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煮酒



()一個月後,何湛徹查東涉縣知縣的消息一經傳出,甯晉便知時機已成熟。

東涉縣是于常豐的故鄉,也是雍州第一大縣,拿下東涉縣,就等于扼住了于常豐的咽喉,斷了他最後的根基。

何湛爲甯晉消除最後一點顧忌,甯晉這方也立刻着手處理于常豐。

甯晉先派影衛去于府偷盜,将東涉縣知縣貢給于常豐的傳家之寶偷出來,以俠盜之名懸于天濟府城的牌樓上,昭之于衆。如此一來,甯晉就有由頭清查于常豐的家底。

于常豐的那些陰私事,不摸也就罷了,一摸那就是要命的。

一場暴風雨折了于常豐這棵大樹。經衛淵侯清查,于常豐多年來借職務之便,賣官鬻爵,受财枉法,搜刮民脂民膏,擾亂官場,狀紙上足足列了十大罪狀。衛淵侯革除于常豐官職,鞭笞百下,貶爲庶民,抄家以充府庫,子孫三代不得爲官。

雍州郡守于常豐被革職查辦一事瞬間傳遍大江南北,震動朝廷。

任外頭腥風血雨,議論紛紛,衛淵侯府還是同往常一樣平靜。

甯晉當然高興,除去于常豐,何湛回府之日便不遠了,卻不想甯晉在侯府苦等了三個月,也不見何湛出巡歸來。

于常豐倒台後,甯晉任命趙庭訓爲新任郡守。趙庭訓辦事效率不錯,但就是爲官懶了點,折子一張一張往衛淵侯府送,大大小小的瑣事都得過問甯晉一番。

甯晉守着空蕩蕩的書房,端着折子,卻是一個字都看不下去,思念何湛念得心焦,幾日進食都味同嚼蠟。

他恨不得立刻召何湛回來,但近幾次影衛傳來的消息都說三叔在外面玩得很歡,所以才将回府的行程一再拖後,他生怕自己的命令會掃了三叔的興緻。

甯晉看着窗台邊兒上長出幾朵淡色小花的孟蘭,思量再三,提筆寫了八個字——

“君不歸兮,蘭當死矣。”

信由影衛傳到何湛手裏的時候,何湛正由幾個名士陪着在紹梨畫舫上遊湖。名士在外頭吟詩作對,對得不亦樂乎,而何湛因得了一把好琴,雅興上頭,彈且唱了一支《迢迢》。

影衛将信箋交給何湛,何湛按下琴弦,撚開一看,不禁笑了出來。

何湛将信往心口一揣,和琴浪調地唱了一句:“烈烈灼丹華,迢迢水當歸。”

“大人,要啓程回天濟府麽?”

何湛點點頭:“即刻啓程。”

隆冬時,何湛才堪堪回到府中。

守門的小厮飛一樣地奔到書房中,将何湛回府的事告訴甯晉,甯晉手中的折子掉在案上,驚喜的亮光一點一點從他眼眸裏燃起,他急着起身,才剛剛邁出一步,僵了陣兒,又故作淡定地坐了回去。

他淡着一張臉:“轉告何大人,孤處理完公務,再去南閣子同他一起用晚膳。”

何湛聽後,懵懵地點頭,心想帶了一身風塵來,正好有時間去沐浴一番。

那小厮見何湛如此不當回事,心裏着急得厲害,往何湛跟前兒湊了湊,壓低聲音同他說:“剛剛侯爺吩咐的時候,叫您叫得是‘何大人’啊!何大人!您可長點心吧!”

何湛直身大驚,瞬間覺得頭上炸了個夏雷,還是卷着風雨的那種。

這下可不好!

這下糟糕了!

何湛緊張地沐浴,緊張地回到南閣子,緊張地看夜幕降臨,緊張地在房中走來走去,緊張地探頭東看西看,緊張地等着甯晉來。

膳食是甯晉差人準備的人,很是豐盛。

等到夜色全都暗了下來,守在外院的小厮才傳了聲“侯爺”。

何湛戰戰兢兢地站在門口等甯晉,幾個月不見,這孩子的眉眼愈發英俊而深沉,周身沐在冷冷清清的月光下,如同禦風而來,腳步輕快地走到何湛面前,笑容滿面地握住何湛的手,說:

“三叔回來了。”

...怎麽何湛越發覺得不對勁呢?

