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年幼的坦贊慌張地推上身後的石門,将噪雜的吼叫和混亂丢向自己的石塊兒碎屑隔絕在外。
“晦氣的沙鼠仔!這裏已經沒有你的家了!你的父母都沒了,你還留在這裏幹什麽!”
“就是!聽我阿爸,你一出生就給村裏帶來災難,兩百個沙熊一樣強壯的男人去西方打仗,一去就再也沒有回來!就是你害了我們莊谷!”
“沙鼠仔!快滾出梭塔莊谷!”
“沙鼠仔!快滾!”
……
身後的石門劈啪作響,混雜着不絕于耳的同齡人的謾罵,年幼的坦贊面無表情,兩眼空洞的望着石門後,這個他生活了七年的空間,這個他擁有着深刻回憶的世界。
不知道杵了多久,直到身後的聲音都消失了,坦贊這才站直了身體。坦贊蓬亂的頭發上沾滿了灰塵,他覺得左側額頭黏糊糊的,有什麽東西将臉和頭發粘在了一起。坦贊伸手摸了一把,額頭上傳來火辣辣的刺痛,滿手都是發黑半凝固的血液。
坦贊依然面無表情,他随手将手上的污血蹭在牆壁上,扶着牆壁向坑洞的深處走去。
這裏就是他的家。幾縷燦白的陽光從上方的孔洞中透下,将暗褐色的牆壁和攀滿藤葉的植物照射得清清楚楚。
“阿爸。”坦贊走到坑洞底的大草床邊上,直到這一刻,少年面無表情的臉上才出現這個年齡的孩童應有的驚慌和不知所措。
“阿爸,我以後怎麽辦,阿爸!”眼淚混着殷紅的血水從坦贊的臉上淌落,坦贊哽咽着推着大草床上已經幹癟發黑的屍體,聲音顫抖虛弱。
哭了好一會兒,坦贊似乎突然想起了什麽,伸出髒兮兮的手在父親屍體下的大草床裏摸索,不一會兒,坦贊用手拽出一個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包裹。
包裹隻有坦贊的半個手掌大,但裹得很結實。坦贊抹了抹眼淚,眼神呆呆的望着手裏的東西。
父親,假如有一天自己也要被迫去西方打仗了,那就把包裹裏的東西一起帶上。雖然坦贊不知道包裹裏有什麽,但父親,隻要有它和自己做伴,什麽都不用怕。
回憶起父親的音容笑貌,幼的孩童又一次嗚嗚痛哭。額頭上的傷被扯動,火辣辣的疼。坦贊哽咽着匍匐在草床邊,攥着父親幹癟僵硬的手,的身體不停抽噎,“爸爸……以後誰還能和我話……誰還能關心我啊?爸爸……再也看不到你笑了……你一個人,孤零零的,你害怕麽?孤單麽?爸爸……你的手一溫度也沒有,你冷麽?爸爸……”
次日。
坦贊被噪雜的聲音吵醒,他像沙鼠一樣蜷縮在角落,看着幾個沙熊一樣的成年男人在自己的家中搬搬擡擡。他們收拾起滿地的狼藉,又搬進幾筐新鮮的沙果,其中一個男人看到坦贊醒了,歎了口氣,走了過來。
“坦贊,餓了吧?”男人蹲下身,從随身的口袋裏掏出一捧亮紅的新鮮沙果,“來,快吃吧,不夠還有。”
“米垅大叔。”坦贊看到男人和他手裏的沙果,眼淚不禁又湧了上來。
“快吃吧。”米垅長長歎了口氣,推了推手裏的沙果。
坦贊哭着接過米垅手裏的食物,米垅這才站直了身體,繞到坦贊的身後,試圖将大草床上的幹癟屍體用随身帶的沙鹿皮裹起來。
“米垅大叔,你要幹啥?”坦贊一下跳了起來,使勁推開米垅,像保護心愛玩具一樣張開細細的雙臂擋在父親的屍體前,“米垅大叔,你要帶我阿爸去哪!”
男人有些無奈的皺了皺眉,“坦贊,你阿爸不能再躺在這裏了。二谷長下了命令,今天必須要把你阿爸埋了,如果今天不埋,二谷長就不再出錢給你阿爸買棺椁了,你也不想你阿爸死了也得不到安甯,對吧?”
