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文以載道


譚元春果然是大家風範,神情淡定,對着台下環手作揖之後,慷慨而言道:“諸位文林同道,譚某今日獻醜了!一家之言,還望扭轉時文風氣,還文壇性靈之本色,以正天下試聽!”

“轟”,他的話一落,整個台下就炸開了鍋,議論紛紛,褒貶不一。

這話說的太傲氣了,大有他竟陵派一統文壇的感覺,仿佛天下除了竟陵學說之外再無他物。

就連孫越陵也被他如此霸氣的言論給深深震驚。要知道,在當時的所謂文壇,雖然竟陵派繼承了公安派的觀念,将之改良并發揚光大,一時間在文壇中占據了舉足輕重的地位,但并非是所有讀書人都支持竟陵派,很多人還是傾心于複古經義之學,對竟陵派的觀點不甚苟同,如今譚元春如此狂傲放言,倒讓許多其他學派的擁趸們感到難以接受。

隻聽得譚元春侃侃而談道:“今之時文,多學前、後七子,妄攀經義、摹拟古人、囿于工律,說什麽‘文必秦漢、詩必盛唐’,殊不知,這才是阻礙時文發展枸新的最大弊端所在。在下認爲,時文當因世而變,因世而轉,世道變之,則文亦改之;所謂獨抒性靈,不拘格套,隻有跟得上世道變化而發自心靈的文章才是好文章,才能經久不衰傳而彌新,不被世道所淘汰……”

孫越陵聽得耳目一新,想不到竟陵派的觀念竟然和後世的所謂“文由心發”的觀點不謀而合,倒是十分不錯的論言。

譚元春見到台下議論紛紛,稍微停頓了片刻,等到衆人平息下來,才繼續說了下去,道,“愚以爲,時文不必摹古蹈舊,而應該立舊破新,博采衆長,正所謂‘法不前定、以筆所至爲法’、‘詞不準古,以情所迫爲詞’,隻有發自内心、直抒胸臆的文章才能真正意義上的好文。而對于那些複古之文,譚某非是刻意鄙薄,實在是時文複古多是染古之皮毛,并未深得其意,如此蹈舊臨摹,與抄襲何異?竊以爲,隻要‘引古人之精神以接後人之心目,使其心目有所止焉,如是而已矣!’所以時文、詩歌、曲藝不但要靈動飄逸,也應該渾厚蘊藉,所謂‘厚出于靈,必保此靈心,方可讀書養氣以求其厚’,達到那種‘幽深孤峭’、‘歸于典雅’的至高之境,才是真真正正的優等好文。”

聽到這裏,孫越陵也暗暗感到心驚,召開這個大會的初衷隻是讓各家學派闡述自己的觀念,宣揚自己的學說,還特意制定了規矩不得對其他流派進行指責污蔑,這譚元春雖然在話裏沒有明說什麽,但言下之意無非就是他們竟陵學派才是真正的文學正宗,那些複古的經義學派都是一些虛僞、低劣的學說,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好文章。

說句實話,文風與時俱進、求新求變當然是文學發展的必由之路,但如此輕視複古之學,也未免有些孤倔偏執,隻求心中之所好惡,沒有客觀地看待整個問題。

果然,譚元春的話惹來了台下許多其它學派精英們的不滿,紛紛出言指斥,更有甚者開始對着高台喝叫辱罵,讓他趁早滾下台去。

孫越陵見場面有些騷亂,趕緊吩咐韓弱水等人去維持好廣場上的秩序,以免有人激動之下沖上台來與譚元春理論,那局面可就不好掌控了。

就在場中局勢被知府衙門和他的手下控制住,漸漸平複下來的時候,忽然前面雅席之中一人高高躍起,一個縱身便落到了高台之上,對着譚元春喝道:“大言不慚,滿口噴糞,你視我雲間學子于無物耶?”

此人如此行爲,頓時惹得台下陣陣高呼喝彩,無數文人仕子紛紛爲他叫好打氣,讓他将那個譚元春好好地折辱一番,以解他們心頭之氣。

看到台下的人如此支持,他更是一臉傲然,對着台下大聲叫道:“既然是說文大會,就應該讓各家各派暢所欲言、互相辯駁,所謂觀念越辯越新,道理越辯越明,光是一個人演說講道,有什麽好看的,大家說對不對?”

