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用人



()秦方左右踱步半天,惶惶不安,岚郡王一口咬定他是因發現何湛身份而遭人構害,秦方身爲大理寺卿,萬不能在此關頭再與何湛有所交集,可見皇上無故發落何湛,一副絕不會善罷甘休的樣子,秦方着急得不行。

何湛...怎麽就是謝驚鴻的兒子呢?

謝驚鴻不是簡簡單單的兇犯,他是罪人,整個大靖國的罪人。若将此人載入靖國史冊,那也要遭萬世唾罵的,如此...皇上怎麽會輕易放過何湛?

秦方寝食難安,守着一方燭光坐了半天,沒能想到好的對策來。

“秦大人。”

秦方背後蓦地響起聲音,好聽是好聽,可着實吓了秦方一跳。他本能地去摸桌邊的刀,可刀柄已經被一隻手握住,秦方擡眼望去,來者竟是楊英招。

秦方詫異地看向半開未開的窗,從不知楊英招“登堂入室”的功夫竟如此出神入化。

楊英招木着張臉:“睿王吩咐我來提審岚郡王。”

“這個時候?”秦方看了看窗外的夜天,“好像晚了一些。”

“有一些事要确認一下,還請秦大人行個方便。”楊英招聲音泠然,緩緩彎了彎腰,算作行禮。

“我們之間不用說這個的。”秦方厚着臉皮要去摸楊英招的手。

楊英招瞥見他這個小動作,瞪了他一眼:“你敢?”

秦方剛觸到一點點,卻似摸到炭火一樣猛地收回手來,怯怯地看向楊英招,說:“走...走吧。”

楊英招入牢獄,見到身着囚服的岚郡王,相比于朝堂之上的無狀,此時的他卻顯得異常冷靜。

岚郡王靜靜地看向楊英招。楊英招隔着鐵欄,問道:“幕後主使,是誰?”

岚郡王彎唇笑了笑,眼神陰戾:“可惜了,景昭帝還念着何湛爲他擋的那一箭,不然...他可不會放任謝驚鴻的兒子在朝爲官。”

“我問你,幕後主使是誰?”楊英招不由他引着走,冷着一雙麗眸,“如果無人幫你,你沒有膽子去招惹國公爺。”

“大人讓我告訴你們,他與何湛很快就會見面了,故友重逢,請他好好備上一壇酒。”

“你不過是一枚被人驅策的棋子。倘若你肯說出指使你的人,王爺可以饒你一命。”

岚郡王沒有回答,撫上自己的廢手,崩潰地笑了幾聲:“一開始大人就跟我說過,我僅僅是一枚棋子,可那又如何呢?”

那個人撫着他的臉,他看進大人的眼睛深處,才知人間神祇不過如此。

——就算是個殘廢,就算是個棋子,也有他的作用。你願爲我付出生命嗎?

岚郡王猝不及防地嗆出一口血沫來,楊英招大驚:“秦方!快打開牢門!”

秦方提刀飛奔過來,見岚郡王倒在鐵床上,渾身抽搐,眼睛鼻子嘴巴全都流出鮮血來。他迅速将牢房門打開,探了探岚郡王的呼吸,他已然死去。

七竅流血,他未曾想到岚郡王這般欺軟怕硬的人,竟會選擇如此狠毒的方式來結束自己的生命。

楊英招狠着臉說:“他是故意的!”還未定罪的岚郡王無端死在大理寺的監牢,偏偏挑楊英招私自提審他的時候死。就算皇上相信岚郡王是自殺,也能辦大理寺監管不力的罪。

秦方收了刀,将楊英招推出牢房,面容冷靜:“你先走,這裏的事由我處理。”

“秦方...!”

“放心,景容,你相信我。”秦方松開笑容,堅定地看着楊英招,“快走!”

楊英招從不是遊移不定的人,在這裏拖太久,對她沒什麽好處。她縱身躍了出去,如同影子一般沒入黑暗當中,即刻趕回睿王府,将大理寺的一切告知。

甯晉受了鞭刑,傷勢雖不重,卻要好好地難受上幾天。何湛留下來照看甯晉,他怕自己夜裏睡覺不老實,會碰到甯晉的背部,執意倚在床頭小憩打盹,不肯上床去,甯晉從拗不過他,隻得依了何湛。

何湛坐在豆大的燭光裏,倚着床頭看書,時不時低頭看甯晉幾眼。他替甯晉扯了扯衣領,甯晉閉着眼捉住他的手,放在唇邊吻了吻:“叔也睡吧。”

何湛說:“我不困。你别想其他的事,專心睡覺,怎麽現在還睡不着?疼?”

甯晉低笑着說:“叔都不肯陪我睡覺,我怎麽睡得着?”

