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沈沁柔可以捧着大把銀子找其他人,但她卻獨獨選擇了季四。
這顯然不是一種偶然。
季四在她那段惡夢中并沒落得個好下場,她之所以會記得季四這個人卻不是因爲這個。
她會記得季四,那是因爲在府裏所有下人都不拿她當回事的時候,唯獨季四對她還算客氣恭敬。
她挑中季四,給了他一大筆銀子,隐隐期盼着季四拿着這筆銀子能改變他以後的命運。
天道酬勤,隻盼這個勤快的老實人不要重複夢裏的老路。
山林溪風,密密麻麻的樹林連綿成翡,天然碧綠的顔色看的人心情一暢,但當你行至其中,而那塊翡翠又無邊無際,你的心情可能就不會那麽好了。
連綿起伏的山巒,波濤摩挲的樹林此起彼伏難倒了季四這位老車夫,說他老并不是指他年紀大,而是他駕車的年份高。
别的季四不敢誇口,但駕車他乃一等一的好手。
在林中足足繞了一個時辰,最終還是險之又險的保住了自己老車夫的名聲。
一座簡單的林木小屋出現在他眼前,他趕緊勒住了缰繩。
這是庵堂?
季四露出幾分猶疑的神色,如果說不是,這方圓百裏似乎也沒其他的房子了。
“小姐,您看看是不是這兒?”他遞聲向馬車裏的人探詢。
柳綠先掀開簾子看了一眼,才回過頭向沈沁柔請示,“小姐,您瞧瞧。”
沈沁柔掀開簾子,隔着一段距離看向那座小木屋。
木屋前的竹籬笆尚綠,石徑光滑未生苔藓,木屋尚有生氣。
這座含有生機的小木屋從她斑駁的記憶中剝離出來。
“就是這。”她點了點确定。
季四聽說沒走錯地兒,也不管那木屋與庵堂的形象是否和諧,那個緊張忐忑的心瞬時恢複了平靜,他笑着張臉先下馬車将腳凳擺好。
柳綠就踏着他擺好的腳凳下了馬車。
沈沁柔在柳綠的攙扶下緩緩地也下了馬車。
聽說有種感情叫做近鄉情怯,這座庵堂明明不是她的歸鄉,她卻有些不敢進去的感覺。
站在籬笆下踟蹰許久,直到腳麻了,柳綠忍不住出聲催她了,沈沁柔才以她那顫抖的指尖推開了那紮籬笆門。
“你且在這等會。”她轉過身子向柳綠交待。
柳綠“嗯”聲點點頭,半是擔心半是期盼的目送她進了那座小院之中。
磨圓的青石比她夢境中的更容易走,沈沁柔的每一步卻走的無比艱難。
她今年尚未十三,但她卻像看到了自己十四歲那年的事。
有個姑子上府來,說她命兇,刑克。
恰時,沈仁傑又生了一場大病,遍請名醫卻久病不愈。
沈老太太想起那位姑子的話,認爲是她刑克的沈仁傑,全然不顧她哭啞的嗓子,病弱的身子,徑直的将她攆到了一座庵堂再不顧她。
那年冬天的雪下的真的很大,天真的好冷,她本就病弱的身子再經不起折騰,眼見着快不行了,那些尼姑怕她死在庵堂不吉利,更難以向沈府交差,便将她裹了一床棉被丢在外邊,再向沈府謊報她不安寂寞,自個逃跑的消息。
要不是這座院裏的人将她撿回去照顧了幾天,估計她早早的就像閻王去報道了。
這裏看似一座小院,實則是一所庵堂,隻有一人的庵堂,那人自困一生的庵堂。
她本來以爲是場夢,現在依舊懷疑那是場夢,可是,這夢未免太過真實。
這座庵堂更是戳破她最後一絲幻想的尖針。
現實太過肉疼,又太過殘忍。
想到佛家的前世今生,想起那位老僧的佛偈禅語,她忽然有些悟了。
那真的是一場夢,隻不過,夢到的是自己的悲涼的前生。
過者已然逝,前者不可追。
她深吸一口氣,靠近緊扣柴扉,鼓足勇氣擡手。
“叩叩,叩叩。”
指骨落在木門上發出輕脆的聲響。
她也不知庵堂裏的人聽到沒有,又仿佛怕庵堂裏的人拒絕,沒敢再下手敲門。
等了片刻,庵堂裏的人仍沒反應,她開始胡思亂想,難道是庵堂裏的人生病了,又或者遭遇了什麽不測。
她不願讓夢裏那點溫暖急速消退,七上八下的心迫使她接連着敲了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第六下……
一聲蓋過一聲,一聲急過一聲。
庵堂裏的人似感受到她急切的心情,那扇久扣的柴門終于露出一絲縫隙。
借着天上的微光,沈沁柔透過門隙看到了柴房裏的人。
一如往昔的陌生,同時又是那麽熟悉。
映入眼簾的是長平凡無奇的臉,普普通通,随便丢進人群裏就再難挑出來的臉,沈沁柔憑着夢境裏那無比深刻的記憶記下了她。
“蔡夫人。”她喊,眼裏就這樣包了一包的淚水。
在她看着房裏人的時候,身在房裏的蔡夫人也在打量着她。
眼前含淚欲滴的小姑娘,隔着畫紗她依舊能感受到她委屈不已的心情。
“進來吧。”蔡夫人話說出口,她自己也愣住了。
平時多少人上門來求見她,有多少門想跨過這道門檻,她卻始終不曾點過頭。
她不點頭,那些人便不敢進來。
因爲她姓蔡,盡管她龜居這裏,她頭上頂的卻是蔡氏這個姓氏。
東山五大族的蔡氏。
千年的世家,流水的王朝。
東山五大家族就是傳說中千年世家的其中一家,千年世家的底蘊,盤根錯節的關系,無人敢小看。
又誰人敢小看?
就當今風頭無兩的文太師夫人見着蔡夫人亦要奉爲座上賓,客氣相待。
話既出口,便沒有收回的道理。
蔡家一諾,重于千金,她身爲蔡家人,亦是如此。
蔡夫人打開門将沈沁柔迎了進去,又緩緩的合上了門,隔絕門外一切目光。
那一襲青灰的素布衣,看是樸素,蔡夫人面容也的确普通,但她舉手投足之間散發出來的氣韻卻無人敢小觑。
抛去蔡這個姓氏,她依舊是方厲害人物。
一個隻挂着蔡氏名頭的蔡夫人是無法得到各方敬重的。
知道她在此隐居的人不少,但敢來打擾她的卻沒多少,所以沈沁柔的到來,她是既驚奇又自然。
“你來尋我,有事?”蔡夫人直接單刀直入的問,她并不認識沈沁柔,無情可叙,來尋她的都是有事找她的,這算一句廢話,但當從她口中說出來時,你便覺得這句話有說出來的必要,是句有意義的話。
“嗯。”沈沁柔紅着眼圈點頭,從袖裏抽出一個小鈴铛。
銅鑄鈴殼已經被鏽斑腐蝕,除了鈴铛表面糾纏的花紋有些奇怪,這鈴铛實無任何特别之處,就一普通的破鈴铛。
而大名鼎鼎的蔡夫人卻在這鈴铛面前失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