台下無數人跟着附和叫好,說此人說的在理,既然是說文大會,就應該由各家各派暢所欲言、據理力辯,豈有隻讓單單一人登台演說的道理?

孫越陵一看之下,頓時氣惱無比,越入台上的這個人不是别人,正是金陵會的少主鍾晏松。此人如此行爲,分明就是在煽動衆人情緒,企圖擾亂整個大會。

不等他吩咐,韓弱水已經走上了演說台,對着鍾晏松道:“鍾少主,此次說文大會乃是由我們風華社舉辦,自有規矩章程,還請你立即下去,不要擾亂大會的正常舉辦。”

鍾晏松哈哈大笑,道:“你們定的規矩不合時宜,迂腐不堪,我看大會還是改了這個規矩,讓大家暢所欲言的好!”他的話一落,台下又是一陣陣高呼聲,顯然是支持他的這番話語。

韓弱水沉着臉,一瞬不瞬地看着他道:“鍾少主,之前你可是同意了大會的規矩,滿口答應會按照規程而爲,如今你出爾反爾,是想肆意破壞麽?”

鍾晏松油然笑道:“不錯,我是答應了你們,但是,如今并不是我要更改你們這個所謂的爛規矩,而是在場的所有讀書人都想改一改這個規矩,這是大家夥的共同心聲。你我都是同道中人,自然不能罔顧這铮铮民意而一意孤行、不知變通地走下去。所以,我們‘雲間派’謹代表今日在場的所有文人仕子,強烈要求大會改規矩,讓大家能夠自由辯論,暢所欲言!”

他的話也許是契中了台下大部分人的心思,所以立即有許多人跟着大聲附和起來,要求大會更改規矩,讓各家各派能夠互相辯論,暢所欲言。這樣的呼喊之聲一浪接着一浪,很快整個台下都沸騰了,變得群情激昂起來,大有一發不可阻止的勢頭。

孫越陵見到事态發展到這個地步,心中愈發惱怒。金陵會果然是來找茬的,他們眼中就是容不下風華社,不放過任何一個可能會使得風華社難堪的機會,如果這次說文大會被攪和成一團亂麻的話,風華社所做的一切努力将會随風而逝,更别提指望這次大會提高風華書院在江南士林的影響力,恐怕從此淪爲士林談資笑柄。

台上的鍾晏松仍在高聲大呼,發動着台下的“群衆”,要求更改大會規矩,讓各家各派上台逐番論辯。孫越陵有些急了,這樣大會還怎麽舉行下去,正要登台與他理論,豈料,布政使曹長鶴不知何時竟然來到高台一側,對着他道:“孫老弟。”

孫越陵見到是他,連忙施禮道:“曹公。”心中詫異他怎麽來了,難道有事要與自己商量。

“老弟可是要上台阻止這個鍾晏松?”曹長鶴淡淡道。

“不錯,愚弟正有此意。”孫越陵大惑不解,看他的态度似乎不太贊同自己上台,好像有話要說。

曹長鶴微微一笑,道:“老弟爲何要阻止他,難道就是因爲他煽動大家改動大會的規矩麽?”

孫越陵不明其意,道:“當然,難道眼睜睜看着他爲所欲爲,搗亂整個大會麽?”

曹長鶴悠然道:“如今台下所有人都異口同聲要求更改規矩,那麽,老弟爲何不順從民意,讓他們徹底放開心懷、暢所欲言地辯讨一番呢?這又有何不可?”

