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寂之都郊外,蛇尾坡。
将束縛在紫雲手上的冰又加固一層,擡頭凝眸看向支撐着起來的葉琳岚,蕭龍皊語氣平淡道:“盡快去你該去的地方,她的命是我的,即使犯下大罪,死生也該由我定奪,而不是你。”
紫雲在他懷中掙了幾掙,聞言眼神驟變,卻意外地安分下來。
葉琳岚拭去唇邊的血,神情裏猶有不甘。見蕭龍皊目光轉寒,她知趣地收起被斷去兩根琴弦的古琴,沒有多言,結咒離去。
“還好嗎?”蕭龍皊轉而柔聲問懷中人,治療的綠華映在他臉上,讓紫雲一時不知所措。
害怕與慌張在一時間襲上心頭,原來方才他一直都看着,她還以爲他與李未央一樣都昏了過去,是她大意了。
天意弄人,刻意安排了葉琳岚在這時突然出現,又當着他的面,對她道出那番話。
看向蕭龍皊的目光不知不覺顫抖起來。那不是他該知道的……那不是他該知道的……可是,他還是知道了,原本可以再晚很久,等到父王的計劃得手,等到她真正嫁入蕭家……
“蕭哥哥……都知道了嗎?”
大約已預料到結果,紫雲努力使自己的心情平靜下來,輕聲問道。
得來的卻是蕭龍皊一句長歎,琥珀色眸光讓人看出一絲寒意:“紫雲,我那時真的不該救你。”
紫雲心一凜,同時升起一股悲涼來。
“既然知道,蕭哥哥這是終于要殺我了?”
殺了她也好,她本來就注定該在去年死去,本來就該爲父王的頂罪人死去。如同葉琳岚方才所說,她是棄子。事實上,去年端木家遭遇滅門之災前,她就已經是棄子了,是她父王的棄子。
那天所有人都在驚慌地商量着如何奔逃,而原本侍奉在她左右的侍女,那時全部被勒令不得靠近她。
“原來慕容楓曠是妖族,可恨我們端木家還視他爲尊貴!”
“堂堂慕容皇族,居然會混入妖孽,可憐了三夫人啊……不過三夫人應該慶幸自己的早逝,不然真是活活受罪。”
“那,那個妖孽的妖女呢?現在還在病中呢,是不是該派個人去,幹脆些殺了她?”
“殺什麽,由她自生自滅去。反正今日我們端木後裔是要死在一起,還是省點力氣,多殺點敵人墊背爲好。”
“真希望蕭、陳兩家的兵器将她千刀萬剮……”
腦中閃過一聲聲對自己的唾罵,紫雲閉上眼。蕭龍皊說她的命是他的,他說得真對。明明所有族人都死在那一日,除了她,被蕭龍皊抱出無人敢涉足的院落,不顧族人的反對,救她回家中。
手腕一溫,耳邊傳來冰裂的聲音。蕭龍皊撤去對她的束縛,指尖于她發間遊走,力道不輕不重。
“現在殺不殺你都是無用的,未來已注定,殺你也沒法改變什麽。”溫和的聲音道着她不懂的話,令她忍不住睜眼投去愕然,“隻希望五年之後的你,再也不要重蹈這樣的覆轍。”
“你真正的身份,我大概有所了解。”蕭龍皊揉着她的發絲,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貓,“我不殺你,隻希望你能繼續做我的紅顔,而不是别人手裏的一枚棋子。”
“紅顔”二字,如同斬情利刃,毫不猶豫地将他們之間那一層關系斬碎。
隻是紅顔知己,從此不稱夫妻。
驚雷般的消息入耳。
紫雲默然,她愛着蕭龍皊不錯,可從一開始,她隻是不該出現的一面牆,把本該屬于他的幸福狠狠截斷。
要不是她,他一度鍾愛的紅衣女子,又怎麽會賭氣離去。
“在這待一會兒,還有元氣的話,盡快把自己的傷治痊愈。”蕭龍皊放下她,起身,“我去弄醒李未央,我們先一起回去。”
紫雲這邊的情況算是穩下了,不殺她,算是給她一次忏悔的機會吧……
一步步遠離伊人,蕭龍皊一時思緒萬千。若是離開幻境後,也能勸紫雲不再與妖族爲伍,那就是他們之間再好不過的結局。
隻是聽夕兒的說法,紫雲對他的執念已深,怕是難以消除對他的羁絆與依賴。他記得夕兒不止一次告誡自己,好自爲之,遠離紫雲。
沙塵在他腳底聚了又散。讓他殺紫雲,他真的下不了手啊。參與滅門的時候是如此,五年後也一樣。
一道極快的人影自蕭龍皊身邊閃過,掠到李未央身旁,打出片片羽毛般的橙紅印記,印在他身下的沙地上。傳送法陣随之升起,瞬息令李未央消失在原地。
蕭龍皊大驚,隻來得及喊出“紫雲”,人影立即從李未央消失的地方站起,向他撲來,右手爲綠華包裹,一掌印在他胸口!
