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山峻嶺當中,唯獨一座樓閣傲然。無鳥獸相近,無閑人停駐。
青玉階層層鋪設,踏入即進幻境,心中執念盡顯。
此乃,魔族之要地,凡世唯一集各地幻術爲一體之處,界之境。
就在方才,一個兵營的妖族,被人從界之境強行驅逐出來。惱羞成怒的妖族,再欲返回界之境時,卻受到了新結界的阻攔,無論如何也突破不了。
立足于高大的古木上,合上猶有血迹的華扇,遙望兩個隐入結界的身影,慕容楓曠面色有些陰沉。
他手下的白鸢拖曳着兵器,看了看結界的方向,又看了看主上,爲難道:“殿下,看來是沈蒼寒與容千泫趕到了。如此的結界,唯有藏惜扇之主才能施展。”
“差不多先陪他們玩到這裏,回去吧。”慕容楓曠又将華扇打開,徐徐扇動,“苦戰多日,孩子們也都累了。”
……
此時,界之境第三層中,白發墨衣魔者盤膝而坐,随身後之人的治療,氣息逐漸平穩起來。
治愈的元氣緩緩退去後,柳影軒籲出一口濁氣,睜眼就是一句質問:“沈蒼寒,敢問除了在緊要關頭坑人,你還擅長什麽?”
坐在不遠處的蒼寒慢慢瞟來一眼,“我倒想聽聽,這回我坑了你什麽。”
“在我有求于你之時,突然封盡元氣。這是第一點。”
蒼寒哼哼冷笑:“扯淡!我又不是你心裏的蟲子,哪猜得到你有沒有求于我。分明是你的請求未能及時傳達。”無視柳影軒殺人般的目光,他繼續道,“那你且說說第二點?”
“你答應我,不将我的身份告訴小東西。”柳影軒淡淡道,“爲何她方才見我便喊‘爹爹’?”
不等蒼寒解釋,幽靜忙向他認錯道:“我……我在幻境裏喊習慣了……”
“……哼!”既是女兒親口承認,柳影軒自無話可說,餘光瞥見蒼寒笑得得意,他左右隻憋出此一字。
确定柳影軒傷勢已無大礙,幽靜起身,捧着藏惜扇走到蒼寒面前,遞上:“界之境的結界剛才加固了,妖族也被趕跑。這個還給你。”
蒼寒不看扇子反看她:“本就是你的東西,還我做什麽?占地方嗎?”将藏惜扇推回去,順手拍了拍她肩,“藏惜扇有兩把,待你能完全駕馭一把,我再将另一把也交給你。”
幽靜低着頭,揉了揉眼睛,因倦意而小聲:“但我其實……更喜歡用劍來着……”
藏惜扇在她手中微微顫動,似是埋怨她冷落自己。蒼寒隻微笑着捏捏她耳垂:“那我們改日回一趟慕容家,把焰蓮劍從鍾離飛那兒拿回來就是。”
幽靜疲倦地“嗯”了一聲,歪倒在他懷中。此舉令柳影軒吃了一驚,霍然站起身。
“不用操心,她第一次用自己的本命武器,隻不過是累了。”蒼寒解釋道。
給幽靜換了一個更舒服的靠法,摸了摸她的臉頰,蒼寒擡頭盯着柳影軒看了片刻,忽然笑出聲:“浔少,長大後的小幽靜,跟你長得還挺像。”
“……多嘴。”
“事實如此。”蒼寒的嘴角翹着,“不信?你看她這眉毛這耳朵,再看看她這頭秀發……”
柳影軒目光越來越冷,若非傷勢初愈,他甚想提起劍,跟對面這個從頭到腳一身藍的坑貨大打一架。
至于打不打得過,那是另一回事。
“幻境之旅如何?小東西的毒可以解了麽?”怕自己再忍耐下去會忍不住暴走,柳影軒岔開話題。
“不如何。”蒼寒搖頭,“血燼的解藥雖然已經知曉,但此事事關重大,若非要解毒,我隻能把她帶回羽族。”
他忽将幽靜胸口的衣物敞開,但見一個暗紅的蓮花圖案印在她肌膚之上,周圍隐隐沁出一兩縷邪氣,不由得皺眉,“她在幻境的最後,吞下了騰瑤珠。既然她的肉身已因騰瑤珠的靈力發生改變,爲何血燼還在?這樣說來,血燼的解藥……”
“我聽慕容楓曠說,血燼的解藥唯是騰瑤珠,别的藥方皆是糊弄人。”柳影軒面色不覺凝重,“不過凡世唯一的一枚騰瑤珠,五年前已被你服用了吧?”
