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司馬炎并不聽張華解釋,當即下令道:“傳旨,張華任護烏桓校尉、安北将軍,都督幽州、平州諸軍事!”
幽州、平州都保有大量邊軍,對于一個野心勃勃的人來說,能夠掌握兩州軍事,坐擁重兵,可謂正中下懷。然而,對于一個沒有野心、卻又有政治上抱負的人來說,讓他遠離朝廷中樞,無疑是件十分痛苦的事情。
但司馬炎旨意已下,張華也隻能謝恩告退。雖然司馬炎沒有讓他立刻就走,可軍情如火,他耽擱不起,必須盡快趕往幽州,摸清敵情,調集軍馬,在最短的時間内擊敗慕容涉歸。
張華走後,群臣有喜有憂,但一時都不說話,生怕司馬炎問到自己頭上。衛平卻察覺出來,司馬炎關注身後事是假,關心兩地的叛亂才是真。畢竟不是真到了那一天,誰又肯輕言生死?
想到這裏,衛平再次拱手道:“啓奏皇上,臣也保舉一員,可定新平!”
雖然衛平沒能幫司馬炎拉攏張華,但剛才那番話還是讓他十分受用。司馬炎不由眯起了眼睛,颔首問道:“衛卿所舉何人?”
衛平說道:“侍禦史周處。”
…
周處得知是衛平舉薦他擔任了新平太守,心懷感激,登門拜謝。
衛平笑道:“周大人文武全才,公忠體國,太守之職,其實還是委屈了你。”
周處滿臉羞愧,道:“亡國之臣,何敢言公忠體國。”
衛平卻搖頭道:“周大人此言差矣!所謂君君臣臣,君既不爲君,臣自然不必爲臣。君昏而臣不明,是爲愚忠。爲黎民蒼生計,方爲真忠。又有雲,君爲輕,社稷爲重。忠于君,是爲小忠。忠于國,方爲大忠。”
周處恍然,連忙再拜,道:“侯爺一席話,令周某茅塞頓開。周某此去,當何所作爲,還望侯爺不吝賜教。”
衛平還禮道:“賜教不敢,隻有幾句淺薄之語,衛某姑妄言之,周大人姑妄聽之。”
周處正色道:“侯爺請講!”
衛平點了點頭,說道:“皇上所求,不過一個甯字!周大人到了新平,當善待百姓,無論漢人、氐人還是羌人,都該一視同仁。如此,百姓安甯,朝廷方能安甯。朝廷安甯,皇上方才安甯。”
周處低頭思忖片刻,拱手道:“請侯爺放心。周某必不負皇命,不負侯爺舉薦之恩!”
…
和張華一樣,周處也沒有在京城逗留,離開衛府後便匆匆收拾行囊,一路向西赴任。相比于當年伐吳之戰中賈充的能拖則拖、能慢則慢,這兩個人的責任心都高了不止一個檔次。不過,在周處走後,他的兩個兒子都奉命拜入衛平門下。
按理說,周處是東吳名将之後,周家又是江東有名的望族,而且周處爲人剛正,不事谄媚,應該沒有讓自己兒子去給人當門客的道理。然而,正是因爲他爲人剛正,才更佩服衛平。
當初在建業,衛平面對孫皓後宮的數千佳麗,卻一無所取,和其餘伐吳将領形成了鮮明對比,也給周處留下了極深的印象。當然,如果周處知道孫皓的左夫人現在成了衛平的愛妾,他一定會很失望。
不過,真正打動周處的還是衛平今天這一席話。如果說有誰真正胸懷天下,以天下爲己任,在周處看來,非衛平莫屬。
周處共有三個兒子,次子周靖早亡,長子周玘年已二十有三,三子周劄則與衛平年齡相若。都是年輕人,倒也意氣相投,衛平便将他們接納下來,引爲兄弟,并不以門客相待。
此時,衛平隐約間已經有了将周處收入麾下的想法,而不再是簡單的結交。
…
張華、周處各自領命平定叛亂去了,雖然還沒有消息傳來,但司馬炎的病情卻一天天好了起來。
其實,司馬炎的身體本來就沒有什麽大礙,隻要多事休息,不近女色,便可恢複無礙。不過,想起那天他躺在病榻上,群臣各懷心思,唯有衛平說中他的“病症”,他對衛平就又多了幾分信任,當即下旨,衛平增邑一千戶。
一千戶的俸祿對于衛平如今龐大的開支來說,隻能算聊勝于無,但讓人想不到的是,左思卻給他帶來了意外的驚喜。
這一日,已經消失許久的左思突然來到衛府,興沖沖地給衛平奉上一摞書稿。書稿叫做《神怪志》,是以山海經爲基礎,改編了許多神話傳說,也借鑒了不少《封神榜》的内容。左思不愧是寫出《三都賦》的大才子,這部《神怪志》文筆優美、故事生動、詞藻華麗,比起衛平的《封神榜》可強了不隻一星半點。
衛平不由大喜,說道:“左大人,這部神怪志可以交由衛某予以付印,每賣出一冊,衛某給你十文,如何?”
