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帶來疾雨,天色又暗沉起來,電閃雷鳴,滂沱大雨随着東風不斷擊打門窗。沈沁心煩悶左右踱步,突然一人影冒着疾雨進了她的屋子。
“二小姐,大小姐和三小姐去見了金嬷嬷。”
“你說什麽?”沈沁心尖利的疾吼聲淹沒在漫天的轟隆聲中。
丫鬟以爲她沒聽清楚,又大聲的重複了一遍。
“二小姐,大小姐和三小姐去見了金嬷嬷。”
沈沁心咬着手指,瞳孔随着驚雷一閃一滅,一絲帶血的指甲被她大力咬了下來,她并不覺得痛,隻心裏慌的緊。
“金嬷嬷。”她身子隐在黑暗中輕輕的顫了一下。
金嬷嬷此刻卻被驚雷吵醒了,她幽幽睜眼,房裏一個破舊的矮櫃上點了一點油燈,一點點随時明滅或可的燈光在她瞳孔中跳來跳去。
因風雨太大,曹娘子也沒急着回家,就伴坐在床邊。
金嬷嬷似乎對經常在身邊照顧的曹娘有點印象,她拉住曹娘子的手,“大小姐呢?”
曹娘子被金嬷嬷問的找不着北,大小姐?好像在哪聽過,她皺眉思索過後,黑黃的臉上一臉明了,遞錢給自己那個小姐就是大小姐,“走了。”她說。
金嬷嬷渾濁的雙眼難掩失望,她抓皺了曹娘子的粗布衣袖,“你要替我記得,給大小姐的東西埋在牆角裏,給大小姐的東西。”她反複念叨着,不久念了多久,居然也就一邊念着,抓着曹娘子的衣袖睡着了。
“給大小姐的東西……。”睡夢中,她仍念念有詞。
金嬷嬷癡呆瘋傻的大腦難得有片刻的清醒,曹娘子也不知道她說這話的時候是清楚的還是糊塗着的,眼睛不自覺的望向牆角邊上。
昏暗的油燈下,牆角凹凸不泥地早已被人踏的油光滑亮,半點瞧不出經常挖撬的痕迹,她搖頭咧嘴笑了笑,心想金嬷嬷又犯迷糊了,像這種記錯事的事也不是第一次發生,曹娘子擡頭透過窗戶看出去,外邊的雨已經停了,天色慢慢轉亮。
該走了,她回過身替金嬷嬷理好被子,小心的掩了門,提起井蓋上的背簍,回頭看了幾眼才轉身離去。
院門沒鎖實,曹娘子雖照顧金嬷嬷的日常起居,但她隻能照顧金嬷嬷早上,中午,下午,像晚上,她家中還有老人孩子,不能待久了,晚上自然會有主院的人來給金嬷嬷送飯,送了飯就鎖實門,以免金嬷嬷亂跑。
曹娘子才走不久,天又下起了瓢潑大雨。
沈沁柔兩姐妹倚窗聽着窗外的雨聲。
安屏與柳綠擺好膳桌,輕手輕腳退了出去,将室内空間留給兩人。
山中的山珍經過廚師的妙手料理,成了膳桌上的一道道好菜,鮮香爽口,最适宜夏天食用。
沈沁柔夾了一筷子,白嫩的筍尖格外爽口,用了兩筷子她才擱下。沈沁雅見她用的少,又夾了一筷子新鮮的拌菇子給她,“這個味不錯,試試。”她勸菜。
再好吃的東西天天吃還是會膩的,沈沁柔笑着将菜夾到口中,慢慢咀嚼後吞下,卻是不想再用了,擋住了沈沁雅又伸過來的筷子,“就别給我夾菜了,今個沒什麽食欲。”
天熱了沈沁雅也吃的少,因此她也不勸了,草草的用了幾口擱下筷子。
“也不知道小院的金嬷嬷用了膳沒。”她端起冰鎮過的酸梅汁漱了漱口,随手将個水晶杯擱在一邊。
别院清淨,攏共就那點事,對于沈沁雅提到金嬷嬷,沈沁柔一點也不意外,她随口接話說:“看金嬷嬷精神頭還不錯,膳食應該是沒短的。”
沈沁雅笑,“也是。”
日子清淨久了,居然關心起金嬷嬷來,沈沁雅自嘲的笑,她忽然想到什麽,問:“明天咱們再去瞧下金嬷嬷?再過幾天應該要回府了。”