蒼寒訝然:“這你也知道?”
“我倒是認爲,血燼本來便不存在解藥。”柳影軒凝視他的眼睛,“不然小東西的身上,也不會留下血燼的痕迹。”
說着,心情不由得沉重起來。沉默片刻,二人再度對視,良久,蒼寒輕輕道:“解藥,有的。”
柳影軒劍眉一鎖:“你所謂的解藥是什麽?”
得到的卻是蒼寒面無表情的應答:“解藥的确有,也的确不是騰瑤珠。但這事關乎羽族,恕我不能透露。”
柳影軒一愣,随後咬牙切齒道:“你,又坑我?!”
“我都破例透露這麽多,怎麽又算坑你呢。”蒼寒不緊不慢道,“不過,對于幽靜,還是保密爲好。”
柳影軒甚是不解:“小東西左右都是你妻子,有什麽情況但說無妨,何必隐瞞?”
愛撫懷中少女的蒼寒頭也不擡:“跟你學的。”
簡短四字又逼得柳影軒住了口。他狠狠剮了蒼寒一眼,又抛出問題來:“你封印元氣又是爲何?”
梳着幽靜發絲的手指頓住,蒼寒淡淡道:“若不封印,她險些要死在我劍下。”
“……此話,怎講?”
“不瞞你說,我也被施過夢魇咒。”蒼寒沉聲嚴肅道,“不像陳雪嬿,我的情況有點嚴重。嚴重到要是不封印元氣,我就無法控制自己的行動。”
他的回答,令柳影軒又一次心生胖揍他一頓的念頭。
蒼寒可不知他已躺槍,繼續解釋道:“幽靜吞下的騰瑤珠,是我兄長生魂所化。她在幻境裏沾染了沉魄川水,理當暫時被我兄長的意識占據,并且連外貌形态也會暫時變成我兄長的模樣。”
柳影軒聽着聽着便鎖起眉頭,好扯的一個意外。
“但是……”蒼寒一頓,“看到取代幽靜的那個人時,我突然發現,我好像根本記不得兄長的模樣。最奇怪的是,除了他的名字,我甚至記不起有關他的一切。”
“這便是夢魇咒作祟了吧?”柳影軒絲毫沒露出詫異的神色。
“在我被夢魇束縛、意識□□控之時,幽靜曾進過我的夢魇。”話至此,蒼寒盯着柳影軒看了片刻,直看得後者不快地眯起眼,“她說,我的兄長,與你長得一模一樣。”
“……”柳影軒面色一黑,但這樣的狀态持續并不久,他輕哼一聲,接過蒼寒的話,故意道,“那,你倒是叫一聲‘兄長’來聽聽?”
“浔少,你究竟還想在界之境待多久?”蒼寒卻并未開玩笑的意思,直接選擇了轉移話題,“幽靜雖布下了結界,可慕容楓曠既然已盯上此處,那還是趁早封了界之境更爲妥當。”
他似乎有些着急,不等柳影軒回話,繼續說下去:“我覺得慕容楓曠似乎開始籌劃起什麽,你跟妖族交戰那麽多天,也差不多看出些不尋常了吧?
