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金白甲兵在阿濟格的帶領下,對着明軍第二道防線上剩下的長槍兵展開了無情屠戮。
兩白旗的白甲兵昨日就是在這些長槍兵手上吃了悶虧,被打的狼狽而逃,此舉更是直接導緻了後金攻堅的失敗,以緻于讓明軍從高坡上一路碾壓下來,最終将他們全部趕出了第一道防線外。
所以,兩白旗剩下的白甲兵此刻見到了仇敵個個格外賣命,手中長刀更是無情地朝着他們揮舞過去。
很快,長槍兵陣營就被攻破,幾乎沒有人能夠活着從第二道防線上撤了回來。
守衛塔山堡的刀盾營将這一切都看在眼裏,上至将領下至士兵,每個人心中都在滴血,那些可都是他們的袍澤弟兄,此時他們隻能眼睜睜看着他們被後金屠戮,如果不是上峰有令不可輕動的話,他們早就沖了下去與敵人殺個你死我活。
都司陸炳此刻站到了陣前,一指第二道防線,沖着兵士們叫道:“你們都看到了!”
刀盾營兵士個個露出悲憤神色,順着他的手指的方向,死死地盯着前面。
“這些人都是我們的袍澤兄弟,都是我們的同胞骨肉!”陸炳咬着牙,繼續說了下去,“他們甯死也不退一步,誓死也要與陣地共存亡,就是爲了給火铳手和我們争取時間。此刻,經略孫大人就在堡内,隻要第三道防線失守,那麽敵人就能沖進塔山堡!”
陸炳說到這裏,高聲喝叫起來,道:“你們大聲告訴我,現在該怎麽辦?”
刀盾兵争先恐後叫道:“決不讓鞑子踏足塔山堡!”
“誓死保衛經略大人!”
“鞑子想要進入塔山堡,就得踏着我們的屍體過去!”
陸炳見士氣被調動,大聲道:“你們說的不錯,決不能讓鞑子踏足塔山堡。經略大人都沒有退縮,我們就更不能退縮。今天,就讓鞑子們知道我們關甯軍的厲害,知道我們大明并非無可戰之兵!”
“大明威武!”刀盾兵沸騰起來,士氣達到了頂點。
陸炳說的沒錯,遼東鏖戰多年,從來沒有敢于與兵士一起奔赴前線的督撫,此時既然孫大人不退,那麽他們更沒有理由退卻。
很快,第二道防線上的白甲兵就朝着坡頂沖了過來。
由于長槍兵和弓弩兵給坑道内的火铳手争取了大量的時間,此時他們早已在坑道内準備完畢,就等着白甲兵的沖鋒。
“砰砰砰砰”随着敵人進入射程之内,火铳手最後一輪齊射也打了出去。
上千把火铳輪番開火,陣陣濃煙騰起,白甲兵随着火铳的響聲又倒下去了一批。但他們也知道這應該是明軍的最後一次開火,所以依舊嘶喊着往高坡沖來。
“準備迎敵!”陸炳對着防線上的兵士們吼叫起來。
“嗆啷啷!”長刀出鞘聲此起彼伏,刀盾兵紛紛抽出了腰間的雁翎刀,就連那些火铳手也紛紛棄铳,拿起了長刀準備與敵人厮殺。
一眼望去第三道防線上寒光閃爍,數千把雁翎刀高高舉起,等着敵人踏足第三道防線的那一刻。
後金白甲兵疾速沖上了高坡,可是坡前那些V字形的長壕坑道卻阻止了他們的沖擊之勢,讓他們的陣型不得不慢了下來。
“殺鞑子!”陸炳高喝一聲,一刀朝着一名剛剛越過長壕的白甲兵砍去。
刀盾營士兵等這一刻等了很久,早就是戰意澎湃,此時也紛紛揮舞着手中雁翎刀朝着敵人狠狠砍去。
雙方一觸即炸,立時陷入了血戰。
一時間鮮血飙飛,厮殺呐喊聲貫徹長空,整個松山坡頂頃刻間變成了人間地獄,雙方不停有人倒下,到處都是殘肢斷臂,屍體很快就将嚎坑填了半滿。
時辰在一點點流逝,日頭已經轉到了中天,第三道環形工事上的嚎坑終于在屍體的堆積下被填滿,白甲兵的沖鋒也在明軍的頑強抵抗下得到了遏止,沖在最前面的白甲兵紛紛陣亡,但同時也讓明軍付出了近千人的代價。
第二道防線上,阿濟格将退回來的白甲兵重新整隊,打算再次發起沖鋒。既然明軍已經沒有長壕這個天然的助力,那麽他們的下一次沖鋒定能将明軍沖垮,這一點毫無疑問。
坡頂,陸炳已是衣甲殘破,滿身傷痕,正在對剩下的明軍做着最後的動員:“雖然我們損失大,但是鞑子照樣有損失,而且,今日是死守松山的最後一天,你們誰都不要給我丢臉,經略大人就在後面看着!”
陸炳幾乎是在咆哮了,叫道:“隻要能夠撐過今日,甯遠大軍就會到來,那時候就是鞑子們的死期。将士們,勇猛殺敵,現在就是證明我們關甯軍實力的時候,經略大人一定會上禀朝廷,上禀皇上,我們今日的成就一定會傳遍大明國土!”
