,扯住他的衣服,奮力而斷續道,“你……你記得我們……我們三個……從前約好的嗎?凡世……你……要記得……”話未畢,她的頭便重重垂了下去,星眸緩緩合上,死在了他的目光下。
“千泫……千泫……”捧着她逐漸失去血色與溫度的臉,沈蒼寒淚已如泉湧,“你再睜眼笑一次,再對我笑一次啊!”
懷中的愛妻卻再也不能作答,空曠的祭風台地中,徒有撕心裂肺的嚎哭仍回蕩。
……
羽族,明光殿内。
霁青霁玄遠遠聽着殿内傳來的箫聲,幾度因咳嗽而不得不暫停的箫聲。
“自從千泫大人死後,蒼寒大人就再也沒走出過明光殿。”霁青輕歎,“隻聽咳聲都覺得揪心,大人也不顧及自己的身體嗎……”
“青妹,你有所不知。”霁玄指了指大殿當中的溯羽輪,“主人正在用法術凝聚千泫大人的靈魂。而日複一日地爲她吹奏曲子,恐怕是爲了不讓千泫大人的記憶散去。”
箫聲戛然而止,殿内身着祭司服的青年扶着溯羽輪,雙眸痛苦地閉着,口中淌血,顯然已力竭到了極限。
“像這樣還要維持多久?”霁青心疼道。
霁玄瞑目感受了一陣,随後搖頭道:“恐怕要一百年。”
百年對羽族而言,不過是同于凡世十年的歲月。百年的苦等,終于等到千泫轉世之日。
沈蒼寒在殿與殿之間的囚雲長廊内穿行,不住地低聲喃喃:“千泫,等我。我要親自送你入輪回,然後帶着師父的任務,去凡世尋你。”
因爲鍾離飛臨死前的詛咒,千泫無法再在羽族誕生,不得已隻得轉世于下界的凡世,投胎爲凡人。
但沈蒼寒毫不在乎。他隻求與自己的愛妻再也不要分離,至少,他要永遠地保護她的來世。
僅是盞茶的工夫,他就來到明光殿門前,砰然将門撞開。
絲縷柔和的熒光,星星點點,隐隐浮現于大殿當中的溯羽輪之上。
這些熒光,就算再弱,他也能将其一一辨出。在羽族,每一位逝者的靈魂都将被投入此輪,開始新的輪回。
“千泫……”他喃喃,擡手指向轉輪。幽藍的光芒從指尖瀉出,遊走在諸多靈魂之間。
“泫泫……”他不住地叨念着,清澈的眸中閃過訝然。
回歸指尖的流光,并不曾探到她哪怕隻是絲毫的氣息。
輕風卷入偏殿,憑空激蕩起漣漪般清脆的妙鈴之音。
“師父……”他回過頭,垂睑低聲,“千泫呢?您是已将她的靈魂投入輪回了嗎?爲何、爲何不曾提前告訴我?”
他目光所及之處,皆是靈魂在熒光下斑駁的剪影。
來人默然點頭,她揮起蒼色的水袖,與此同時,偏殿中央的溯羽輪急速縮小,最終變成巴掌大小,輕輕巧巧落入她手中。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她的目光在愛徒臉上凝聚,聲音細細柔柔,“千泫是我的女兒,也是你最愛的人。然而,那件事事關重大,如果爲師不出此下策,恐怕永遠也不能夠勸你離開這明光殿半步了。”
“我……我連見她最後一面的機會……都沒有嗎……”他顫聲,恍若夢呓。
一語未完,他聽見了師父發出的歎息。
“帶上‘溯羽輪’去凡世吧。”師父深邃的眼睛如同無波無瀾的井,“千泫的誕生之地,是凡世中一處名爲‘諸葛’的大戶世家。隻可惜此世家好景不長,怕是在她這一輩,便要遭受滅門之災了。”
沈蒼寒點頭,沉默地從她手中接過轉輪,小心收起。
“蒼寒,切記你的任務!”師父肅容吩咐,“萬不可令蕭家打開凡世那處輪回天池!”
“倘若到事無挽回之際,殺。”
他又點頭,神情凝重地注視着窗外那方黑如墨染的夜空,久久,“弟子遵命。”
……
時光輪轉,彈指間,已是三十六個春秋匆匆落幕。紛繁的歲月裏,不經意間,俨然物是人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