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聲铮铮如崩裂的花瓶,傾瀉而下.
全場靜默,緊接着是急密的鼓點漸行漸近,像是萬馬奔騰而來。
何湛枕着手,杵在書案上,百般無賴地撥弄着果露中的黃桃肉。
這場官賣準備了三月之久,亮相的都是一等一的奇貨。隻是先上場的都是開胃的小鮮,真正閃瞎眼的都留在最後。何湛來這個官賣已不是一次兩次了,他每一世都會買幾件回去滿足自己的收藏欲,來回這麽多世,這次官賣會上的東西他都摸了一個遍,實在提不起來興緻<ahref".5./books/39/39250/"target"_blank">娛樂宗師。
更何況他這次是帶着目的來的,他知道他想要的東西是什麽。
“各位,接下來這件東西你們可要擦亮眼睛了!”司禮拱手,“哪怕各位離開時沒帶走任何一樣珍品,但見過這個,各位爺也算沒白來一趟!”司禮将手中的竹簡展開,念道:
“風表瑰麗,刃如霜雪,遙勝九曲明珠;破蛟落雁,光似列星,斬盡十殿閻羅。”
以往的寶物都是由俊俏的小女子捧上,身段袅袅如煙;這次上來的卻是個身材健拔的男人,雙手奉一把鑲金黑鞘寶劍。
底下一陣吸氣,議論紛紛。
奉者抽出劍來,寸寸劍身流瀉出冷月般光芒,劍身上紋繁複的花紋,像是咒語像是不知名的文字。在燈火的映襯下,劍身周身如同環繞着一圈天地清輝。
甯晉一直聚精會神地聽司禮講解每件珍品,想得隻是了解這背後的門道,可這把劍當真讓他眼前一亮,不自覺挺直腰身,想觀察地更仔細些。何湛笑問:“喜歡嗎?”
甯晉剛想說喜歡,卻見司禮張開一隻手,喊道:“天成殷霜劍,底價,一千兩——!”甯晉立刻閉了口,想說的話全都壓下。再好的東西,也不能要那麽多錢。
何湛說:“三叔說過,隻要你想要的東西,我都會給你。”
甯晉對何湛搖搖頭:“不行,我不要。”
何湛手指繞上酒案邊兒上的紅線,紅線那頭牽着的是個金鍾。金鍾一響,司禮笑着敲了下手中的花闆:“君雅。”君雅是何湛這個座位的名字。來往者千千萬萬,可位置卻是一成不變的,品香樓以這種方式來保護買主的身份。
“三叔!”甯晉瞪着眼睛,緊忙拉住何湛的衣袖,讓他不要買。
何湛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無礙。金鍾響聲此起彼伏,唏噓議論聲越來越大,轉眼間,價格已經擡到八千兩,卻無人再接。
何湛手指輕動,将金鍾牽響兩下。司禮連敲兩下花闆:“君雅,一萬兩。”
全場“嚯”地叫出聲來,甚至有人大聲叫好,滿堂掌聲猶如沖下深淵的瀑布,激烈不斷。
甯晉驚得臉色俱白,萬萬沒想到會讓何湛花這麽多,背脊起了一層熱汗,低聲說:“三叔,我不要了,我真得不要了...”
無人再搖鍾,司禮敲闆,念“君雅”牌名,以士公證:“積石如玉,列松如翠。君子當如是。玉成——!”
張南急急忙忙地奔過來,聲音壓得很低,卻難掩其中的斥責:“三爺,您在這把劍上破費什麽!您不想那尊玉菩薩了?”他不知是怎的,竟忘了身份,話中語氣對何湛大有不敬之意。
“誰說我一定要那尊玉菩薩了?”他淡笑着,眼眸深沉不可測,“我侄兒喜歡這把劍,我買來給他,張直長覺得哪裏不妥?”
張南被他面具下的眼神驚出一聲冷汗,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态,連忙道:“下官不敢...三爺的錢,自該三爺作主,下官怎敢說不妥?隻是下官都同那賣主說好了,您臨時反悔實在讓下官有些難辦。”
對面二樓的帷帳後人影竄動,像是捺不住了。此時何湛話鋒一轉,道:“區區一萬兩算得了什麽?我帶的錢還夠我在君雅再坐一段時間,您着什麽急呢?”
