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1滅生換軀



烏雲翻滾于夜幕之中,不多時,屋外淅淅瀝瀝下起了雨。

躺在草席上,感受着泠玥沾血的手指在自己胸口畫了些複雜的咒印,幽靜不禁疑惑道:“那個,爲什麽要讓我配合你用這個咒術?”

“我的靈魂□□寄居在你體内,莫非你想讓我把她活活抽出來,再覓個人施咒?”泠玥頭也不擡地道,“那樣一來,你便又要死一回。我擔心你這一回死去,保不準能不能再複活一次。嗯……如果你真的想,要不我們試試看?”

幽靜忙驚道:“啊啊啊,在我身上試試就好,不用再找其他人了!”

泠玥滿意地點頭,這時所有咒印描畫完畢,她直起身在手中又結一印,撚了印與幽靜胸口的血咒相合。霎時紅芒大作,流光齊齊湧動。

起初,幽靜還隻是感到胸口血咒所在的地方沒由得變得麻木,但僅是片刻,火辣辣的疼痛便蔓延至全身。不一會兒,如同被火灼燒的熾痛俨然成了一雙無情的大手,恨不得直接将她的身體整個撕開。

這是什麽咒術,爲什麽要對她施咒,泠玥方才根本不曾告訴過她。靈魂□□與這咒術,又有何關系?泠玥隻說,她體内有她的靈魂□□,故要對她施咒。可是,爲什麽?她什麽都不曉得。

如此強烈的疼痛,仿佛要死去一般……是了,死去!

泠姐,有沒有可能會害死她?

幽靜心中一涼,腦中剛蹦出這個念頭,眼前陸續亮起的星星點點如潮湧般将她的意識淹沒。

“本尊,你要殺了她?”

“殺掉?連滅生換軀咒都不認得,你竟變得遲鈍到這種地步?”

“滅……本尊!你、你可是要動用那禁術?!”

“我是無所謂了,反正三年前就已經被遺忘,即使因今夜而成了尋常人也沒關系。令狐夜昕既然已動身,這事便不能繼續等下去了。”

“但是,這小小的軀體是承受不了你全部元氣的。我在她的記憶中見到過一人,那人是羽族之軀,或許依着那人的樣子做一個新容器……”

“……”

耳旁隐隐傳來泠玥的聲音,似在自言自語。許是因爲劇痛而沉沉睡去,隻是須臾工夫,這聲音在幽靜腦中漸漸地模糊下去了。

……

時雨山,憶箫亭。

柳影軒正埋頭閱着曲譜,耳中卻聽泠真的聲音遙遙傳來,驚慌失措。

他于是放下手中竹簡,不經意問:“怎了?我讓你幫我沏一壺茶,你卻爲何驚惶成這樣?”話語中隐隐含着不耐。

“您看阿霖的魂珠……”泠真擱下茶壺,翻出一枚玉珠,悲道。

散發着淡淡金芒的魂珠,晶瑩剔透。但在它的内部,已經有了二十餘道裂痕。

“……看來這回界之境開啓之時,玥霖是無緣進入其中了。”然而柳影軒卻隻是瞥了一眼,話語中聽不出悲喜。

“大人……”

“我明白你想說什麽,魂珠破碎,便是陽壽折損。玥霖的魂珠雖已破碎成這般,卻尚不至于身死。”柳影軒平淡道,“若她能這麽快身死,那可真對不住她那一身實力了。比起這個,你倒不如去山腳見見那位新來的小家夥。”

最後一句出了泠真的意料。

“大人?”她猶豫着是否該詢問一下來的是何人。

“你且去了便知,順便将七水劍也一并拿回吧。”不等她問,柳影軒便下了逐客令。

泠真有些詫異,面色卻依舊從容地應着。她收了魂珠,再度拿起茶壺,“大人,可要泠真再去爲您沏一壺茶?”

……

時雨山,千矶殿。

“怎麽了?”餘光瞥見少主微微蹙了眉,蕭龍皊撫着她的青絲,問。

“我有一位朋友,似是将要殁了。”少主輕聲,“不過,也許也未必。”

蕭龍皊将她扶來靠着自己的肩:“恐怕隻是錯覺而已。整整一天都在重新布置時雨山的結界,你應該早就累了。”

少主呵呵笑道:“沒想到你也會哄人……你還沒有回答我剛才的問題呢,白天你在枯葉徑待得可好?”

