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會開始,循着慣例問詢了一些外國使節外交要求、離京官員謝恩陛辭?2o??事後,便開始了今日的主要内容:赈災和剿寇的事宜。81 中文網
這是戶部和兵部職責内的事情,自然有兩部的官員出班向皇上陳述事況、建言以對,戶、兵兩科言官也就此事表了他們的意見和看法。對于赈災這件事,朝中衆位官員的意見大多一緻,都表示要盡快撥付赈災米糧、安置受災難民,于是天啓命戶部侍郎鄭三俊爲欽差,即可調配人手、裝載米糧赴灤州總攬赈災事宜。
至于荷蘭人侵占澎湖一事則有點麻煩,原因是禦史崔奇觀彈劾漳南道副使程再伊放任副将張嘉策接受荷蘭“紅夷”銀三萬兩,許其在澎湖互市。既然有禦史彈劾,兼之海患嚴重,
朝廷不得不察,一番商議之後,天啓派都察院佥都禦史朱世守會同兵部官員同往福建查處,并督促福建巡撫南居益嚴厲懲荷。
兩件大事商議完畢後已經過了不少時候,不要說天啓皇帝,就連站在後排的孫越陵也有些累了。于是,在升殿太監高聲唱諾“百官有事立奏,無事退朝”聲中,孫越陵猛地驚醒過來,便想要沖出官班,高聲來一句“臣有本奏”——這是葉向高早已安排已當的,由他這個掃平四川叛亂,爲東林立下大功的新晉官員來打響疏救汪文言的第一炮,此時他又豈能違囿輔之意?
可是,就在他有所行動之前,猛地裏站在他前面的官班中突然沖出了一名官員,伏地拜曰:“皇上,臣兵科給事中郭允厚有本奏。”
孫越陵心中一驚,郭允厚是閹黨成員,他在這個時候出班奏事,難道果真如葉向高所想,他們打算要彈劾錦衣衛都指揮駱思恭,以期能夠撬開汪文言之口嗎?
他心中有些懊惱,不由責怪自己剛才走了神,以至于讓他人搶了先,也不知道輔會不會怪責下來。
天啓雖然有些不耐煩,但終究不好此時不讓别人說話,隻好說道:“你有何事要奏?”
郭允厚擡起頭來,大聲說道:“皇上,今日之大明,既有虜酋寇邊搶掠,又有地震、決堤等内患爲虐,兼之我大明百姓傜賦深重、難以維持,導緻國庫空虛。爲天下計,臣奏請皇上對兩淮、兩浙富庶之地派遣鹽監,诏收鹽課。”
此言一出,滿堂嘩然。
兩淮之地是大明産鹽重地,所産之量居各地之,大明收取的鹽稅銀兩,有一大半出自于兩淮,且兩淮多鹽商巨賈,富不可言,大明朝廷每年從這些鹽商手中征得的稅款便不在少數。至于兩浙之地,那就更不用說了,更是富足甲天下,光是每年上繳朝廷的稅銀,也是大明其它省份所望塵莫及的。
可是,兩淮、兩浙之地,是朝中東林黨人的大本營,東林黨中許多人便是出自兩浙,身後有兩浙商團的支撐和扶持,朝中的東林黨,在某個程度來說,也代表着這些江南商賈的利益,是這些商賈們在廟堂之上的喉舌。
如今郭允厚提出來要派遣鹽監,加收兩地鹽稅,這可是又捅到了東林黨人的要害處,讓他們怒不可遏。
近年以來,就是因爲三黨中人的攪合打岔,導緻東林黨施政的策略有所偏差,天啓皇帝更是調整了大明的稅賦政策,不僅将早已取消的派往江南的礦監、茶監給重新放了出來,且還加重了江南一帶的稅賦。就因爲這件事,他們早前就曾和天啓皇帝力争過,雙方經過一番讨價還價,終于達成了初步的妥協一緻,
可如今,郭允厚居然又将此事提了出來,不僅如此,他還要求唯獨對兩淮、兩浙地加收鹽稅,這非是要逼得江南富紳吐盡囊中所得才善罷甘休麽?
東林黨人忍無可忍,吏部員外郎周順昌第一個跳了出來,戟指郭允厚,斥道:“擾亂聖聽,一派胡言,此心可誅!”
郭允厚轉過臉來,看着滿臉激憤的周順昌,淡淡道:“周大人,這可是利國益民的事情,你何處此言呐?”