張南不自覺地用袖子擦了擦汗,輕輕呼出一口氣:“三爺說得是,是下官多嘴了,該罰。”
張南一刻都不敢再從何湛面前晃,急急忙忙道辭下樓坐去了<ahref".5./books/39/39252/"target"_blank">聖人門徒。
何湛看着張南的身影,唇角的笑意漸深,回身再看甯晉,隻見他身子僵直,愣如木頭,像是受到不小的驚吓。何湛杵着案,側側看向甯晉,心覺這時候的甯晉真可愛,但這樣吓他實在不好。
何湛說:“我記得下個月十三是你的生辰,這把殷霜劍是我送你的生辰禮物,你賞臉收下,可莫要嫌棄啊。”
“不...怎麽會...”甯晉說,“隻是太貴重了...”
何湛說:“它貴重,也隻是因爲你喜歡而已。久而久之,等你厭了,這件東西與那些個木頭沒什麽兩樣。”
“不會...不會厭的...”
何湛說:“這把劍的主人是江湖第一劍客淮庸,等官賣會結束,你可以見見他。”
甯晉見何湛說得如此從容,以爲他和劍客淮庸是熟識,又想起三叔對他說的話,眨眨眼問:“三叔說以後會有人教我武功,是讓他教我嗎?”
“不不不,怎麽會?”何湛連忙搖頭,“他都把自己的劍給賣了,你跟着他能學出來什麽好?他做劍客之前是個說書的,你可以讓他跟你講講江湖上的事,聽着解悶兒。”甯晉的師父将會是隐于江湖的玄機子,那才是成大者的人物。
甯晉問:“他既是江湖第一劍客,爲什麽要把這麽好的劍賣了?”
何湛說:“哦,他看中了一家大戶人家的美嬌娘,但他在江湖上混了幾年,混得太窮,娶不起新娘子。他就合計着把劍賣了,回頭買個大宅子,把美人抱回家。”
“...”
何湛嘿嘿笑着說:“怎麽樣?挺厲害的人物吧?江湖上能有他這樣覺悟的人,可不多啊。”
甯晉說:“...厲害,厲害。”
緊接着,金樽玉菩薩作爲壓軸戲出場。司禮言詞:“以雜寶爲匣,側以玉璧翠羽;連金镂作甲,周盤龍鸾鳳龜。”
有人疑道:“哎?這可真是奇了,好端端地賣個匣子作甚?就算上面鑲滿了随侯珠,也不值剛才那把劍的十分之一啊。這家夥還能當個壓軸?敗興!”
等小嬌娘将那匣子緩緩打開,玉菩薩現于眼前,衆人才曉得其中關竅。菩薩是不能賣的,這是對尊者最大的不敬,世人便代以賣裝佛像的匣,俗稱請菩薩。将菩薩居住的神龛請回家中,菩薩自也庇佑家宅。
司禮雙手合十,行跪拜禮,于菩薩像前低念幾聲佛語。待起身後,拔聲念道:“琉璃玉龛,起價五千兩——!”