《封神榜》上冊已經在洛陽的印書社公開發售,再版了兩次,還是供不應求。一來書的内容新穎,二來也沒有競争。衛平覺得,左思這部《神怪志》的銷量恐怕會比《封神榜》更大,他可不會放過這次賺錢的機會。
左思出身寒門,雖然妹妹左棻貴爲九嫔之一,但并不受寵,也資助不了他什麽,所以他日子一直過得緊巴巴。聽說衛平每賣出一冊可以分給他十文錢,他兩眼頓時瞪得溜圓,結結巴巴地說道:“侯、侯爺,這、這也太多了吧。”
衛平笑道:“你若是覺得太多,不妨把改編《三國志》的事放一放,先幫衛某一個忙。”
左思并不知道按這個價格,衛平賺的其實是他的兩倍還要多,他隻知道衛平對他太慷慨了,不由滿心感激,連聲道:“侯爺但請吩咐,左某雖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衛平取過一本《封神榜》上冊遞到左思面前,哈哈大笑,說道:“哪有那麽嚴重。衛某隻是雜務纏身,這部封神榜才寫了一半,想請左大人幫忙續完。當然,左大人若是不願意,衛某也絕不勉強。”
左思慌忙說道:“願意,願意,就怕左某才疏學淺,難當大任。”
大凡文人多少都有那麽點傲氣,輕易不肯續寫别人的文章。當然,史書除外。不過,在洛陽城中呆了這些年,左思已經吃夠了囊中羞澀的苦頭,聽說每賣出一冊他有十文錢可拿,哪裏還有什麽不願意的。他可是非常清楚,《封神榜》上冊賣出去怕是一萬冊都不止,對他而言,就是個天文數字。
…
如今在印書社,雕版印刷和活字印刷都已經投入使用,畢竟這兩種印刷術的原理并不複雜,關鍵是要能夠想得到。活字印刷比起雕版印刷技術上要先進一些,但不是說雕版印刷全無用處。在某些方面,還離不開雕版印刷,比如封面和插圖。而且提高雕工的技藝,也有利于衛平将來印制銀票計劃的實現。
當然,對于純文字的内容來說,活字印刷确實方便了許多,并且成本也大大降低。短短半個月時間,左思所著的《神怪志》就出現在印書社的書架上。
因爲《封神榜》的下冊交給了左思去完成,每五天的宣講便進行不下去了。衛平索性拿出一本《神怪志》,說道:“令淑姑娘,以後呢,就由你讀給丁丁、當當她們聽吧。”
從原先的王姑娘到現在的令淑姑娘,稱呼上這一丁點改變,卻聽得王令淑微微一愣,俏臉刷的通紅,趕緊接過衛平手中的書,借機掩飾呯呯亂跳的心情。可是,等她看清書名,卻是一呆,脫口問道:“怎麽不是封神榜?公主那邊怎麽辦?”
衛平解釋道:“想看封神榜,還要再等些時日,先拿這本湊湊數吧。”
他說湊數就湊數,王令淑也不敢反駁他。但是當她的目光再次落到封面上時,卻忍不住驚呼起來:“左思!”
衛平奇道:“你認識他?”
王令淑輕笑道:“賤妾曾經拿爛菜葉子丢過他。”
被父兄抛棄,又挨了裴慧的整治,剛到衛府那段時間,王令淑都是在郁悶和悲苦中度過,少有歡笑,即使有,也是強顔歡笑。而随着時間的推移,衛府寬松自在的環境讓她逐漸恢複了少女活潑的天性,久違的笑容又重新出現在她臉上。當然,她這一次的笑意中帶着許多的羞澀,仿佛爲過去做的荒唐事有些不好意思。
衛平卻失聲道:“不好!”
王令淑頓時忐忑起來,小聲道:“賤妾那時候還小,看到别人都向他吐口水,賤妾就扔了幾片爛菜葉子。賤妾下次再不敢了。”
衛平笑了起來,擺手道:“不,你扔得太好了!太及時了!”
這段典故衛平很清楚,左思走在洛陽城的大街上,從蹒跚學步的小女孩到白發蒼蒼的老婆婆,都會把口水吐到他臉上。誰叫左思長得太醜,而這又是個看臉的年代。像王令淑這樣的大家閨秀當然不可能把口水吐到一個陌生男子臉上,但也要扔幾片爛菜葉子表明态度。
可是衛平偏偏忽略了這一點,如果别人看到這本書是左思所寫,隻怕會大大影響書的銷量。畢竟這本書不是三都賦,面對的不隻是權貴,而是普通大衆。很多時候,人們喜歡的不一定是書的内容,而是作者本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