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八十



()嚴格地說,陳濯并不算是有什麽明顯的表情變化。但如姒過去多年在商場營銷上的談判桌上厮殺,對身邊之人微表情的留意完全是出于本能。看此時陳濯的樣子,分明就是在對同桌的那對夫婦留神探究,也有隐約的防備之意。

如姒微微垂目,将絲帕在手指上纏來繞去,看似在專心等着店家上菜,實際上也用餘光再度打量同桌的客人。

這對夫妻一看便知不是普通人,雖然二人的衣裳配飾都沒有用什麽特别名貴的料子和寶石,但周身似乎都自然散發着隐約的過人氣勢。如姒仔細看了又看,隻覺得對方若是刻意低調,那就真是十分成功,料子首飾腰帶,樣樣都看不出的任何頭緒,料子顔色樣式做工,都能看得出來衣飾價值不菲,卻看不出什麽來曆。

如姒正沉吟間,夥計已經将小菜和包子送上了桌。涼拌瓜條翠綠鮮亮,油炸花生金黃香脆,雪白的包子熱氣騰騰,果然每樣吃食都十分誘人。如姒不像陳濯一樣心裏随時都裝着十七八個懸疑案件,立刻被美食吸引了注意力。

同桌的那對夫婦所點的食物也差不多,同樣是兩份包子,一葷一素,又多兩碟簡單小菜。

如同所有的小吃店一樣,筷子醋碟都是放在八仙桌子的中間,但往往不是正好中央,位置多少會偏一些,而這張桌子上的筷子筒便更靠近如姒和陳濯這一側。

食物上了桌,雙方便幾乎是在同時伸手去拿筷子,這一刻,如姒便大概有些明白陳濯或許在注意的點是什麽了。

雖然隻有這簡單動作之中的一瞬間,但如姒還是看見了對面那中年男子掌心和手腕上似乎都有淺淺的傷疤痕迹,尤其是袖口在這動作之間微微滑開,可見從手腕一側延伸到小臂内側不知道多長的一道細長劃痕,似乎還有些新。

如姒飛快地腦補了幾種可能性,再結合此刻陳濯那不動聲色的防備,難道——這對男女跟陳濯前些日子在追查的什麽江湖人物、武林高手有關?

本能又擡眼望過去,對面那端麗的中年女子也正好望過來,眼光略一交彙,如姒便心裏一震。

對方的眼光裏似乎帶着若有若無的一絲笑意,仿佛是看透了如姒一切的心思,卻又渾不在意、坦然的很。在如姒的記憶力,當談判桌上的對手有這樣的自信與銳利,往往就是實力懸殊到了一個地步,幾乎沒有勝算的情形。

這時陳濯已經拿好了筷子,也遞給了如姒一雙:“趁熱吃。”

如姒感到陳濯在桌下輕輕碰了碰她的鞋尖,便立刻接了筷子低頭,心知在陳濯這樣的老練警務人員眼裏,自己剛才的反應可能是過于明顯,畢竟與那對夫婦同桌而食,相距不過三尺,實在是很近。

輕輕咬開那雪白松軟的包子皮,裏頭豬肉餡兒與雞蛋、木耳、蝦仁兒的香味混合在一起,鮮美多汁,饒是如姒心裏也有些其他的情緒,還是被這包子的美味驚到了:“好吃!”

陳濯笑笑,從醋壺旁邊的黑瓷罐子裏挑了些辣椒油放進如姒的碟子裏:“這樣配着吃更好。”

如姒見他的笑意似乎沒有到眼底,但也知道此刻做出尋常食客的樣子才是最好的做法,于是将關于那對夫妻的探究強行抛在腦後,專心地享用起那确實十分美味的包子和小菜。

隻是因爲距離太近,就算刻意不去觀察對方,那二人的低聲對話也還是不時飄到如姒和陳濯的耳中。

那男子似乎并沒留意陳濯與如姒這邊,低沉的語聲中竟也帶了隐約的殷切:“可還喜歡吃麽?”

那女子白了他一眼,頗有些傲嬌意味:“雖然還不錯,卻也不值得這樣折騰。”

男子笑笑:“你喜歡,便算不得折騰。”

那女子抿了抿唇:“這還不算折騰?費了多少麻煩才能這麽遠過來吃一餐飯。”語氣裏似不乎是帶了一點抱怨,然而頓一頓,下一句低語卻又十分和軟,“你這才受了傷,不好生休息,還出來吃什麽三鮮包子,對你手上的傷口不好。”

男子笑道:“不妨事,這算得了什麽。誰叫老二跟老三動不動就過來炫耀說嘴,這回也該風水輪流轉了。”言罷想到了什麽,又在女子耳邊用極低的聲音耳語了兩句,那女子居然臉上微微紅了紅,笑啐了一聲。

這就是傳說中的中年人戀愛如同老房子着火麽?雖然兩人看來身份似乎有些問題,然而感情之好确是實打實的,對話之間那隐約的暧昧語氣叫如姒聽着都覺得十分甜膩,不由看了陳濯一眼。

将來二十年後的自己與陳濯,也能像這對中年夫妻這樣一直恩愛下去嗎?

