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何湛扶着椅子單膝跪在甯右面前,望進他的眼眸中,“臣百病纏身,卧榻之時常會算算這輩子還有多長,掰着指頭數也不過是須臾幾年臣不願以病軀面見殿下,又怕下一刻便會撒手人寰,再也無法讓殿下知道臣的心意臣不想帶着遺憾離開”
“三叔,那弟弟他”
何湛截過話:“臣從不求什麽,也不想殿下成全,臣隻想像現在這樣陪在殿下/身邊”他低下頭,聲音顫抖道:“殿下的意思,臣明白”
他喜歡的人是甯左?
甯右忽覺一切荒唐至極,滑稽至極!
他費盡心機想要逃離甯左對他的影響,想不到他最想要得到的東西卻還要靠甯左才能得到
何湛拿他甯右當什麽?幼年的照顧,少時的陪伴,是爲了什麽?這張同甯左長得一模一樣的臉?
有那麽一瞬間,甯右想親手掐死何湛,然後同他一起死去可見何湛的眼眸,他卻無論如何都下不去手
何湛斂衽起身,苦笑着鞠躬:“臣不會讓殿下爲難殿下擔憂安王,臣會親自去青州”說罷,何湛留也不留,疾步走出東宮,任甯右再喚,他都不曾回頭
何湛胡亂抹了一把眼中的淚,心急如焚,恨不得長上翅膀直接飛到甯晉身邊去!
甯右的心也是夠大,居然敢在這樣的關頭對甯晉下手,這不是要命嗎!
從前以爲能利用甯左甯右之間的嫌隙而牽制雙方,不想甯左廢了一隻腿後,再也無力與甯右抗衡,甯右竟能如此遮天蔽日般地與他調換了身份,從此成爲靖國的太子
何湛不想親自對付他們倆兄弟,隻能放任甯晉去做,可甯晉在朝中根基不深,明顯無法與甯右抗衡
有些事,他不得不去做
何湛令影衛快馬加鞭地去找甯晉,将甯右欲行刺之事告知
何湛稍準備,即刻登上去往青州的船,想以去探望安王的名義偷偷順着丹江去找甯晉,護在他左右
何湛想得挺美的,不料剛登上南下船的那一刻,他就在船上看到了甯右
甯右彎着眉眼:“我已向父皇請示過了,他允我去青州探望弟弟,三叔何不與我同行?”
船已經被他包下,船上的人全都是一等一的水兵,還有十名武功高強的大内侍衛伴在甯右身側,保護他的安全
何湛不明白甯右會有此番舉動而甯右隻是怕,怕他去龍安就會發現那裏的人才是甯左
他從來沒有哪一刻會這麽嫉妒甯左,也沒有哪一刻會這麽恨甯左何湛跪在他面前說的一番話,情真意切到差點将他逼瘋!
甯右隻後悔當初沒能直接殺了甯左,了卻後顧之憂管他何湛以前喜歡的是誰,以後何湛隻能喜歡他一個
何湛不知甯左服毒一事是甯右做的,他隻憑着自己的能力認出這兩人不同之所以如此接近甯右,是想得其信任,找機會在大庭廣衆之下揭穿他移花接木一事一旦如此,甯右在朝中威望大減,或許景昭帝就不得不重新考慮儲君一事
甯右将人打發到船艙外巡守何湛走到他面前,甯右微微一笑,向他伸出了手
何湛略有些惶恐地躬了躬身,甯右将他的手握住,引他坐在自己身側
“殿下?”
甯右将何湛的模樣映在自己眼底,聲音低緩好聽:“三叔留在我身邊,永遠都不要離開了,行嗎?”他握着何湛的手還未放下,如同兩人十年後重逢時的一樣,隻是這次甯右沒有了顧忌,将他的手放在唇邊親了又親
能這樣與何湛親近,隻有在夢中才會夢見甯右曾日夜與木雕相對,癡癡地望着,一天又一天,難自禁時還會做一些連他都覺得下流的事
何湛強撐住笑,忍着沒抽回手
江水的浪潮要比往常更兇猛一些,一路将客船送往青州
到青州邊界要改陸路,何湛與甯右在城裏稍休整,擇日啓程直達龍安
夜間甯右要同何湛在一間房中睡,何湛惶恐萬分百般推辭,任甯右再求,他都不敢“逾越”一分縱然何湛心中有算計,但他已經一大把歲數了,還不想“晚節不保”
甯右不急于一時,他和何湛還有天長地久
青州的安王府邸,雖然甯左離京,但景昭帝到底還是挂念着這個兒子,吃穿用度皆是按照皇子規制,專門從守陵人封家中挑出人手來照顧他
甯右提前将太子、忠國公到安王府探望一事告知,并讓封家和青州郡守切忌洩露風聲
抵達安王府,何湛和甯右由下人領着去後花園中,在那裏他看見坐在輪椅中的甯左
他衣衫幹淨,顴骨突出,容顔有些憔悴若不是眼神呆滞,何湛還以爲下一刻他就要站起來沖他揮手
下人散去,給他們親人叙舊的機會甯右攬住何湛的肩,同他一起走到甯左面前
何湛緩緩跪下,手扶住甯左的膝蓋,望向他空洞的眼睛裏,希望從裏面捕捉到一絲絲的情緒波動
“王爺,臣來看你了”現是正午,暖洋洋的陽光落在甯左青灰色的衣袍上,碰一碰全是暖意,可他的手卻是冰涼的,如同從冰水中浸過一般
何湛捧住他的手,意寓不明地說:“叔來看你了”
沒有任何回應
“瘦了”何湛扯出笑容來,撫了撫甯左鬓角的發
夜間甯左由下人服侍着用膳,何湛和甯左則在客房中住下兩人雖不住在一處,倒是飯會在一起吃,何湛爲甯右布菜,偶爾還夾雜着幾句訓斥,斥他挑食
其實甯右不挑食,隻是一開始仿着甯左來做,久而久之,一些食物他也會讨厭上甯右見自己這樣挑剔的毛病都讓何湛心間擱着,任他訓斥,竟油然生出一絲絲得意來
甯右趕緊夾了一筷子菜,塞到嘴中,說:“我吃還不行嗎?”
