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揚馬乃陳家聞名的坐騎,也不知這慕容齊究竟以何種理由将之弄到手。奔奔波波風塵仆仆,終是離蝕影幫會越來越近了。
話說慕容大公子正全神貫注駕車,冷不防肩頭遭蕭龍皊一拍:“不管你家阿雪了?”
“咳!阿雪這不才解毒不久,正靜養呢。”慕容齊頭也不轉笑笑,“我啊,正好趁她休息的空檔,把老爹的陳釀給大哥送去。”
“倒是二哥你,不多陪陪嫂子?”
蕭龍皊亦頭也不轉:“你嫂子昨晚睡得遲,如今尚在補覺,我便出來換口氣。”目光有意無意往車内瞥,繼而随口問,“妖族對陳家虎視眈眈,此事你可聽聞?”
“略有耳聞。”慕容齊道,“雖說此事是陳家的死對頭——燕家之人密信告知,卻也不得不防。妖族是何等猖狂,你我都再清楚不過。”
“所以,你來陳家是爲妖族異動?”
“算一件事,還有一事是爲我母親的家族而來。”慕容齊揚鞭策馬,突然開玩笑似的問,“端木世家,是二哥你們滅的嗎?”
此言一出,蕭龍皊有些不知其所雲。蒙了片刻幡然醒悟,端木世家不就是慕容齊母親的家族麽?怎麽,這番慕容公子是在興師問罪?
“不錯,是我蕭家所爲。”心中波瀾頓起,卻并未有所隐瞞。
“端木家的大小姐失蹤一載,二哥知道嗎?”
蕭龍皊越聽越無端覺得心驚,念及昨夜彷籬的話,忍不住重複他的話,“端木家大小姐?”
端木家大小姐,端木紫雲。失蹤一載隻因,她已成了蕭家的未婚妻。以蕭家的能耐,封鎖消息不過是小事。
“二哥如果從未聽聞,就當我從未提過此事。”慕容齊的語氣猶含笑,聽不出一點别的情緒,“如果二哥聽聞過,請莫要深究。”
爲什麽莫要深究?莫非紫雲的身份,有什麽不可告人之處……
聽得蕭龍皊終于按捺不住:“小齊,你是不是沒見過那位大小姐?”
“必須啊。那位大小姐的名字與容貌雖鮮有人知曉,可她的危險程度絲毫不亞于妖族。”慕容齊并不知道身後之人的臉已黑到一定程度,“如果見過,恐怕已經是屍體了。”
那你怎麽還沒死。
假如可以,蕭龍皊此時非常想沖着他耳邊這麽來一句。好在如今紫雲的軀殼下,藏着的卻是幽靜的靈魂,二人這番對話不至于給慕容公子帶來性命之危。
如果慕容公子壓根不曉得紫雲便是端木紫雲,那他也絕不會腦子一熱道出真相——在他還沒弄明白慕容齊那句告誡的深刻意義前。
紫雲的前世叮囑他回去後務必擊殺紫雲,而今慕容齊則告誡他莫要在紫雲身上深究。紫雲,你是何種身份?究竟曾做過什麽,又将會做什麽?
你……瞞了我多少?
……
馬車經過蝕影大門之時,幽靜正好自睡夢裏醒來。
想必慕容齊已是蝕影的老熟人,一路經過的三道把守都無人過問。直到停好馬車,取了酒,三人同行至幫主辦公務的堂前,這才有人過來阻攔。
出乎幽靜意料,前來阻攔的竟是她的老熟人,竟還是喝酒喝得醉醺醺的李未央。
“汝三人……來此何爲耶?”
大約是飲酒過多,李未央居然沒認出蕭龍皊與慕容齊,他使勁睜大眼,張口閉口皆是奇怪的話,“汝等,報上名來。”
蕭、慕容二人哭笑不得。此時一道爽朗之聲從堂中傳來:“未央你回房休息去吧,這幾日大哥不會再取古籍讓你閱讀了。”
幽靜聞聲心頭一熱,緊了緊手中裝滿薄荷糕的布包,望着堂内生出一絲悲哀。現在的她是紫雲,待在寂哥哥身邊撒嬌親昵的事,不可能了。
相應的,她也無法道出對寂哥哥的思念之情。
李未央迷迷糊糊應道,口中又嘟嘟囔囔:“兄之言有理哉。吾……”
堂中之人忙再次打斷他:“别‘吾’了。來人,扶我四弟回去歇息。”見門下弟子将李未央攙扶走,他又對蕭龍皊三人道,“是龍皊與阿齊來了?進來坐吧。我這兒有個小麻煩,愣是纏着我不讓我走動呢。”
于是三人走進堂中,幽靜被蕭龍皊牽着手,怔怔地不曉得在想何事。到堂中,皇甫寂正伏案閱着各類情報,在他座位旁站着個不及半人高的小女孩,見三人來,女孩警惕地抱緊皇甫寂腿部。
見那女孩,蕭龍皊一愣,幽靜則大驚,無巧不成書,這女孩竟是五年前的幽靜!