“諾!”上千人同聲應答,聲震大地。
“趁敵人陣型未穩,諸位兄弟,随我殺敵!”陸炳将長刀朝前一指,厲聲喝道。
“殺敵殺敵殺敵!”刀盾兵再一次被激發出了血性。
“沖!”陸炳喊了一聲,第一個帶頭朝着坡下沖去。
“沖!”明軍沸騰了,全部跟在他身後,朝着第二道防線上的敵人沖了過去。
塔山堡旁,将這一切看在眼裏的吳文耀驚呆了,對着趙率教道:“沒想到陸都司竟然對鞑子發起了反沖鋒!”
趙率教一掌拍在身旁斷牆上,直拍得磚石震動,道:“陸都司正乃我大明忠勇敢戰之将!”
話猶未了,忽然有傳令兵奔來叫道:“禀大帥,經略大人帶着鄧都司往地道去了!”
“什麽?”趙率教聞言大吃一驚,不敢置信。計劃中是讓鄧舉帶人從地道内潛行到敵人一側發動突襲,沒想到孫大人竟然親自去了。孫越陵可是遼東經略,是朝中重臣,怎可讓他親身犯險,倘若出了什麽岔子那可不是鬧着玩的。
“我去追孫大人!”趙率教急了,就要往回走。
吳文耀一把攔着他,道:“大帥,這裏更需要你。經略大人武藝不凡,你毋須太過擔心。”
趙率教皺了皺眉頭,終于還是說道:“帶上你的人,跟我前去支援陸炳。”
——
第二道防線前,正白旗旗主阿濟格見明軍竟然對他們發動了反沖鋒,嘴角不由溢出了一絲冷笑,明軍顯然已經技窮了,否則不可能這種打法——反沖鋒最大的作用就是拖延時間,可是明軍再怎麽拖都沒有用,他們身後正有無數戰兵湧來,到時候又将是一場殲滅戰,這些明軍會如草芥一般被他們收割。
阿濟格雪恨心切,站到了隊伍前面,刀指疾沖下坡的明軍,吼道:“殺明奴!”
身後白甲兵亦是高聲喝叫,群情激奮。明軍的行爲已經徹底激怒了他們,以往一直被他們按着打的明軍現在竟然敢對他們發起沖鋒,而且還是對最精銳的白甲兵發起沖鋒,簡直是對他們的侮辱。
于是他們在阿濟格的帶領下,對着沖下來的明軍迎面而上,狂奔而去。
很快,雙方沖擊的隊伍就撞到了一起。
“砰砰”,骨骼斷裂、長刀碰擊的聲音密集響起,雙方沖在最前面的那批人頓時付出了慘重的代價。
由于明軍是居高臨下發起沖鋒,且又是趁着白甲兵陣型未穩之際,所以在這次沖擊中稍微占了點上風,竟将後金的陣型沖出了數道缺口,讓他們顧此失彼難以互相照應。
阿濟格怒了,明軍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強了,這跟他以往印象中的明軍完全是兩回事。但此時他管不了這麽多了,嘶吼一聲,一刀破入了明軍的陣型,一連砍翻了四名敵人——這一仗是他的榮譽之戰,不容有失,爲了此仗他不惜親自沖鋒,一定要拿下塔山堡。
阿濟格的戰力在後金年輕一輩中算得上是佼佼者,起碼比豪格、嶽托之輩厲害不少,在他的一番沖擊之下,明軍登時被放倒了不少人。
他的勇猛也立即吸引了明軍指揮将領的注意,數名千總、把總對着他圍攏過來,想要一舉殺死這個沖在最前頭的鞑子首領,甚至有人從他的衣甲穿着上發現他就是鑲白旗的旗主阿濟格。
很快,雙方戰鬥的焦點變成了以阿濟格、明軍将領爲中心範圍的厮殺,一波又一波的人朝着這個方向聚攏過來。
刀盾營都司陸炳此刻也殺到了圈中,他發現對方的将領果然是阿濟格無疑,不由更是激奮,叫了起來道:“殺死阿濟格者,賞銀二百兩!”在他的激勵下,更有不少人朝着阿濟格所在地沖了過去。
但阿濟格顯然也不是孤軍奮戰,他的身邊早就聚滿了不少佐領、備禦之類,圍攏着這個指揮者與明軍進行着慘烈的搏殺。
雖然明軍占據了開頭的優勢,但是白甲兵果然不愧爲後金的精銳之師,漸漸壓制住了明軍的勢頭,且還漸漸反噬過去,完全遏制住了明軍的攻勢。
陸炳見慶幸不妙,果斷下達命令,高喊道:“所有人不要戀戰,退回防線内!”他們的反沖鋒就是爲了延緩鞑子的攻勢,殺他們一個出其不意,如果再這樣消耗下肯定是得不償失。如今目的已經達成,那麽此時就是撤退的最佳時間。
在他的命令下,所有明軍趁着敵人包圍圈尚未形成之際悉數撤退,往第三道防線而去。白甲兵顯然也對明軍的撤退無可奈何,唯有将一腔怒火撒到了撤退不及的明軍身上,一陣亂刀砍下,又帶走了不少明軍的性命。
“窩囊廢,豈敢與我大金勇士一戰!”阿濟格恨恨罵了一句,将長刀往土中一插,眼睜睜看着明軍就這樣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