何湛:“...”看來是不疼。

楊英招敲了敲門,何湛将手縮回,應聲請人進來。

楊英招對兩人點頭:“岚郡王自盡了,就在我去提審的時候。”

她将牢獄中的情況說了一遍,提到“故友重逢”四個字時,将目光定在何湛身上,問:“指使岚郡王的那個人是三叔的朋友。”

朋友?何湛都要笑了。他哪有什麽朋友?

何湛說:“叫岚郡王留下這番話,是想看我自亂陣腳?這個尚且不提,岚郡王好端端死在大理寺,看來是要有人爲此事擔責了。”

楊英招說:“秦方說他會處理此事。”

“他?”何湛挑眉,“換了旁人,或許會讓牢頭頂罪。讓秦方去做,他隻會自己頂罪。”

楊英招蹙眉。甯晉側過身來,看向何湛:“岚郡王一死,皇上可能會對你有疑心,現在形勢對你非常不利,叔考慮一下辭官的事?”

之前何湛一直未表明态度,但凡甯晉問一次,何湛就攀上來親他一次,這樣的手段...甯晉從來都招架不住。

何湛想着甯晉的話...辭官什麽的...

就算了吧。

何湛花了十年才走到這一步。他這副身子,還能不能有下一個十年都難說。讓他緻仕乞骸?那還不是直接砍了他的腦袋,重頭來過呢!

當然,他自不會跟甯晉說此番話。

萬千主意在他腦海中轉了轉,何湛點頭道:

“明日臣就進宮,面見皇上。”

說是進宮,進宮之前,何湛繞道去了鐵匠鋪。早些時候他托鐵匠打造一把短劍,很早就做好了,一直擱在這裏,未曾來取。

何湛拿着這把短劍,掂在手中試了試分量,輕巧靈便,做得很是精緻。

入宮按例行查時,何湛言此劍是四皇子甯恪心愛之物,禦林軍一聽是那個混世小魔王的東西,哪裏還敢再查,即刻放了行。

再去面前皇上之前,何湛特地來淑妃宮中一趟,找到正在騎着宮人脖子玩的甯恪。

淑妃娘娘不在,甯恪在宮中瘋得更厲害,見何湛來,他叫宮人背着趴到何湛的身上,死死勒住他的脖子,說:“騎小馬!”

何湛蹲下/身來将甯恪放下。甯恪不甘休,興着眉眼說:“師父,這次你教我騎馬,怎麽樣?”

何湛說:“殿下,臣要走了。”

甯恪不滿地皺起眉來:“何湛,你已經好久都不來宮中陪我玩了!你再這樣,我可饒不了你。”

何湛笑着将短劍遞給甯恪。甯恪得了一把量身定做的小劍,别提叫何湛哄得多高興,熟練地挽了個劍花:“你可真會讨巧呀。”

何湛說:“拜您頭上的那位所賜,臣要退官了。以後再也見不着殿下,是臣的福氣。這算作臣留給你的禮物,以後殿下可以自己練劍了。”

何湛沒有多說,轉身就離開宮殿,朝着禦書房走去。

甯恪追出來,喚住何湛,将劍指向他:“你這是什麽意思!本殿下還沒玩夠,你就想走?何湛,你怎麽連狗都不會當了?”

何湛撇着嘴看向甯恪,一臉的嫌棄:“臣不陪你玩了,再見吧您。”

何湛晃悠着步子往禦書房去,景昭帝正與内閣大學士議事,何湛隻能在外等候,這一等便是一上午。

大學士陸續出來幾個,言語間談論的皆是昨夜岚郡王自殺的事。聽皇上的意思是,岚郡王未審身亡乃是大理寺失職,大理寺卿秦方首當其沖,皇上下旨将秦方貶去撫衢,當個七品縣令。

皇上貶職秦方,實則是在向睿王示威。

當初鳳鳴王對睿王很是看好,兩人之前又在清查前朝餘黨和符系一脈中通力合作,明眼人都知道鳳鳴王是偏向睿王。當初鳳鳴王力薦秦方,秦方得大理寺少卿一職,如此自屬于睿王一黨。

此次岚郡王的事一出,秦方彈劾岚郡王,可謂是一呼百應,幾個大員都要求皇上厲懲岚郡王。秦方不是個會周旋的人,他沒有這樣的本事。往深裏想了想,皇上才意識到他的老三不知在何時之間已經有如此威望。雖然他對甯晉多有愧疚,但也不會放任他在朝中肆意妄爲。

如今秦方被貶,皇上的意思,何湛心知肚明。這樣的情況下,他絕不能丢了官職。

何湛端端正正地托着朝服,等待宣召,不想甯恪卻截到了何湛前頭。

甯恪盯着何湛,哼聲道:“何湛,你真有一套!”