見女孩抱着皇甫寂腿部死不撒手,慕容齊噗嗤笑出聲,将手裏酒瓶擱在桌上,蹲下身抱過女孩,揉她的頭發:“小幽靜從前可不這樣纏人。”注意到女孩面色慘白,他慢悠悠道,“想來是染了什麽病吧?”
女孩面露困惑地望着慕容齊,頭發卻由他揉着,毫不反抗。皇甫寂丢過來一句“叫慕容哥哥”,她便聽話地叫了一聲。
皇甫寂接過慕容齊的話道:“是啊,她一夜醒來忽染了疾。殘霞村的大夫說從未見過此病,恰好我又要回來辦公事,就順便把她也帶過來,讓幫裏的醫師給看看。”
“醫師說如何?”
“她體内被封印的魔封之力有些不穩定,如今還在發低燒,過個一兩日自行會好。”皇甫寂目光柔和地望向女孩。
他起身抖了抖被女孩扯皺的袍子,轉向蕭龍皊,“龍皊今天還帶了伊人過來?”
蕭龍皊摟過依舊呆若木雞的幽靜,尴尬地呵呵笑着:“是,這是我内人。”
見幽靜一言不發盯着女孩,皇甫寂不由得笑道:“原來是弟妹。看樣子弟妹喜歡小孩子麽?”
并非喜歡。
那就是我,那才是我啊!
壓下思緒,幽靜努力讓自己做出自然的微笑:“喜歡。”
女孩轉頭看了看她,突然把腦袋從慕容齊掌下移開,甚是喜悅地跑到幽靜腳下,扯住她的衣裙,咯咯笑着。女孩的笑令幽靜錯愕,但身體不由自主地動起來,等她反應過來,左手已經搭在女孩的頭頂。
女孩很享受地蹭着她的手,仿佛感受到來自同一靈魂的熟悉感。
皇甫寂略略吃驚,小丫頭自打來了炎寂之都,加之仍在“病中”,這幾日除了默不聲跟着他之外,從不親近旁人。
而蕭龍皊卻無所謂地看着身邊互相親近的二人,一個是幽靜,另一個是小幽靜,不親近才叫奇怪。
幽靜撫摸女孩的頭發,在她頭頂隻擱了片刻,手心就變得熱乎乎的,像是撫摸火苗。看樣子這時候的自己,身體中的魔封之力的确紊亂不堪了。
掌心忽傳來劇痛,幽靜卻并未在意,隻将自己的元氣悄悄輸進女孩額心的印記當中,助她壓制住魔封之力。
兩種元氣交織的一瞬間,仿佛被人從身後推了一把,幽靜感到自己驟然往下傾去。眼見女孩的臉在眼前放大,她的意識卻恍惚一陣。
清醒過來時卻看不清任何事物,身體也無端變得極熱,似有一團火正在體内不安分地蹿動。
诶?魔封之力竟能離開身體,去侵擾别人嗎?
頭發又被揉了揉,透過模糊不清的視線,幽靜聽見有人柔聲:“小妹妹的額頭好燙,真的隻是在發低燒嗎?”
是紫雲的聲音不錯,但幽靜此時并未說話。等等……她沒在說話?!
又聽皇甫寂道:“是,現在燒還沒有退去。不過她的魔封之力屬火行,弟妹覺出她的額頭很燙一點都不錯,但這點體溫對靜兒來說是不要緊的。”
又聽紫雲的聲音輕柔地笑着:“原來是如此。”
強烈的不安襲上心頭,幽靜努力想要看清身旁的事物,卻感到身體越來越熱。想開口,聲音卻梗在喉中。
她沒開口,卻聽到紫雲的聲音。難不成她在方才觸到印記的刹那,離開了紫雲的身體?!
不對頭啊!按理說靈魂适應身體也要一段時間,爲什麽紫雲一把她趕出去,立刻就可以行動自如了?
那她現在,是回到七歲時候的這副身體了?帶不帶這麽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