眼看如姒與同桌的食客都快要吃完,便聽店門外突然有激烈的争吵爆發出來,店内的衆人自然紛紛向外望去,似乎是有人在包子鋪外排隊的隊伍中吵了起來。那争執的聲音很不小,但争執雙方的四五個人都不是用标準的官話,而是帶着濃重的地方腔調,有些像四川話,又不完全一樣。陳濯聽了幾句,便皺了眉,卻沒離開座位上前。

如姒悄聲問陳濯:“這是什麽地方的話?”這個從來沒在史書上看過的大盛朝地理劃分、省份名稱與自己所知不同。

陳濯一直望着店外那群暫時隻是吵架而沒動手的人,口中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渝州,也可能是湘州。”

“敏容。”同桌的男子也向身邊的女子低低問了一句,使了個眼色。

那女子還是一副淡然神情,同樣看了幾眼店外的沖突,便輕輕搖頭:“走吧。”

這樣的舉動落在陳濯和如姒眼裏,自然更是懷疑。這對夫婦除了帶了些**意味的對話之外,旁的言語都十分模糊,隻言片語都跟打機鋒猜謎語一樣,那男子身上的傷痕更讓人在意。若說是做粗活受苦慣了的窮人也就罷了,或許還會是幹活的時候叫什麽器具給傷着,但看兩人行動氣質分明就是的富貴中人,卻哪裏來的這樣刀疤箭傷?

便在此時,嘩啦啦一聲大響伴随着其他客人的驚叫與退避,外頭的争吵終于升級成了武力沖突,而包子鋪朝向街面的那一側幾乎算是開放式的,坐在最外圍的客人自然就遭了池魚之殃。

陳濯如姒這一桌是從外向内的第二行,并沒有遠了多少。陳濯立刻起身,将如姒擋在身後,但他仍是并沒有出手幹預,而是皺眉觀察着那正在沖突的幾個人,到底真是尋常的街頭鬥毆,還是……

啪擦!嘩啦啦!

那打成一團的幾個人實在猛的很,盤子碟子筷子很快就滿天飛起來,包子鋪的掌櫃和夥計們雖然着急的不得了,卻也插不進手去拉架。

又是啪啦啦幾聲連響,竟是一筒筷子向着陳濯如姒這個方向猛然飛來!

陳濯側身一讓,探手便接住了那隻筷子筒,餘下幾隻筷子便向那對夫婦那邊飛過去。

這時便見那男子袍袖一翻,手中還拿着筷子沒有放下,隻聽極輕的啪嗒啪嗒連響,翻手轉腕之間如同行雲流水,散亂的筷子被他随手揮撥挑打,一一擊落。

“錫之,走罷。”那端麗女子與自家夫君站在一處,并沒有因爲這起突然發生的變故而有什麽半分的驚吓意外之色,隻是黛眉微微蹙起,多少有些掃興。

“兄台好身手,可否問一句貴姓?”陳濯眼看那二人要離開,索性上前一步,直接抱拳相問。

那對夫婦駐足,又一齊打量了陳濯和如姒兩眼,如姒再度感受到了一種莫名的壓力。

陳濯的腰背挺得愈發端直:“在下姓陳,泰山派弟子。”

那對夫婦聞言竟帶了些笑意,男子并未回禮,隻是簡單颔首應了一聲:“在下姓秦。”在桌上留了一塊碎銀子付飯錢,便攜了妻子走了。

此時已近有在這附近巡查的捕快被包子鋪的夥計找來,上前制止拉架,這場混亂便即結束。

陳濯顯然失去了輕松心情,直接送如姒回家。

“這是什麽情況?”如姒見陳濯皺眉沉思良久,始終不說話,就在等了足足一盞茶時間之後終于開口詢問。

陳濯搖頭:“我也說不清楚,這兩個人實在可疑的很。”

如姒與他相握的手緊了緊:“爲什麽一進門你就很緊張?他們看上去不像壞人啊。”

陳濯按了按自己的眉間:“他們武功好的很,那樣的氣息根本不是一般的習武之人會有的。還有,你也看見那人手上的傷疤了吧?秦錫之?若是江湖上成名的高手,這名字如何就能從來沒聽過?”

如姒有些擔心:“這兩個人跟你之前查的案子有關系嗎?難道是什麽鴛鴦大盜?”

陳濯又搖了搖頭,看着如姒,便有些歉意:“對不住,今日本是帶你散心的,倒叫你更擔心了。”

如姒捏了捏他的手:“也沒什麽,你自己小心就好。咱們還是先回蒲葦記吧,坐一會兒再回去好不好?”

陳濯見如姒雖然是微笑着,但眼裏多少還是帶着些擔心,不由越發自責。其實今日這兩人倒也不似什麽盜匪慣犯,隻不過宮中剛出過大案子,京中便出現了這樣臉生的高手,他也不過是更加留神罷了,倒也不必叫如姒這樣擔心。

擡頭看看天色也還早,陳濯舒展了眉頭,微笑道:“好,咱們回蒲葦記。”</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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