孫越陵大惑不解,驚道:“曹公,怎可如此?如果讓他們互相辯駁,肆意妄言的話,那麽各家各派必然會起争休不斷,彼此對立,更有可能會口出污言,大打出手!”他這話倒不是胡亂說的,明末文學諸多流派往往在聚會講學時一言不合就互相侮辱,有時候更會大打出手,用拳頭來宣示自己這一流派的“主權”。他之所以定下如多的複雜規矩,就是怕這些事情在大會上演,如果那樣的話整個大會将會變成聚毆的場所,他的所有初衷和心血都将付諸東流。

曹長鶴好整以暇,道:“老弟多慮了,我知道你擔心什麽,但是你放心,今日之大會由官府出面作保,更有衙門裏的人在場維持秩序,非是一般私下聚會可比,所以,你完全可以放心讓他們放言暢論,不用擔心會發生不愉快的事情。”

頓了頓,續道,“文派聚會演說向來便是讀書人的快事,像這樣大規模的聚集何曾有過?既然能夠讓他們共聚一堂,那麽就應該放開掣肘,讓他們暢所欲言,所謂文不辨不明、事不論不清,也許經過各家共鳴,坦言相争之後,反而更會促進各方的理解和共識,這也不是不能的事情。”

“可是……”孫越陵心中仍然有些擔心,怕局面失去控制演變到惡劣難收的地步。

曹長鶴打斷他,說道:“老弟大可放心,有寇府台和我在此,料想就是有人想要趁機煽動文派互鬥也是力所未逮,膽敢有動手鬧事者,老夫将會第一個将他緝拿治罪。”

聽到曹長鶴如此保證,孫越陵心中稍安,道:“既然如此,那麽曹公的意思是大可改動規矩,讓各派暢所欲言而不加引導?”在當世文林之中,各家流派雖然可以暢所欲言,但有些禁忌還是不能胡亂評說的,官府更是制定了許多條條框框來約束這些文人,更有甚者還規定了一些敏感字眼,倘若行文論事一旦觸及到了這些字眼,立刻封殺無赦,哪怕你寫的是傳世佳作,也要封于塵土難見天日。

曹長鶴一臉鄭重,道:“老弟,這就是你的不對了。恕愚兄直言,這些文人的小說評論、散文詩歌,許多都是發自内心、争對時弊而寫就的良心之作,雖然言語過于憤慨直接,看上去有些觸目驚心,但其内心初衷是好的,絕對不全是反對官府、污蔑朋黨的敵對勢力。那些反對官府,對我大明天朝不滿的,隻是一小戳人,絕對不能代表絕大多數,大部分書生仕子對我大明朝,對我華夏,對皇上,都是忠心耿耿誓死效忠的,我們應該理解他們。”

說到這裏,擡眼看了一下仍然議論嗡然的人群,又道,“我們官府要做的,就是制定好規章政策,好好引導他們走向正途,盡可能地聽取他們的心聲,理解他們的意願,對他們敞開心胸,包容接納,求同存異。而不是故作高傲,诋毀排擠,肆意污蔑,更不能定下如此許多的條條框框來制約他們,所謂文以載道,如此滅文堵言的做法,何異于興起‘文字獄’,必将扼殺讀書人的原創性和積極性,使得天下文章盡成歌功頌德之谀文,單調乏味,毫無可讀之處。”

這一番話娓娓道來,讓孫越陵如醍醐灌頂,豁然開悟,想不到明朝的官員竟然如此之開明,竟然率先倡導言論自由,比之後世不知豁達了多少倍,不由對着他長揖到地,道:“曹公有此言論,真是心胸曠達、與民共戚之爲官典範,在下欽佩之至!”

曹長鶴呵呵笑道:“愚兄當不得如此大禮,老弟折煞曹某了!”

既然有曹長鶴這等一方大員作保和規勸,孫越陵心中的石頭落地,坦然走上高台,對着台下一揮手,示意衆人都安靜下來,看了鍾晏松一眼後,這才對着衆人道:“既然在場的所有人都贊同更改規矩,那好,我就同意大家的意見,将這大會的規矩改上一改,由各家書院派出代表上台辯論。但是,有一個前提,任何人都不能借機辱罵對方,更不可妄動手腳,挑起文派之鬥,否則的話,在場的曹大人和寇府台不會饒過他,必将其緝拿入罪!”

這番話落下,場下呼聲不斷,叫好聲不止,所有人都是喜形于色,興奮異常,紛紛叫嚷着一定會遵守大會規矩,不會參與文派争鬥之事。手機用戶請浏覽閱讀,更優質的閱讀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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