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靜百般無聊地看着蕭龍皊一次次強調“這丫頭不能獨自讓你帶走”。
而柳影軒則将眉頭越皺越緊,聽到最後幹脆冷笑:“怎麽?有求于本座卻不信任本座,你的思維可真是矛盾。”
按那封戰書上的規則,蕭龍皊與魔族之人在蛇尾坡決鬥,赢的一方可向輸家提出一個要求。而蕭龍皊本就抱着救幽靜的念頭應戰,自然提出了請柳影軒封印幽靜魔元氣的要求。
柳影軒甚是幹脆地應了,但卻也提出一個要求,便是讓幽靜随他一同回去,不得讓他人跟随。待魔封之力徹底穩定,再将幽靜送回蝕影。
幽靜聽蕭龍皊拉拉扯扯一大堆,隻覺得他就是沒事兒找事。蕭龍皊又不是不知道柳影軒是何等霸道,對他提個要求,隻要他點頭應了,之後的事就順着他去。要是再敢提及過分的要求,惹得這位左使大人不快,隻怕遭殃的還是蕭龍皊。
不過轉念一想,蕭龍皊的不同意也合情合理,畢竟對方是魔族,指不定轉身就翻臉不認人、瞬息殺人滅口。盡管幽靜十分清楚及肯定,柳影軒就是她生父,此時卻也沒法保證他是否會傷害自己。
果然柳影軒的耐心已到了極限,他一手扶着柳小然,一手緊握沉孽魔劍,重重一哼:“既然你不信任本座,也罷,這要求便算廢。”說罷,劍身湧動紫光,他執劍在身前畫着符咒,竟是結起了傳送法陣。
幽靜隻見蕭龍皊臉色一暗,右手一揮便是一塊冰錐飛出,直刺法陣中央。
柳影軒輕描淡寫将冰錐彈開,雙眸一眯:“想通了?”
蕭龍皊自李未央手中接過幽靜,邊朝他走去,邊與幽靜附耳道:“抱歉,又得與你暫時别過了。在魔族那裏莫要怕,左使是你父親,柳小然是你親姐,他們都不會爲難你。”
幽靜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這番話聽起來,怎麽好似在說她其實是去魔族認親的?
她想了想告别的話,卻實在想不出能說點什麽,躊躇再三還是擱下叮囑:“你可要看好紫雲姐姐啊!”
蕭龍皊颔首,不再多說。
趴在柳影軒肩上,任雪發拂過面頰,遮住視線,幽靜感到七八年前那種熟悉的溫暖,終于又回到了身旁。她忽然好想家,在回憶中被封存了整整六年的思念,于此時無端湧上心頭,引起好一陣酸楚。
果然……她依然隻是個眷戀過去的小丫頭。
耳中傳入一句輕語:“走了。”
柳影軒身周紫華暴漲,三人的身形很快在紫華中消失得無迹可尋。
“二哥,汝爲何如此輕易就答應了魔族?”柳影軒走後,李未央按捺不住,不等蕭龍皊走到面前便問,“這下甚麻煩,大哥那邊要如何解釋去?”
蕭龍皊牽起紫雲的手,頭也不回道:“無需慌張,回去後我自己同寂大哥解釋。”
隻走幾步,他突然皺眉彎下腰,嘴角溢出血來,心中感歎:“冥影劍法,即便是匿世十七年,果然還是不愧爲兄長最厲害的獨創劍招。”
紫雲驚呼一聲,立刻運氣于掌,将治療的咒印打在他正在流血的傷口處。蕭龍皊勉強扯出一絲笑,目光越過她,凝視遠處不知何時出現的一個人影。
人影在以一種驚人的速度靠近,不等蕭龍皊開口,李未央便喚出箫在手,警惕地移動過來,低聲:“二哥,那邊的黑影,似乎沖此處來了。”
蕭龍皊一點頭,當下讓紫雲扶着自己站直了。
人影越來越近,速度似乎又有所提升,一片不詳的氣息撲面而來,轉眼距離三人隻剩下幾步。李未央恐其先一步發起襲擊,往前跨步擋在蕭、紫身前,吹響肅殺之音。
不想箫音竟對此人毫不奏效,李未央隻覺眼前閃過黑氣,下意識一甩箫格擋。他本以爲劈來的是刀劍,待黑氣散去後定睛一看,劈在自家箫上的,卻是一隻修長的女子的手!
“何人啊汝!”李未央大叫着往前推出一掌,将隐在黑氣之中的女子拍了出去。
女子穩穩落地,雙手緩緩擡升,驟然将籠罩自己的黑氣撕開,顯出自己的真面目。
藍發紫眸世少有,邪音一曲腸寸斷。
看清女子真容,蕭、紫二人同時齊呼:“葉琳岚!”