“你我皆知,天泣妖谷有八位大妖,眼下居然來了三個,隻爲助攻一個對他們而言幾乎沒有用處的幻境。
“眼下看來,隐劍山和時雨山還算是安全的。不過也要有所防備,沒準會讓妖族的人混進來。”他拍拍幽靜,“上回她在界之境被妖族捉走,最後竟被囚禁在隐劍山,想必浔少也沒忘了這事吧?”
贊同地點頭後,見他抱着幽靜起身,柳影軒再丢了句話過去:“看樣子,我似乎沒那好運氣,聽你喊一聲兄長了。”
本以爲對方會不屑地以“想得美”回應,怎知最終傳入耳中的,卻是“未必”。
等柳影軒回過神,蒼寒早已扇動雙翼,抱着幽靜離開界之境。
“……哼,真是耐人尋味的‘未必’啊。”
諷刺似的自言自語一句,柳影軒可不覺得自己的前世當真會是蒼寒兄長。
若真是,那麽隻會出現這種情況——到幽靜成親的那一日,禮至“二拜高堂”之時,蒼寒的臉色應該非常“好看”。
……
距離開界之境、重回隐劍山,時間才過去三日,葉琳岚便帶了所需的藥材回來。休息一日,她便開始和葉沉轲一同煉制續命用的丹藥。
這一天,幽靜正鍛煉霧元氣,得知丹藥煉成的消息後,她忙收了元氣,随柳小然前去安置泠玥的屋舍,帶着仍舊昏迷不醒的泠玥,一路禦霧,返回時雨山靈氣最爲濃郁的停風湖。
将丹藥小心給泠玥服下,拜托柳小然與葉琳岚爲自己護法後,幽靜祭出一大團霧元氣,凝實後将之懸浮在泠玥胸口。大股霧氣與泠玥體内的丹藥産生共鳴,源源不斷湧入她的身體。
吟完另一段咒語,幽靜打出新的咒印,正要按在霧氣團上,手腕突然被人捉住,而剛結出的咒印也因此散去。
“誰!”
警惕的呼喝聲剛出口,籠罩在泠玥胸口的霧氣也被來人擊散。
“是我。”蒼寒隻回應一聲,手中七水劍再度揮起,竟是直接斬向泠玥!
隻聽铮铮一聲,攔下劍鋒的,是幽靜匆忙中抹下的落霄匕。她瞪着蒼寒,眼中又驚又怒,架着劍呵斥:“救泠姐要緊!你别給我亂來啊!”
餘光在此時還不忘往柳小然二人那邊瞥,但見兩人皆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
“她不是泠玥,讓我殺了她。”蒼寒說着,手上猛然發力,将幽靜推在一旁,随後抽回七水劍,劃向泠玥頸部。
“你在胡說什麽啊!”幽靜痛哼着爬起來,眼前一幕卻讓她驚訝地張大了口。
七水劍被泠玥以兩指捏住,她睜開了眼,看向蒼寒的眸光中含着戲谑的笑。
“聽說揭穿敵人把戲的人,好像都會很快退場的呀。”泠玥笑吟吟道,聲音卻并非是幽靜熟悉的、泠玥的聲音。
“泠绫?!”回過神來,搜索一遍腦中的記憶後,幽靜脫口而出。
她愣神期間,泠绫已同蒼寒交上了手。聞聲,泠绫回頭又笑:“不錯呀,時隔這麽久,虧你還記得我。”
“記得……?”幽靜迅速起身,喃喃二字,手中落霄匕驟然揮動。
削向泠绫的同時,幽靜似乎受了刺激一般,沖她咆哮道:“當然記得!像你這樣的混賬,我怎麽會不記得!”
這個僞裝得可憐楚楚、惹人同情的無恥的混蛋,從她手上搶走了封印着蒼寒魂魄的七水劍,在她被囚禁之時、重傷了蒼寒的人,她怎麽會不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