“君王喜惡不可讓外人得知,臣也是爲殿下着想”
“叔能如此關懷我,我高興都來不及,沒有要責怪的意思”甯右給他夾菜,“以後叔讓我做什麽,我就做什麽”
何湛笑着謝恩,安安靜靜地用膳
要是真的話,他挺想讓甯右直接放棄太子之位的,不知道他幹不幹
夜晚的時候,兩人棋局對弈,讓甯左在旁
何湛堅信他能看得見聽得見,隻是不能表達了,下棋期間将京城的奇聞異事講給甯左聽,甯右趁機耍賴悔棋,吃了何湛好幾個黑子甯左歪着頭,不反應,但屋中始終有一種和諧的氛圍
就好像回到少年時期,那時也是甯左和何湛下棋,甯左像個猴子樣上蹿下跳的耍賴他耍賴能耍得過何湛?何湛簡直是無賴棋風的開門祖師爺!見兩人争個不停,甯右隻在旁邊坐着看,微微笑着,眼睛裏全是欽羨
他曾想過,自己要是跟大哥一樣開朗活潑,一定能更得何湛歡心
甯右與何湛正下到絕殺局,何湛隐隐聞見一股異味
在一旁服侍的下人也意識到不對,面色有些驚慌地跪下請示:“奴才失職,奴才忘記每逢此時,王爺都要出恭入敬”
甯右冷着聲說:“喚人來爲王爺沐浴更衣,你自己去領罰”
下人苦着一張臉領命
何湛怔了一會兒,将手中的黑子落在一側算棄局
“三叔?”
何湛起來走到甯左身後,扶住輪椅,說:“臣去服侍王爺沐浴”
“這些事讓下人來做好了”甯右不悅地皺了眉,何湛背對着他,沒看到他臉上的不悅
何湛略低着頭:“臣對不起安王望殿下能夠讓臣彌補些許心中愧疚”
甯右愣住,許久低低答了句:“好”
下人準備好熱水和衣袍,等何湛淨手進入香水行,甯左已叫下人擡入木桶當中淡淡的幽香彌漫開來,眼前白茫茫的霧氣翻騰,叫何湛看着有些許暈眩
“你們都退下吧,我想跟安王單獨說會兒話”
“奴才們在外間等候,國公爺要是有什麽吩咐,随時傳喚”下人低頭,并沒有按照何湛的意思退出去,而是隻退到外間,輕輕掩上一扇門
何湛低眸,拿起布巾浸了浸水,輕輕擦拭着甯左的肩背
在甯左面前,何湛的神經放下戒備,腦中又想起往事,不禁笑了幾聲,用極低的聲音說:“想想上次按着你下水,都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你個天不怕地不怕的猴子大王,偏偏是個怕水的旱鴨子,同民間的幾個野孩子一起學得泅水,他們都能在水中撲棱出花來,你都不敢下水,吓得他們還以爲你這個王爺家的世子是個端在高台上的仙兒”
聲音不大,在外頭聽來都是含混不清的,音色溫潤款款,像是在說什麽極爲開心的事
嘲笑雖嘲笑,但甯左從不是低頭服輸的人,脾氣又急又倔,趁着沒人的時候自個兒紮水裏練,頭一次差點沒出來,要不是何湛一把将他從水中撈出來,這個人許是要喝上一肚子水,才能從水裏飄上來
之後甯左怕了好一陣兒,何湛按着他下水,非要他學會不可凡是甯左所遊過的地方,泥沙翻滾,魚蝦驚逃,何湛覺得縱然是在水中橫行的龍王爺見了這位撲棱水花的樣子,那也得退避三舍,先給他讓道不可
過程雖是艱難了些,但好歹甯左最終還是學會了的
“你啊你”
何湛一句三歎息,終了沒再說出一個字
水珠流過甯左的肌膚,他的額頭上不知是水還是汗
幼時何湛與這兄弟二人都是“坦誠相見”,如今甯左長大了,自不能跟幼時相比更何況何湛還是個斷袖,要說真給甯左洗個徹底,何湛還是有點不能淡定
何湛替他擦了擦背,吸着鼻子收回手,撐着從容的臉說:“我叫下人來,給你添點熱水”
何湛也沒想着會得到回應,畢竟甯左癱瘓之後,他一直在甯左面前都是自言自語
何湛将布巾搭在木桶上,習慣性地拍拍甯左的肩來安撫他正要轉身走,一隻手忽然抓住了何湛的手腕!
何湛大驚失色,轉頭回身望去,黑黢黢的一雙眼沉定無瀾,盯得何湛頭發都快豎起來了,渾身如同卷了一陣寒風,手并着身體冷不丁地顫了一下
甯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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