何湛笑了笑:“臣不明白四殿下的意思。”

“‘他’告訴我說,你不是想走,而是想留,不然你不會送我那把劍。”甯恪說,“你這個人真可怕,輕而易舉就能掌控别人的情緒。你想讓本殿下爲你說情?”

果然。

面對突如其來的變化,這般年紀的甯恪顯然不能從容應對,若不是有人在背後指點,甯恪不會這麽快就發現其中關竅。

何湛倒也坦蕩:“殿下英明。”

禦書房内的小太監給外頭的兩位主子行了禮,見四皇子,小太監帶上讨好的笑:“四殿下,皇上還在處理政事,恐怕不能見你。”

甯恪不滿地看了何湛一眼,對小太監說:“本殿下不要等!讓我進去!”

不顧阻攔,甯恪風風火火地就往禦書房裏沖。

何湛這個不僅好玩,還可惡,不是一般的可惡!從前“那個人”說何湛很讨人厭,甯恪還不信。在他眼中,何湛是個非常讨喜的寵兒,如今卻知這個人讨厭在什麽地方。

望着甯恪的背影,何湛笑了笑。将籌碼押在甯恪身上,實屬一搏。‘那個人’很寵愛甯恪,隻要甯恪對他還有玩心,‘那個人’不會輕易讓何湛離開京都。

何湛入門,見景昭帝行跪禮,将朝服高置于額前道:“罪臣...參見皇上。”

景昭帝将手中的筆放下,問:“愛卿,你這是作何?”

“罪臣自小養在忠國公府,所受德化皆是來自于父親的教導,自懂事起便将‘忠君明義’四字奉爲圭臬,臣常将秉承國公遺風視作得意之事,可笑自己的親生父親竟是靖國的千古罪人。太公主和忠國公的養恩,罪臣沒齒難忘,可臣不敢因己之身令何家名聲蒙塵;更何況睿王太子皆将臣視作親人,皇上更是對罪臣器重有加,得此恩眷,臣心中愧疚不安。如今因罪臣身世一事令皇上憂心,乃是臣之過。”

何湛将朝服放在地上,伏身道:“臣沒有資格承忠國公的爵位,更沒有能力當起太師之位,望皇上收回成命,萬歲,萬萬歲。”

景昭帝歎口氣:“你要辭官的事,恪兒已經跟朕說了。”

“四殿下...?”

“裴之啊...”

這一聲喚得何湛打了個哆嗦,隻見景昭帝疲倦地扶着發疼的額頭,說:“你救過朕,朕要是疑心你,那朕身邊還有可信之人嗎?”

何湛一臉受寵若驚的神态,伏下首:“...皇上?”

“少年你幫朕照顧兩個孩兒,又曾将老三領在身邊伴讀,恪兒這個喂不熟的都願這樣維護你,可見你是真心相待。愛卿所作所爲,朕看得見,才會屬意你成爲太師,輔佐太子。”

何湛用袖子擦了擦淚,激動且顫抖:“可...罪臣...謝驚鴻曾是那樣的人...”

“皇姑姑将你收爲養子,賜你何姓,你就是何家的人,你就是忠國公的兒子。封爵封官,皆是朕的旨意,無需旁人質疑。愛卿,你可明白啊?”

“臣...謝主隆恩。”他顯得有些語無倫次。

景昭帝看何湛竟流出淚來,不禁笑了笑,像看孩子一樣看他,說:“裴之啊,你記不記得,你小時候常往王府裏跑,那時候可會說話啦,見朕練劍,比那個兩個小子都要雀躍,口口聲聲要認朕做義父,要朕教你。”

聞言何湛破涕爲笑,臉上羞赧:“臣記得。”

“你算是他們的大哥,往後一定要替朕好好護他們周全。”

景昭帝是要何湛的忠心。

何湛三叩首:“臣領旨謝恩。”

何湛退下,景昭帝的貼身太監端上來一碗酥酪,與何湛打了個照面,彎身退至一側行禮道:“恭送太師。”

等殿門掩上,太監将碗端到景昭帝身邊來:“皇上,宮廷廚子新作出來的糕點,您嘗個鮮?”

景昭帝沒什麽胃口,說:“請人送去景仁宮,讓皇後先嘗。還有幾封折子未看,你替朕研墨。”

“哎。”太監應下,另外頭的人給景仁宮送去,回來給景昭帝研墨,問道,“皇上可還是爲太師一事煩擾?”

“朕找人查過何愛卿的底細,他兜裏裝着整個雍州的錢,是個可用的人才。”景昭帝喝了口茶,“他看上去機靈,不過還是有老忠國公的傻勁兒,這樣的人,留在朕眼皮子底下,朕才放心。”

太監點頭,微笑道:“皇上英明。”

用人且疑,疑人且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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