李未央退在一旁,聞言“哎”地驚訝道:“你們認識的?”
卻見葉琳岚面露邪極笑容,如此猙獰的笑容,與她文靜的外表形成了極大反差。
“她既是魔族的殺手‘霧岚’,又與妖族有着道不明的關系,據說從前還是華昭葉家的子嗣。”蕭龍皊沉聲,“認識?我們與她大可算老熟人了。眼下看來,大約她又是奉命前來殺人了。”
“琳岚……”紫雲看着渾身散發魔氣的少女,欲言又止時,隻聽葉琳岚用不帶感情的聲音,對着她道:
“師姐,師父吩咐我,務必置你于死地。”
……
幽靜慢慢睜開眼,待魔元氣稍微平穩下來,她才敢起身走動。
或許是忙于事務,柳影軒一回來就把她擱在柳小然的營中,一句話也沒說揮袖而去,還是她把柳小然拖到草席上躺好的。好在柳小然營中有兩張地鋪,她也不愁沒地兒休息。
隻是不知,這兩張地鋪是本來就有,還是柳影軒猜到她會過來,特意新設的。
幽靜輕手輕腳挪到柳小然身邊,見她仍舊昏迷不醒,就順手結起蒼寒教自己的治療術,将白芒籠罩在她身上。
邊給姐姐治傷,邊思索接下來在魔族這兒是不是該打聽點什麽。适才從傳送法陣到這裏,一路上幽靜稍觀察,發現離此座山十餘裏便是炎寂之都的陳家,二十裏不到便是妖族夢萦谷入口。
如此看來,陳家與妖族那邊的事,在這裏應該都能夠探聽到。不過她先得弄明白魔族爲何駐紮在此,魔族的大本營是華昭城外圍的時雨山,而不是這裏。
千裏迢迢從時雨山而來,自然不會隻是來看個熱鬧。
不多時,柳小然悠悠轉醒,迷蒙睡眼瞪着幽靜良久,突然來了精神,将她一把摟在懷中,親熱地蹭着:“啊呀幽靜妹妹,歡迎你來魔族!”
幽靜尴尬地笑笑。然姐姐你的自來熟還是一如既往啊!
柳小然揉揉她的白發:“嗯?舅舅沒給你上封印嗎?嘛,不過瞧你這一頭白發還蠻順眼,不封印也好。”
幽靜還是尴尬地笑笑。
反正此處清淨,柳小然剛決鬥回來,自是無人會來煩擾。大約随軍于此無人交談,悶得太久,她又絮絮叨叨閑扯一大通,也不管幽靜聽不聽得懂,将許多亂七八糟的情報講故事似的告訴她。
幽靜不禁想起她被妖族囚禁時,每天前來談八卦取樂、打發時光的君浮璃。
好在柳小然是一本正經地講情報,雖講得繪聲繪色卻毫不拖泥帶水。幽靜适才的困惑,也一一得到了解答。
首先是魔族駐紮在此的緣由,顯然不是柳影軒自行尋樂。魔族這支部隊,竟是由時雨山老主君派遣,帶着助天泣妖谷打下炎寂之都的命令而來。
這時候時雨山還沒有右使,更别說紅衣少主。所以爲大将之一的左使柳影軒,便當仁不讓地成了部隊的首領。不過聽柳小然的意思,好像柳影軒非常不滿這次的遠征,駐紮于此将近一個月,天天隻是訓練兵陣,卻一點兒出兵的迹象也無。
她還說了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意思就是說柳影軒離總部既然那麽遠,不遵循老主君的命令也情有可原。加之那天泣妖谷之主,慕容楓曠,也并非無能之輩。若不是老主君想與之長久交好,這趟遠征乃是不必的。
幽靜非常反感“慕容楓曠”這個名字。自她被捉去下了“血燼”之毒,不知道吃了多少苦頭,如今毒還未能解開,自然對下毒者心懷怨恨。但自來這溯憶之境,所遇的每一件事背後,似乎都與慕容楓曠有着微妙的關系。
與其說與慕容楓曠,倒不如說與妖族。
柳小然停下來歇息時,幽靜小心翼翼地抛出藏在心底好久的疑問:“那,左使大人爲啥不離開時雨山哎?這些事明明他一點也不想做。”
柳小然甚是直率地道:“你問舅舅去咯,這是舅舅的選擇,這麽選總有他的道理吧。”
“……也包括去年在華昭城的滅門嗎?”
突如其來的問題讓柳小然愣了一瞬,反應過來後雙手叉腰站起,居高臨下幽幽道:“你這小丫頭,原來還記得去年那樁事。不行,我得讓舅舅給你下一道‘夢魇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