甯晉拉着何湛到桌前吃飯,甯晉自己也不動筷,很貼心給何湛布菜,低聲勸他多吃些。

好像...何湛吃不到下一頓一樣。

他巡視幾個月,同大大小小的官員吃飯,吃得都是大油大膩的菜。但這麽一圈下來,也不見他胖,反倒比走的時候更瘦削了,可見這巡察的一路當真辛苦。

何湛挑些清淡得吃,但吃得也不多,隻在最後多喝了一碗五珍甜羹。

席間何湛捧着甜羹,聽甯晉說:“孤懲辦于常豐之後,将郡守的位置交給了趙庭訓。市井流言已經全壓下去了,倒是民間一直在唱叔的好,說您是廉潔奉公的好官。”

何湛謹慎地回答:“恩...臣不怕流言蜚語,隻怕主公不信臣,如此...最好了,看來臣不虛此行。”

“雍州能夠如此,叔應該也放心了。”

何湛又思酌一番:“有主公在,臣自然是放心的。”

“叔以後應該就不用再去巡察了吧?”

完了!

何湛背脊上陡生一層熱汗,他喝口甜羹壓壓驚,方才幹笑幾聲說:“不...不會再去了。”

甯晉眼眸一沉,何湛察覺到他的變化,心驚着正要往後退,卻不料被甯晉一把捉住。

“甯晉!!我跟你說,你都這麽大了,叔不想再打你啊!!尊老愛幼,尊...!”

甯晉拖着何湛就往内室走,另外一隻手解開自己腰間的衿帶,将何湛推至床邊。何湛見甯晉真沒有動手的意思,也不敢太過掙紮,隻眼看着甯晉鉗住他的手腕,用衿帶一圈一圈繞住,死死綁在床柱上。

這...這是什麽意思?

甯晉不去看何湛的眼睛,推着他的肩膀讓他背對自己,手臂牢牢環住他的腰。他低頭咬住何湛的耳垂:“叔怎麽能騙人呢?”

“...我什麽時候騙你了?”何湛敢拍胸脯保證,近來不曾有一件事是欺瞞甯晉的,他問心無愧!

甯晉舔着他的耳廓,何湛腰間發酸,腳下險些站不住。甯晉說:“不是說好兩個月的麽?叔算算,你走了多少天?”

何湛絕口不提自己貪圖玩樂的事,厚着面皮說:“公務繁忙,我也沒想到...”

何湛背脊一涼,想狡辯的話終沒敢說出口。屋中燒着地龍,本就比外頭熱,何湛隻着單衣,甯晉不費吹灰之力就扯掉他的衣衫。

“一百一十八天。”他吻了吻何湛肩頭的疤痕,眉頭皺起來,“走了那麽久,可這一處,怎麽總不見減輕呢?”

何湛看不到甯晉的臉,隻能看到牆上兩人疊合在一起的影子。沉默片刻,他輕聲說:“臣故意留下的。”

甯晉環着何湛的手一僵:“爲什麽?”

何湛狡黠地笑了聲,沒有回答。

“是因爲...鳳鳴王?”生死關頭,他都肯擋在甯祈面前,甯祈對于他來說,究竟是怎樣的存在?

何湛微微仰起頭,解釋道:“...是因爲你。”

他今生受得傷,是甯晉曾受過的。以後,凡是他能替甯晉擋住的,他願都能擋在他面前。

甯晉抱了何湛好久好久,那四個字已最合他心意,縱然甯晉心中有再多疑問,都不敢再去問。

何湛咬牙承受着甯晉的進入,映在牆上的影子沉浸在明亮又溫暖的紅燭光裏,如湧動在欲/海中的波濤,沉浮上下,永不止歇。起初何湛尚能扶着床圍站住,直到他的力氣被甯晉一波接一波地抽離出身體,甯晉才解開幫助他手腕的衿帶,按着他半跪在床前。

一夜紅浪翻。

事後,何湛不大能下得了床。

甯晉醒得比何湛早,手緩緩與何湛的手相扣,他看到何湛腕上的紅痕,心中五味雜陳,萬番滋味。他心疼得厲害,可他又能察覺到自己内心近乎瘋狂的愉悅感,這樣的認知,讓他覺得...