周順昌一撩官袍,對着天啓跪下,大聲說道:“皇上,這派遣鹽監、增收鹽課一事萬不可爲啊,兩淮、兩浙之地固然富庶,可是他們所承擔的稅賦也是我大明諸省之中最重的,一直就疲于應對,難以爲繼,我大明富有天下,豈能做此涸澤而漁、與民争利之事啊?還望皇上明察啊!”
天啓聞言微微蹙起了那道秀眉,如周順昌所言,兩淮、兩浙地承受了大明最重的稅賦不假,可是要說到他們疲于應付、難以爲繼,卻也不免言過其實了,對着郭允厚說道:“郭給事,你既然上奏增加鹽課,說出你的理由?”
郭允厚應聲道:“臣遵旨。”頓了頓,續道,“皇上,我大明一年出的鹽引多達兩百多萬,鹽稅收入卻隻有區區白銀一百萬兩,每引稅課不過三、四錢銀,我大明從每斤鹽中抽稅不過兩文。鹽課乃國之重器,稅課如此之低,可謂史無前例,臣嘗查史書中載,宋時,每斤鹽抽稅三十文,是本朝十五倍之多。”
說到這裏,環目一掃對他怒目而視的東林黨人,繼續說道:“但在市井坊巷之中,每斤鹽的售價爲何呢?宋時,每斤鹽售價爲五十文;而本朝,每斤售價爲三百文。我大明之鹽業,朝廷稅課如此之低,按常理,鹽的售價也應該極低才是,可如今,縱然稅賦低成這樣,每斤鹽的售價居然高的十分離譜,過了宋朝售價的六倍不止……”
郭允厚說到激動之處,不禁立起身來,環目掃視朝中諸人,高聲說道:“下官請問朝中諸位大人,這稅賦如此低,售價如此高,兩淮、兩浙的鹽商巨賈從中賺了多少我大明朝廷的銀子?從中賺了多少我大明百姓的銀子?我大明朝廷,該不該向兩淮、兩浙派遣鹽監,該不該向這些商賈收取高額稅賦?”
其言有理有據,就連孫越陵都感到無從辯駁,覺得理應如此,畢竟在朝廷法度政策下,這些商販才能賺得盆滿缽滿,如今大明災禍四起,他們沒有理由不來反哺朝廷,爲國出力。
天啓皇帝聽得連連點頭,顯然郭允厚的話也深深打動了他,正欲說話之時,卻見周順昌漲紅了臉,兀自強辯道:“皇上,臣以爲此言大不妥當,雖然宋時的鹽課高于本朝,但事出有因,豈能一概而論,又豈能以前朝之政,度今日之法?今日國之戶口已大大過了宋朝,且鹽業産量雖有增多,但終究比不上人口的擴張,故此,當需大于求之時,鹽業售價之提升乃必然之理,又豈能以宋時較論?”
周順昌理了理思緒,接着說道,“至于鹽課如此之低,也是我大明朝恩澤天下、造福百姓之舉,不與百姓争利、永定稅賦于民,難道不是我大明洪武帝定下的萬世章法麽?豈能因爲國庫枯竭,就将所出轉嫁于百姓頭上,此舉,當令天下商賈、庶民寒心呐!”對着天啓長拜于地,喊道,“望吾皇深明其義,勿作傷财擾民之舉啊!”
最後這句說的就有點激進了,天啓一雙淡眉已經擰成了結,滿臉的不悅之色。
郭允厚見狀連忙說道:“皇上,此乃爲國利民之舉,倘若施行,當使國庫充盈,大明強盛,望皇上早做裁斷,下诏施行啊!”
“臣附議!”閹黨霍維華站出班列,對着天啓俯說道。
“郭給事滿嘴胡言,強詞奪理,臣反對,望皇上明裁!”東林黨人魏大中站出官班,第一個聲援周順昌。
“臣附議!”
“臣反對!”