張南坐在樓下,緊張兮兮地看向樓上的何湛,待至聽到一聲金鍾響,張南才緩出一口氣。司禮不再敲花闆,轉而點三支香,敬于菩薩面前,才道:“君雅——”
金鍾響一聲,司禮便進貢一支香。正在競價之際,何湛對甯晉招招手,附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眼神一直在盯着“君雅”座右手邊“守鶴”座上的人。甯晉面露疑色,但還是堅定地點點頭,讓何湛放心,起身跑去“守鶴”座了。
“風禮,兩萬三千兩。”
“呵!”又是滿堂喝彩。何湛不慌不慢地勾了勾手指,金鍾響,司禮進香道:“君雅,兩萬四千兩。”
喝彩聲愈發熱烈。有人耳語:“君雅座是哪裏來的人物?出手如此大方。”
“坐在君雅座上的人非富即貴。姓甚名誰我倒不太清楚,畢竟隻有賣主才能接觸到這号人物。看來這兩件至寶,他都要帶走了。”
正在沉寂當中,司禮正要落闆子敲定,忽聽“叮呤——叮呤——叮呤——”三響,司禮不禁也驚了驚眸,轉身進香三支,道:“守鶴——兩萬七千兩——”
張南猛地站起身來,不可思議地看向守鶴座<ahref".5./books/39/39251/"target"_blank">我的夥伴機器貓。全場鴉雀無聲,衆人見君雅座上的公子漫不經心地伸了伸懶腰,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側的小少年,笑着展開折扇,站起身來沖守鶴座上的人行了一禮。禮下之意顯而易見,他這是拱手讓人不再同對方争了。
司禮敲闆,念“守鶴”的牌名,定下交易:“丹砂作頂,白羽爲裳。白鶴淩虛空。玉成——!”
張南滿頭大汗,如同丢了魂一樣跌回座位中,驚恐地看向二樓何湛對面那個雅座,嘴巴微張,已然失言。
掌聲雷動,如沉雷奔騰翻滾而來。
守鶴座的人起身走向何湛,沖他施禮道:“來之前就聽說三爺看上了這尊菩薩,沒敢同三爺搶,想不到三爺竟肯将此物讓于在下,實在感激不盡,感激不盡。”
何湛道:“哪裏的話?裴之得知周夫人身懷六甲,想來觀音大士定會保佑周家多子多福。能成人之美,也是裴之的榮幸。”
守鶴座上的人是京城商賈中的大戶周老爺,他跟何湛做過幾筆字畫買賣,兩人算是相識。何湛知道周老爺年過半百,周夫人才懷上一胎,年老了敬畏鬼神,他想将這尊菩薩請回周府,用以給夫人祈福安胎,讓他周家得以綿延子嗣。
“借三爺吉言。”周老爺笑得開眉展眼,說,“三爺可願意同草民一起将菩薩請回家。”言下之意是請何湛同他一起去交接這尊菩薩,可以讓何湛亦觀賞一番。
“求之不得。”
周老爺作出“請”的姿勢,請何湛道雅閣去,靜候儀式交接。每個藏品都是有靈性的,必得做一番儀式才能請回家去,佛像佛龛更是如此。
幾人入雅閣後,周老爺請何湛和甯晉坐下,将面具扣下,笑着對何湛說:“您的侄兒談吐不凡,日後必成人中之龍。”
何止是人中之龍?那該是真龍天子!何湛一想到甯晉以後這麽成器,不禁挺了挺腰身,欣慰地點點頭,道:“周老爺謬贊了。”
不一會兒楊坤捧着玉菩薩進入雅閣,将其擺放在香案上,沈玉随之走進來,兩人對周老爺行禮。楊坤注意到與周老爺同坐的兩人,忽覺眼熟,看身形臉廓,不正是何湛嗎!?楊坤大惑,本能地将沈玉往後推了推。
此時司禮跟進來,手捧一張公證契,主持着讓雙方簽訂交接,留下憑證。
周老爺按照司禮所言,先對菩薩行禮,誦經文,将菩薩請回周府。周圍其餘人則退立外間,靜默以待。楊坤疑而問道:“裴之,你怎麽在這兒?”
何湛說:“有人想我來,所以我就來了。”
聽他這不明不白的一句,楊坤更疑惑了,正欲再問,就見何湛緩緩走向沈玉。
沈玉看着何湛面具下的眼睛,隻覺得全身發麻發軟,背脊陡生冷汗。他是來告何德的,何湛會放過他?怎麽想都不可能啊!
何湛走近,将手搭在沈玉的肩膀上,沈玉渾身一哆嗦,登時腳軟跪倒在地。
“啪!”門被狠狠踹開,身着官服的士兵如洪水般湧進來,将整個雅間塞得滿滿當當,個個立刀以待。後有一前一後的兩人從士兵中疾步走出,具着麒麟紅袍黑紗帽。
前方那人踏過門檻,冷眉喝道:
“給我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