“夢縛……之術……”
昏睡過去前,蕭龍皊竭力道出這四字,看向紫雲的目光裏盡是失望。
他看見紅色從紫雲唇邊淌下,越來越多的紅色淌下,染濕衣襟,在蕭龍皊眼中變得越來越模糊。
消耗太大,料紫雲是妖族後裔、羽妖轉世,哪怕隻是用了不到自身二十分之一的元氣,也會嚴重損害這副病軀。
“咳咳……咳……父王之命……我……無力違……抗……”紫雲斷斷續續地喃喃,将身體貼在蕭龍皊身上,用最後的意識結出了傳送法陣。
……
五日後,妖族夢萦谷。
“爲什麽左使大人的命令說變就變!這麽危險的地方還要帶這個麻煩的小鬼,出了事麻煩就大了啊!”
花譽一路低聲哀嚎。堂堂左使大人,他的上司與敬仰對象,居然,居然對子女的要求這麽沒抵抗力!明明白白說了“未得本座命令,不準踏出賦雪崖半步”,沒想到幽靜一句“蒼寒的意思是讓我跟着然姐姐”就讓左使大人一秒鍾改了命令。
三人前往夢萦谷,柳小然采藥,幽靜看風景,他花譽則領受左使大人的命令看孩子……
那個叫“蒼寒”的究竟跟左使大人什麽關系啊,怎麽小丫頭一提此人,左使大人便立馬溫順地不行?
當然,這些話借給花譽百個膽子,諒他也不敢當着任何一名魔族的面說出口。
幽靜知道他又在怪自己,忍不住嘀咕道:“爹爹給我看七水劍,本來就是打算讓我跟然姐姐去采藥。說到底,我也沒搞明白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啊!”
柳小然折下一枝罷魔香枝丢進儲物靈符,壓低聲音沒好氣地對花譽道:“多一個人究竟有什麽麻煩可言?要不你給我回去,聽你磨磨唧唧一路,你不煩我都煩了。”
幽靜甚是配合得點了下頭。
花譽隻好一把捂住臉,将無奈與心煩留給自己一個人承受。
此時頭頂上的人與妖之戰仍在繼續,故三人行走的步伐頗爲謹慎,像是剛剛偷盜完畢的新手賊。好在柳小然爲一個采藥老手,已經不止一次來夢萦谷“偷藥”,故每每選中的地方,總有需要的藥材可采,讓三人不至于空着手四處藏匿。
采夠罷魔香枝,柳小然帶着二人從捷徑挪到一處險崖下,采起伏龍草來。采藥一是爲了封印幽靜的魔元氣,二是爲了順便儲備軍中藥物。不過大概爲了改善軍中夥食,柳小然沿途也摘了不少成色不錯的野菜,甚至還拿劍氣斬了一頭妖獐,現在這頭倒黴的獐子的屍體正靜靜躺在她的靈符中……
柳小然采藥之時,一支利箭突然從上方落下。不勞她分神,花譽揚手抛出兩把飛刀,準确無誤将利箭擊偏。
箭矢剛好落在幽靜腳邊,足有一臂長的漆黑箭矢着實很吓人,且整支箭上還沾滿粘稠的鮮血,顯然因爲射箭者力道過大,箭矢沒能留在中箭者體内,而是貫穿身體出去。
花譽手指一勾,飛刀柄上細光一閃,被他收回手中,刀身上殘餘着來自箭矢的血。
“妖真是殘酷啊,”他低低感歎,更像冷嘲熱諷,“當縮頭烏龜當了十多年,還是死不改兇性。”
“省省你的口水吧,妖與魔半斤八兩,指不定現在還有很多人在指名道姓地罵我們。”柳小然實在是不願聽他感歎。感歎多了,可不就成無病呻/吟麽。
幽靜别過臉去偷笑,這當頭突兀地又有一箭襲來,恰好對着她的天靈蓋。花譽“啊”地驚呼,甩出飛刀已來不及,但下一瞬,負在幽靜背上的七水劍驟然出鞘,将箭彈開。
頂着花譽目瞪口呆的表情,幽靜親昵地将七水劍抱在懷裏,正打算說點什麽,頭頂卻一暗。
“躲開!有人從上邊掉下來了!”花譽慌得一把将她連人帶劍抱起,還沒走幾步,一大片水團便出現在他方才的位置上,接下墜崖的兩人。
墜崖的是身着戎裝的一男一女,兩人都不過十七八歲的樣子,那青年腹部中了一箭,還在微微痛哼,女子卻已沒了聲息,身前赫然插了五支箭矢。
“哎!還撐得住吧!”柳小然自山石上一躍而下,撮指輕輕點在青年止血的穴道上,摸出一顆療傷藥丸喂入他口中,立即又轉而去查看女子。
青年咽下藥,目光卻側過去看女子,中了魔似的一遍遍重複着:“令狐将軍……令狐将軍……”
“令狐?你喊她嗎?”柳小然指着雙目緊閉的女子,遺憾地搖搖頭,“她傷勢太重,已經咽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