一時之間,雙方的勢力各自出班聲援,并開始了互相指責斥罵,整個皇極殿上亂成一團,朝堂之上成了東林黨和閹黨互掐的場所,亂糟糟、氣哄哄,嘈雜無比。
“周順昌,本官看你就是我大明朝的蛀蟲,勾結淮、浙商販專事不法,否則我大明鹽稅何低于此?”霍維華開始了對周順昌的謾罵侮辱,言語無狀。
“匹夫,安敢做跳梁之舉?”周順昌不淡定了,回擊道,“汝這等奸猾之人,也敢在朝堂上放肆,皇上遲早将你配邊關。”對這個彈劾王安、暗施詭計的小人,東林君子心中都感到無比的憤慨。
這邊廂,郭允厚對着魏大中吼道:“孔時老賊,你何必假意惺惺、弄名作态、标榜清廉,你以爲我不知道你在江南持有的田地房産嗎?我看你就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大倉鼠。”魏大中出身貧苦,入仕後還粗衣敝事,且以清廉之名聞于當世,号稱舉賄賂,饋者無敢臨門,是東林黨中的一大标杆。
魏大中怒不可遏,吹着胡須朝郭允厚罵道:“你這個無恥小人,劾舉善書院,诋毀清流之名,早爲仕林所不恥,還有臉在此大放阙詞?”
“仕林?”郭允厚哈哈大笑,“你們東林黨所謂的書院、會堂,便能代表整個天下間的讀書人麽?便能掩蓋大明所有讀書人的心聲麽?真正是好笑啊……哈哈……”
朝堂之上,兩黨争執不休,互爲指斥,亂象紛纭。但朝堂之上的東林黨人此刻畢竟占了多數,漸漸地,東林的呼聲完全壓過了閹黨的呼聲,整個朝堂之上,隻聞東林黨人憤慨激憤的抨擊,閹黨的聲音小了下去,終于漸不可聞。
孫越陵擡眼看了看坐于龍椅之上的天啓皇帝,隻見他臉色青,額上青筋暴起,雙頰繃緊,顯然在極力克制。
到了這個時候,他縱然是想要按照葉向高和**星的意思來上奏,也是無從力不合時宜了,不得不捺下心來,聽着東林黨對閹黨的大力抨擊、怒言閥哒。
瞥了一眼站在官班前列的**星和葉向高,隻見**星又是滿臉紅光,正在與人滔滔不絕作清濁之辯;而葉向高仍舊是那副老僧入定模樣,似乎對生在身旁的一切聞若未聞,視若未睹。
原本是參議朝政的重大朝會,在東林黨和閹黨的參合扭曲之下,成了雙方互相攀咬斥罵的一大鬧劇。
“黨争誤國啊!”孫越陵如斯長歎,能出現這樣的局面,真是讓他萬萬意想不到。
“皇上,微臣有話要說!”一片嘈雜聲中,一個蒼老而振聩的聲音忽然高聲響起,掩蓋了那片争執之音。
聽到這聲喊,所有人都漸漸靜了下來,一時之間,朝堂上靜至落針可聞——熟悉的人都知道,這是當朝輔葉向高的聲音,葉向高是除了當今聖上外,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重臣,他的态度,不能不引起所有官員的重視。
“哦?輔有何話要說?”天啓見是葉向高,也壓下了心中的不快,以平和期待的眼神朝他看去。皇極殿中的所有官員也目視着他,看他究竟是如何一種态度。
葉向高站出班列,朝着天啓微微俯身,道:“回皇上,老臣以爲,對兩淮、兩浙之地派鹽監、增稅課,必定充盈我大明國庫,乃上善之法,理應爲之!”
“轟”的一聲,此話一落,整個朝堂之上又炸開了鍋,議論紛紛,嘈雜不休。
令閹黨成員萬萬想不到的是,内閣輔、東林宿老葉向高竟然贊成他們的意見,表态同意诏增兩地鹽稅;大部分東林黨人也是大吃一驚,萬萬料不到葉向高居然并不站在自己的一方,而是附和閹黨成員。
站在葉向高身後不遠處的**星氣炸了胸膛,顫聲對着葉向高說道:“葉福清,你……你說什麽……”他是真心沒有想到葉向高竟然如此說話,完全不考慮自己的立場,一時之間指着他的手着顫,不知道該如何措辭以對。
“皇上!”葉向高罔顧朝堂之上的議論,繼續對着天啓說道,“自老臣出任閣臣以來,邊事不斷、内紛不止,我大明内外交困,入不敷出,國庫早已空虛。如今,若真能派遣鹽監、加收鹽課,當能爲國庫、内帑增收不少,更能藉此度今日之困厄,這是利國利民之舉,老臣自當全力贊成。”
話一落,朝堂之上又是陣陣驚噓議論之聲。(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