坦贊并不能完全聽懂所有的話,但他聽懂了米垅所的最後一句,如果不讓米垅把阿爸的屍體帶走,阿爸恐怕以後也得不到安甯。
七歲的孩童雖然已經懂得了許多事情,在這個吃人的世界,孩子們對死亡尤爲的敏感,他們甚至比大人們還要清楚,死亡意味着什麽。
坦贊沒有見過自己的母親,所以,在坦贊的世界裏,父親就是他的家,他的一切。父親的死就如同自己唯一的家被一把大火付之一炬,雖然坦贊知道這就是自己的家,這裏曾裝滿自己的所有回憶,但當一切都随着焚毀一切的大火消失時,坦贊還是恐懼的意識到,家,再也不會有了,而父親,同樣再也不會回來了。
強烈的恐懼帶來生理上的影響,坦贊隻覺得整個世界都在旋轉,他的雙腳發麻,他努力挪動腳步,但腳下的觸覺讓他感覺自己像踩在棉花上。
坦贊摔倒了。在他後仰摔倒時,眼睜睜的看着父親幹癟的屍體被米垅和另外幾個男人裹進一張粗糙的暗棕色獸皮裏。而後,父親永遠消失在自己的視線裏,包裹父親的沙鹿皮被米垅和另外一個男人扛了起來,米垅越過坦贊時,眼角有些許不忍,但他并沒有多什麽,跟着另外幾名男人走了出去。
坦贊虛弱的站了起來,他扶着洞壁,緩慢地走到門口。石門敞開着,巨大的亮光就像降落在面前的太陽。光芒亮得刺眼,坦贊的雙眼被刺激的流出眼淚,他閉上眼,慢慢地融進光團中。
如江河浪湧般翻滾蠕動的天空如同灑滿碎鑽石的銀色海面,閃動着絲絲被折射出來的刺眼白光。強弱不同的白光蠕動着映射在同樣是粉白色的大地上,在這斑斓如水面之下的世界裏,米垅和幾個男人像扛獵物一樣扛着包裹父親的獸皮包,彼此在笑呵呵地談論着什麽,此時此刻,坦贊的眼睛裏隻看到了這些。
他們已經走遠了,坦贊并不能聽到他們在什麽。
但!他們笑什麽?他們在笑什麽??我的父親死了,他們覺得很好笑是嗎????
男人們的笑容突然在坦贊的眼神裏融化,坦贊的眉毛幾乎豎了起來,兩隻拳頭狠狠地搗着身後的洞壁,殷紅的血液順着掌側流淌下來。
暴怒的孩童不知該如何發洩這股滔天的怨氣,他突然跑回到洞底,将三筐沙果盡數推倒,紅彤彤的果子撒得滿地都是,坦贊瘋狂地踩踏滿地的沙果,直到遍地狼藉,如被血漿鋪滿般猩紅刺眼。
“阿爸,你回來!阿爸,你回來!”坦贊撕心裂肺的嚎哭,對于一個七歲的孩童來,他可能依然沉浸在喪父的痛苦中,他根本沒有意識到,當自己的最後一個親人都離自己而去後,接下來的自己将要面對怎樣的一個殘酷世界。
“坦贊!坦贊!你别哭了!”清脆的女孩兒呼喊聲由遠而近,完全陷入自己的悲傷世界裏的坦贊并沒有聽到呼喊,直到一雙胖乎乎卻有力的手将自己拽住。
“雪丹?”坦贊吓了一跳,但當他看清站在自己身後,比自己還高了一頭圓圓胖胖的姑娘時,坦贊硬生生把哭嚎憋了回去,慌忙抹了抹臉上的鼻涕眼淚,蹭一下掙脫姑娘雪丹的手,趴到了父親生前躺着的大草床上,兩隻手擋着臉。
“你來幹嘛?”坦贊吸着鼻涕,聲音裏還帶着哭腔。
“聽我阿爸,你阿爸死了,我隻想來看看你。”姑娘咧着嘴,看着滿地的狼藉,她不知道該站在哪,雖然洞窟裏盡是濃郁的沙果香味,但視覺所帶來的沖擊實在沒有辦法忽略。
“你走吧,我好的很。”坦贊的聲音聽起來冷冰冰的,但哭腔少了幾分。
坦贊與雪丹一樣年紀,但因長期的營養不良,坦贊的身體比同齡的孩童瘦得多,這也成了他被同齡孩童欺負的一個主要原因。慢慢的,時間久了,除了自己的父親之外,年幼的坦贊心态有些許的改變,他幾乎排斥所有同齡人。
“坦贊,我知道你很難過。去年,我阿媽死的時候,我也像你一樣。但是……”
“我沒有阿媽!”姑娘雪丹的話被坦贊打斷,“你走吧,我很煩,非常煩!”
