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幽靜坐在印塵閣外的參陌樹下,咬着酥餅看蕭龍皊舞劍。
參陌花乃是炎寂之都的标志,及其花期,便是一樹淺紫,開得妖豔。
同是淺紫的凝霜劍,劍氣卷着參陌花,風似的旋轉。幽靜眯着眼嚼着酥餅,不多時身上腳下已落滿殘花。
劍風忽止,蕭龍皊立在漫天花雨中,仍保持着揮劍的動作,問她道:“可有看出什麽?”
幽靜輕咦出聲,斟酌斟酌,“啊,這時的你好像比之前我認識的飄零厲害多了。”
蕭龍皊卻搖頭:“難道是忘記了嗎……”他将凝霜劍橫起,“那,這一式,可還記得麽?”
劍身蓦然向外偏轉,劃過一個紫色弧度,繼而蕭龍皊六劍連出,最後一劍的劍風甚至波及到幽靜那邊。待幽靜反應過來,桌上的碗碟已被生生震碎。
“想起來了嗎?”罪魁禍首提劍向幽靜走來,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你你你……你怎麽會紫霜劍訣?!”幽靜噌地站起,一臉難以置信,“這劍訣不是隻有泠——”
“隻有泠玥會,是這樣嗎?”蕭龍皊替她說下去。
幽靜将頭點得如雞啄米。
“你還記得我昨天晚上告訴你,沈祭司在陳家的緣由嗎?”
幽靜十分肯定地點頭:“當然記得!蒼寒他受重傷恰好被雪嬿姐碰上,于是就被雪嬿姐救回陳家了。這和你會紫霜劍訣有什麽必然聯系嗎?”
“問得好,”蕭龍皊收劍在她身邊坐下,下意識想去拿自己的茶杯,瞥見茶杯已化爲碎片躺在桌上,他皺了皺眉,放下手繼續道,“奇怪之處也在此。你也知道,五年後的我,是根本不會紫霜劍訣的吧?”
幽靜:“……”這是自問自答嗎?五年後哪有讓他用紫霜劍訣的時候,她怎麽知道他究竟會不會?
“之前你也發覺我的實力與往後有所不同吧?”幽靜見他露出少見的肅容,“問題就出在陳家,但是不是因爲沈祭司的緣故,還得暗中探一探。”
弄得幽靜摸不着頭腦,愣愣道:“和蒼寒有什麽關系?”想了想覺得這不是重點,便改口,“你的意思是不是……我們得特意去陳家一趟?”
昨晚紫雲與燕易的交談中亦涉及到陳家,難道說陳家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麽?
她聽蕭龍皊微笑道:“特意?無需特意,自有人會送我們過去。”
……燕易麽?還是燕墨墨?
“靜兒,我覺得……你家夫君有些令人難以捉摸,不管怎麽說,從今往後,你……必須要對他提一提警惕了。”蕭龍皊突如其來的一句評價,令幽靜爲之震驚。
等會兒,那句“你家夫君”是什麽亂七八糟的稱謂?
不等她回神,蕭龍皊的手忽搭在她額上,輕輕拍了兩下。
“如果我的猜測沒有錯,在炎寂之都的所有人,在這個時間段的真實記憶,都被他刻意抹去了!”
“……?!”
聽得幽靜心驚肉跳。抹去記憶?那是何等缺德之事,更何況還是抹去一城人的記憶!這純粹是蕭龍皊在胡扯吧?!
“喂喂,弄清情況前别對我家夫君說三道四指指點點啊!”幽靜忍不住脫口駁他。
駁完後自己怔怔許久……好嘛,她也被順口帶着稱呼蒼寒爲“我家夫君”了。
蕭龍皊卻堅持道:“不指指點點自然可以。但你必須答應我,一定要對他保持警惕,明白麽?”
幽靜極不情願道:“明白了。對啦,你說不需要刻意去陳家,那要怎麽去?”
“突然去陳家的理由,我記得不是很清楚,總之應該不久了。”蕭龍皊卻是草草回應,仰望頭頂的參陌花,不曉得在想些什麽。
……
蕭龍皊口中的“不久”,還真是過了不久便降臨。
幽靜迷迷糊糊地半倚在蕭龍皊懷中,聽着燕家的車夫策馬的呼喊一聲連着一聲,心中卻漸漸清明。怪不得蕭龍皊不願将去陳家的理由告訴她,原來是紫雲出的幺蛾子。
趕赴陳家的前一晚,她做了個噩夢。
夢中她的魂魄似乎離開了紫雲的身軀,卻仍緊緊待在紫雲身旁。她記得自己眼睜睜看着紫雲走向桌子,往桌中水杯裏抖了些粉末下去,緊跟着将杯中之水一飲而盡。
再緊跟着,紫雲便回到床上,不多時開始吐起血來,随後暈厥倒下。
紫雲倒下的同時,幽靜亦眼前一黑。悠悠轉醒時,居然已經身在前去陳家的路上。
她能感受到蕭龍皊的元氣正在這副身體中遊走,痛楚自身體的每個角落傳來。她雖體驗過數次諸如此類的痛楚,這時卻依舊免不了輕哼出聲。她見蕭龍皊的面色越來越凝重,又見他突然俯下臉埋在自己發間,她心中頓時炸開了鍋。
雙手下意識想将他推開,卻聽他的聲音在自己耳邊抱歉地歎息:“我不該瞞着你的。”
幽靜:“……”“我也不該瞞你其實我看到紫雲姐姐給自己下毒”,她這時真的很想說這話,隻可惜身體不允許,紫雲的意識亦不允許。
“參陌苦葉散,這是陳家獨有的秘藥,紫雲她是知道這點,才不惜忍受毒性的侵蝕,給自己施下此毒。”蕭龍皊的話頓時讓她瞪大了眼。
原來他什麽都知道?
“靜兒,此毒毒性不亞于血燼,你一定要撐住!”
廢話!我撐不住就得死在這兒!還需要你說!
幽靜在心中哀怨地碎碎念。
“紫雲她……爲什麽要用這種方式去陳家?”又是一個自問自答。
幽靜有些無奈,她可不願聽蕭龍皊自言自語些沒營養的話。恰好他情緒一波動,紫雲身體裏剛被壓下的毒性立刻抓住機會卷土重來,弄得幽靜好一陣難受。
她最終決定幹脆利落歪倒在蕭龍皊懷裏,再度陷入昏睡。
而此刻的燕家大廳内,燕易正被自個兒的親妹妹百般盤問。
“哥!我派了好些人駐守印塵閣,怎麽可能放陳家的人進去下毒?!”燕墨墨厲聲道,“雖說燕家與陳家有些過節,但、但我們燕家好歹也是炎寂之都的君主之府,陳家再怎麽記恨,也不可能沒腦子到這種地步吧!你是不是搞錯了?”
見燕易沉默不語,燕墨墨氣急敗壞道:“好,既然易哥不管此事,就由二妹去查清好了!”說罷抽身欲走。
燕易這時才擡眼,望着她出去的背影,忍不住問:“你去哪裏查清?”
“當然是去找燕霍那混小子!”燕墨墨丢下這話,氣鼓鼓地沖出門去。
耳旁腳步聲漸遠,燕易忽勾起嘴角。他走到窗旁,将之打開,咬破指尖在窗棂上畫下一個印,紫華一閃,一隻小小的白鸢停在印中。
“方才的話,想必你也聽到了。回去禀報那位大人吧。”
白鸢振了振翅,化爲白影飛向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