“也行。”沈沁柔點頭,今個已經是八月初九了,再過幾天就中秋了,中秋團園佳節,斷沒在外邊過的理兒。
兩姐妹有一搭沒一搭的聊着閑事,安屏見她們膳食已經用過,便撤了桌,端上冰鎮荷花露在琉璃杯中閃耀着淡淡的粉紫色,與兩姐妹粉嫩的指尖相映成趣,好看的緊。
“小姐快嘗嘗,這是采新鮮荷花做的荷花露。”安屏端着小空漆盤在一旁笑道。
沈沁雅端起琉璃杯子,杯面已經浸了不少小水珠出來,聽着窗外的雨打碧荷,品着淡淡荷香的荷花露倒是别有意趣。
暴雨不歇,雷痕密布于天,震天的雷聲吵的人徹夜難眠,快天亮時,金光破曉,沈沁柔才睡着。
“小姐。”
忽然一道急切的聲音傳來,她揉了揉眼,眼色迷離,“什麽時辰了?”她問。
“已經巳時了。”柳綠挂起蓮帳,臉上焦急神色難掩,她一邊服侍沈沁柔起床一邊道:“小姐,聽說昨晚金嬷嬷不小心掉井裏淹死了。”
“什麽?”沈沁柔涑的一驚,“怎麽會這樣。”她看向柳綠,急急忙忙的穿衣洗漱。
柳綠手上的動作也快了起來,“聽說可能是想去井邊打水,踩到了青苔失足掉下去的。”
金嬷嬷雖有沈二爺的照拂,始終隻是個奴婢,還是個瘋傻的奴婢,在别人看來出這種事也不意外,要不是曹娘子去的早,又是個心細的人,指不定還沒能發現金嬷嬷的屍體。
且要不是沈沁柔與沈沁雅前腳去看過金嬷嬷,柳綠還不一定會去關切一下金嬷嬷的消息,也就不知道金嬷嬷死的訊息。
大宅裏死個奴婢,實在太正常不過了。
沈沁柔她們到的時候,沒能見着金嬷嬷的遺體,她的遺體聽說已經用一口薄棺下葬了,入土爲安。
金嬷嬷是個沒顯赫主子的奴婢,能有一口薄棺已經是上邊體恤了,這種事在大家之中,最爲常見不過。
沈沁柔隻能歎氣,昨天好好的一個人,今天說沒就沒了。
曹娘子也爲金嬷嬷的事傷心不已,照顧了那麽多年的人,昨晚還好生生的,今個一早說沒就沒了,養隻貓貓狗狗久了尚且有感情,何況是個人呢,她并不大的眼睛哭的有些紅腫,一眯就看不見眼了。
曹娘子是個憨厚仆實的人,并不代表她很蠢笨,她不相信那些婆子說的話,金嬷嬷怎麽會不小心跌井裏淹死呢?明明昨天她走的時候井上的石蓋還蓋的嚴嚴實實的,金嬷嬷從來也不靠近井邊的,怎麽就掉井裏淹死了呢?昨晚狂風暴雨的天,誰會沒事去井邊呢?在外人看來,金嬷嬷是個瘋傻的,她眼中的金嬷嬷卻與别人所見的不同。
金嬷嬷隻是個摔壞了腦袋的可憐老人而已,她不犯渾,也不難伺候。
心中諸多疑問,她想替死去的金嬷嬷喊冤,可是别莊那麽多人,又有誰會誠心聽她說話呢,又有誰在乎金嬷嬷的死生呢?
霍然,傷心不已的曹娘子想到了一個人,金嬷嬷生前念叨的大小姐。
曹娘子想找人的時候,正巧沈沁柔也在小院,因此她毫無阻隔的見到了沈沁柔,她對着沈沁柔将心中的疑惑一五一十的說了,同時将昨夜金嬷嬷說的話也同沈沁柔說了。
沈沁柔皺眉,曹娘子說的不無道理,她心中亦直覺金嬷嬷并非死于意外,可當時沒人見到,她也不感亂猜,畢竟人命關天。
曹娘子按着紅腫的眼引着沈沁柔往屋裏走,待走到牆角,忽的捂住了嘴,牆角的土被人翻過了!
她豁然想起金嬷嬷生前說的話,不自覺的跟着念了出來,“大小姐,牆角的東西是給大小姐的,大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