服了“縱心”,在被命令操縱之際,除了命令應是什麽也記不得。隻是不知在毒暫時隐去的夜中,被操縱之人的記憶又會如何。

“問這個有何用?我又記不起來。”蕭龍皊幾乎是毫無遲疑道。

“你連端木也不記得了嗎?”少主露出驚訝的神色,“端木還去枯葉徑找過你了呢,不過看你這個樣子,她自然無功而返了。”

“總之我完全不記得此事了。即使她真的來尋我又能怎樣,沒有左護法的命令,我如何都不能離開這裏。”

端木紫雲,他怎麽可能會忘記她。縱使被毒控制,他也知道她來過了。

她每日都來枯葉徑,爲自己整理淩亂的衣衫,而他卻因爲毒的緣故,不得不舉起凝霜劍相向。他又怎麽會不記得。

少主俯在他肩頭,柔聲:“沒有關系,再過十五日界之境便會開啓,隻要幽靜來了,你就能回去。”

她忽甜甜一笑:“我聽阿楠漏的口風,端木也要跟着靜兒丫頭一并來界之境。”她擡起手撫着蕭龍皊的臉,見他臉色驟然一變,便笑嘻嘻道,“嗯?不想擔心一下端木在我那重幻境的安危麽?”

她手腕忽一疼,垂眼隻見蕭龍皊正緊握自己的手腕。他不知是何時站起的,如今正捉了她的手腕,将她死死按在軟榻上。

見蕭龍皊的态度迅速轉寒,一股火氣沒由得自少主心頭蹿起。她哼了一聲,正欲說些什麽,耳邊忽傳來蕭龍皊的警告:“你不可爲難她!”

聞言,少主呵呵笑着:“爲難她?我知道她是你最喜愛的紅顔,自然不會将她……”

不等她說完,手腕上的力道一松,蕭龍皊退後數步,靠着牆死死壓着胸口,神色痛苦。

少主心知,這是縱心之毒又到了發作的時辰。原本每回如此,她都會助蕭龍皊緩緩化去一些痛楚。可這一回,看着他難受不已,除了倍感解氣,她竟沒有生出其他念頭。

“蕭龍皊,你莫要忘記我曾說過什麽。”見他終于松開手,走到自己跟前,少主捧起他的臉,對着他木木的神情,抿唇輕笑。

“今生今世,你與你最重要的紅顔,可是沒有好結果的喲!”

五年長别,她所等到、所看到的,卻依然是他對另一人的情意。嫉恨的苗子滋生,她命令蕭龍皊躺在她的床榻上。見他聽話地脫去外衣躺入被褥,少主卻立在床旁,怔怔望着他那張沒有表情的臉,一時竟不知要如何。

她忽擡手,熄了殿内全部的燭光。爲蕭龍皊掩好被褥,她熟練地繞開殿内的屏風,推開殿門,走下台階。

見她夜半出來,正看守幻術的翼楠咦了一聲。

“阿楠,陪我喝一杯酒可好?”

聞此言,翼楠不禁又“咦”了一聲。這時少主已在她面前的石凳上落了座,徑自喚出兩隻酒杯與一瓶陳釀,滿滿斟了兩杯,捧着自己的那杯對着夜空飲起來。

翼楠愣了愣,見她飲了此杯,立即便又給自己斟了新的,如此這般五次并不言語,隻獨自喝着悶酒。翼楠瞥了瞥桌上屬于自己的酒杯,尋思究竟是喝呢還是不喝,卻見少主已将第七杯酒飲罷,手握空杯,臉上隐隐浮着一層紅暈。

見少主伸手又去拿酒瓶,她正暗道少主好酒量,耳中便傳來瓷器墜地之聲,着實吓了她一大跳。

“少……少主大人?”翼楠慌忙起身,欲将險些與酒瓶一起墜地的少主扶起。一人的手卻比她更快,還未等她反應過來,少主已斜躺在蕭龍皊懷中。

少主見那雙本該變成赤紅色的眼眸,此時分明清明非常,猶帶着一絲責備之意。蕭龍皊沉着臉,扶着她緩緩朝千矶殿的方向走去。她便半眯着眼,不推不就,任他扶着。

“你醋了的時候,除了醉酒,還會如何?”蕭龍皊冷不防問道。

少主定定地看着他,卻答非所問:“清醒得這麽快,莫不是你的毒已經解了?倘若解了,我再給你施一次,免得讓左……讓主君生疑。”

蕭龍皊淡淡:“既然緻毒的藥與解藥都在你手中,我身上的毒,解與不解又有什麽礙事的?”說着話,推開殿門,繞過畫屏,走入深處。少主在他懷中的姿勢,不知不覺已從豎着變作橫着。

“龍皊……”剛将少主放上床榻,蓋上被褥,轉身便聽她喚着自己,蕭龍皊幹脆立在原地,等她說下去。

“倘若我與端木之間要死一人,你……會舍了誰呢?”少主聲音甚低,似在自語。

“莫要多想,早些睡。”然而蕭龍皊卻并未回答她,擱下這句話後,離去的腳步聲便響在少主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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