“哦……”胖嘟嘟的姑娘有些委屈,她轉身走了幾步,突然又想起什麽,“坦贊,我聽我阿爸,北方幾個大莊谷的赈災品就要到了,所有戰死的男人們家裏都能得到一頭沙犀做補償呢,要不我幫你去問問我阿爸?”
“不用了!你走吧!謝謝你阿爸肯出錢給我阿爸買棺椁!”
坦贊側躺在大草床上,背對着雪丹。姑娘雪丹也不知該些什麽,見坦贊不再理自己,撇了撇嘴,像大人一樣搖着頭走出了洞窟。
直到雪丹離開好久,坦贊才長長地歎了口氣,“阿爸……”
肚子餓得咕咕直響,坦贊躺在突然變得空曠的大草床上,眼淚忍不住又掉了下來。床還是從前的床,但父親卻真的沒有了。也就是,從今以後,再也不會有人在自己身邊講打仗的故事,再也不會有人會用手臂給自己當枕頭,再也不會有人訓斥自己太頑皮,再也不會有人會關切地詢問自己饑飽冷暖。
眼淚如同斷線的玉珠,坦贊兩手攥着厚厚的茅草痛哭不止。父親的聲音仿佛還在耳邊,父親咧嘴微笑的臉龐仿佛還在眼前。坦贊一邊哭一邊摸索着從懷裏掏出父親讓自己貼身收好的包裹,兩隻手慢慢地顫抖着将包裹打了開來。
那是一個坦贊從來都沒有見過的東西。它隻比坦贊的大拇指大了一,是一個正圓形的紅色金屬片,金屬片的中央鑲嵌着一個金色的五角星,它看起來就像是一枚勳章一樣的東西。
坦贊并不知道這是個什麽東西,父親也從來沒有提起過包裹内到底有什麽。金屬片的表面似乎有一層流動的光澤,看起來有些油膩,但摸起來卻隻有金屬的冰涼。
忽然,坦贊感覺到有股冰涼的氣體噴在自己的脖頸處,坦贊一哆嗦,吓得騰一下坐了起來,坦贊四下尋找,與此同時,一道陰森的聲音在他的耳畔響起。
“天日月地風巨光彩啼鎖。”陰森的聲音仿佛就攤在坦贊的耳邊,如同念叨着什麽咒語一樣一遍遍地重複着這些單一的字,坦贊四下尋找,雖然看不到發出聲音的東西,但這一串詭異的咒語就這樣不停地在他的耳邊清晰重複。
一遍又一遍,陰森的聲音慢慢地由呢喃變成了震撼的咆哮,坦贊的思維被這巨大的聲浪沖擊得無比混亂,他感覺自己仿佛置身于天崩地裂之中,在劇烈的顫動和強烈的窒息感慫恿下,詭異的咒語一遍遍重複,坦贊魂不守舍,幾乎要跟着陰森的聲音一同念出那十個詭異的音節。
整個洞窟都在劇烈地顫動,無數灘黑色的液體仿佛擁有生命,從洞窟的各個陰暗角落漫溢而出,開始向大草床中央的坦贊彙聚。
“坦贊!”雪丹的聲音仿佛穿透了整個世界,它從包裹坦贊的世界之外穿透進來,瞬間沖破了所有圍繞在坦贊身邊的怪異聲音和異象,坦贊猛地醒悟過來,驚詫地發現自己正緊緊攥着正圓形的紅色金屬,全身幾乎被汗濕。
“坦贊,你在幹什麽!”
(第二集将會是角色的愛恨情仇和大角色們的鈎心之戰,劇情設計得蠻曲折的,後續會慢慢爲大家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