有點可怕。

甯晉将折子交由趙庭訓去處理,隻留在府上與何湛厮磨,以至于接連幾天,何湛都沒怎麽能出南閣子。

何湛心中也念着甯晉,剛開始也容他如此放肆,卻不想這人竟敢一直得寸進尺。終于,何湛在甯晉又抱住他的時候,伸腿踢了甯晉一腳,闆着臉道:“放開!”

如此正顔厲色,吓得甯晉不敢再動,些些委屈着喊了聲:“叔...疼...”

踢一下就疼了?你叔我還疼呢!我跟誰哭去!

何湛也不跟剛才一樣呵斥他,溫聲說:“想出府走走,我這雙腿都快走不動路了。”

甯晉見何湛沒有再發落他,喜形于色:“好。”

除去于常豐,何湛可算松下心中這根弦。甯晉在處理政務方面也逐漸上手,從一開始忙得焦頭爛額,漸漸變得遊刃有餘,如此一來,兩人都算清閑下來。

甯晉來雍州近兩年時光都未曾好好看過雍州的風光,之前何湛的行程也是半途終止,甯晉就決定以微服私訪的名義同何湛一起四處遊玩。

雍州與京都之間,山長水闊,遙遙不見。可近來朝廷中出現一次大變動,甚至都波及到雍州地界。

幾個月前,皇上下令徹查朝中官員家底,實則是懲治貪官。查來查去,吸血的小蚊子的确打死不少,可不想最後卻查到頗得皇上寵信的門下侍郎身上,一幹人等入獄,搭了三代仕途。

貪污案中止,此番已引起朝中上下動蕩不安,沒過幾個月,皇上突然提拔大學士董子儀爲門下侍郎,負責推行新政。

旨意推行到雍州,甯晉和何湛再沒了遊玩的心思,隻得回到天濟府待命,靜候京都傳下的新政。

轉眼又到了一年隆冬,侯府梅園的素心臘梅迎了一夜的寒風,悄然綻放。淡黃色的梅花晶瑩剔透,似玉雕成的。

甯晉到南閣子來,請何湛去賞梅:“素心臘梅開得正好,去梅園煮碗酒喝?”

何湛欣然答應。

梅花果然開得很好,何湛折了枝梅花執在手中,偕甯晉走進梅園深處的洛書亭。

甯晉差人溫好酒,親手替何湛倒了一杯,靜聲說:“等新政夭折後,再去紹梨看看吧?”

溫酒沾唇,何湛挑眉,頗有興緻地問:“這麽快就斷定新政會夭折?”

“叔覺得呢?”

“臣這次想先聽聽主公的見解。”

“動科舉,失士族;動田地,失貴族。董子儀的政策失盡人心,若是在地方推行還好,可在京都,董子儀這麽一個沒有根基的人,縱然有皇上撐腰,要将新政真正變爲國法,恐怕有點難。”

何湛聽着甯晉說,還真有點這麽個意思,故循循善誘着問:“那主公覺得皇上爲何選了這麽一個人來實施新政?”

“選董子儀自是用他的忠心,加上董子儀要比那群老家夥年輕,也更有野心,做起事來雷厲風行。至于推行新政的原因...可能是在徹查貪污的案子中受了挫,皇上切身感受到舊族勢力對他的威脅,故想用新政來削減舊族在朝中的影響。”

何湛很是欣慰的點點頭,甯晉讨功似的看向他,何湛卻補了一句:“對了一半。”

“哪兒不對了?”

“皇上不是爲了滅,而是爲了保。”

“保?”

“當今皇後的父親是左丞相房嶽秀,董子儀推行新政,他是第一個反對的人。皇上龍體每況愈下,在與各方勢力周旋中逐漸力不從心。此次新政來勢洶洶,皇上不顧周遭阻攔,全力支持董子儀,爲得就是逼這群人保太子上位。”

“太子?”

“對。”何湛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太子登位,好歹也是他的親兒子得了江山,總比落到他人手中好。”

“他人...指得是誰?”

甯晉心中已浮上幾個名字,隻覺洛書亭裏蘊着一冬天的寒意,冷入人的骨頭中。

何湛抿了口酒,入喉便生出火辣辣的熱意,他的血液在沸騰,躍躍欲試:

“臣不知道。但過不了太久,或許就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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