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恩加爾捧起一塊人類的頭骨,深情地凝視着,用一種朝聖般隆重的态度,将頭骨放到脖頸處,親昵地摩挲了一下。
它獸穴中的牆壁都是天然的岩石,沒有經過任何打磨,保持了最原始粗犷的風貌。裸露出來的岩石上有着斑駁的暗紅色,那是鮮血幹涸造成的效果。
獸穴的每一面牆上都陳列着來自雷恩加爾的戰利品——瓦洛蘭中最爲緻命的生物們的頭顱、巨角、利爪與尖牙。
這些戰利品若放在人類社會中,則代表着海量的财富,但在這裏,在雷恩加爾的獸穴中,隻是一種裝點它強大的裝飾品。
對于雷恩加爾來說,強大獵物的屍骸,就是最好的裝飾品。
但在所有裝飾品中,沒有一件,有它手中那塊人類的頭骨珍貴。
那是它養父的頭骨。
自從親手殺了它的養父,挖掉他的眼眶,吃掉他的骨髓後,雷恩加爾就一直留着這塊頭骨,每天小心翼翼的呵護着它,将它擦拭的纖塵不染。
雷恩加爾每天晚上都抱着這塊頭骨相擁而眠,如同年幼時,他養父抱着它睡一樣——仿佛它的養父從來沒有離開,他們隻是以令一種更加親密形式在一起,永遠。
雷恩加爾從來不知道它的親生父母是誰,一個自稱爲傳奇獵人的人類将它撫養長大。它是一個完美的學生,貪婪地汲取着他養父交給它的每一份狩獵的本領,并用它怪異的野性本能來改進它們。在它的鬃毛長全之前,雷恩加爾就獨自動身,爲自己打下了一塊廣袤的領地。在領地的邊界上,它堆放着那些被他所殺的獵物的頭骨——以此警告那些潛在的入侵者們。
它成爲了這片原始森林的王者,再也沒有任何魔獸敢冒犯它的威嚴,整個偌大的森林,都是它的獵場,所有的魔獸,都變成它豢養着的,随時宰殺的家禽。
然後,它悲哀的發現,它在也感受不到狩獵的樂趣,感受不到那種在追獵與被追獵的過程中的快樂、恐懼、焦慮、與悲傷……它甚至感受不到自己是,活着的。
它原以爲對一塊地區無可争議的統治會使它滿足,但那天到來時,它卻更加心緒不甯了。在它的領地裏,沒有任何野獸證明過它們是有挑戰性的,并且沒有可怕的敵手來提高它的極限,雷恩加爾的精神萎靡了。
它害怕沒有值得去拼的獵物,它将再也無法感受到狩獵的律動。感受不到狩獵的快感和興奮。
“雷恩加爾,你終于感受到……孤獨了嗎?強者的孤獨,王者的孤獨,狩獵者的孤獨!”雷恩加爾的養父說:“我終于等到這一天了,你是上天對我最大的恩賜,在我征服這片原始森林,再也找不到狩獵的樂趣時,我發現了你。在看到你那一刹那,我就決定,将培養成最優秀的獵手,然後,我們之間展開一場狩獵,看看誰才是最完美的獵人。我是一個傳奇獵人(不是指傳奇強者),我的死,也要帶着傳奇的色彩,雷恩加爾,我的孩子,無論是你爲我的生命劃上句号,還是我将你的生命終結,在我們相互狩獵,品嘗彼此恐懼的美妙過程中,我們的生命都會因此完整,不再空缺。”
雖然過去了十多年,但那場狩獵的每一分,每一秒,每一個血腥、恐懼、焦慮、絕望的場景,讓它一想起,整個靈魂都會興奮的激蕩起來。
它的養父是一個人類,那場狩獵,讓他發現并驚歎:人類,原來是那麽一種精緻而複雜的東西!
以前狩獵森林中的猛獸,在它的感覺中隻是打碎盛着紅色液體的粗糙陶罐,而狩獵它的養父、獵殺人類時,他驚喜地發現,那感覺仿佛是擊碎了精美絕倫的盛滿着鮮血的玉器,這更增加了它殺戮的快感。
人類是一件多麽了不起的傑作!多麽高貴的理性!多麽偉大的力量!多麽優美的儀表!多麽文雅的舉動!在行爲上多麽像一個天使!在智慧上多麽像一個天神!宇宙的精華!萬物的靈長!
獵殺這樣一種生物,又怎能不讓雷恩加爾感到興奮!
雷恩加爾和它的養父相互約好,要用最殘忍的方式狩獵對方,他們之間,必須有一個将内心的恐懼完全釋放出來,化作另一方興奮的養料。
在随後的狩獵裏,它都在生與死之間徘徊。它被痛苦所擊垮,但在痛苦之中,它又感覺到了一絲愉悅,兩個最強獵人的對戰,讓它感受到了一種來自靈魂層面的滿足。
最後,雷恩加爾赢了,按照約定,它用最殘酷的方式折磨着他的養父,讓他在甘暢淋漓的痛苦中死去。
雷恩加爾的短刀是粗糙的,對于雷恩加爾來說,粗糙的短刀切割着獵物的血肉,靜脈,以及骨頭時發出的卡擦咔擦的令人牙酸的聲音,才是這個世界上最動聽的天籁。
雷恩加爾用它那把粗糙的短刀将它養父的四肢都鋸了下來。它清楚的記得,粗糙的刀刃切割骨骼的聲音以及當時它從來沒有聽過的,來自養父那痛苦恐懼的嚎叫,猩紅的鮮血就在它慘叫聲中湧了出來。
粗糙的刀刃來回切割骨肉的聲音,像歡快的歌唱,在切割到膝蓋時,湧出的血泊上出現了雪白的腿骨,血紅與骨白形成的構圖出現了一種妖異的美,雷恩加爾就被這種美徹底震撼了。
它身上的每一個細胞都振奮了起來,附和刀刃切割骨骼的聲音歡快地歌唱。
它情不自禁的哼起來,發出一種莫名其妙的音節,那詭異音節混合着他養父痛苦的嚎叫,與刀刃切割骨頭聲音,組成了一種絕美的混響樂。
從此以後,雷恩加爾的血變冷了,再也沒有溫熱起來。
殺死了自己的養父之後,雷恩加爾才發現,原來殺人,這麽的有趣!于是,殺人成了它的一項嗜好,比吸毒更上瘾,它熱衷于打碎那一個個叫做人的精緻器皿,看着它們體内盛裝着猩紅流出來,冷卻到與環境相同的溫度。
由熾熱到冷卻,這是一個美好的過程。
于是,雷恩加爾開始獵殺人類。
然而,獵殺人類的過程中,他并沒有再次感受到獵殺養父時那種暢快淋漓,讓靈魂也爲之激蕩的感覺。
他悲哀的發現,獵殺人類,就跟獵殺森林中的野獸差不多一樣。
這時,它終于明白,給他帶來那種感覺的不是人類這種生物,而是他養父這個人,那是同樣有着豐富的狩獵技巧,有着野性,有着嗜血本能的人,隻要具備這樣的品質,不論是人類還是其它生物,都會讓它冷卻的血液再次激蕩的沸騰起來。
可惜,雷恩加爾再也沒有遇上過這樣的獵物。
在瓦洛蘭大陸,比它強大的生物不是沒有,而是比比皆是,但是那些生物隻是天生強大,它們并沒有學過高超的狩獵技巧,并不懂得如何充分利用環境進行狩獵與反狩獵,狩獵他們,并不會感受到彼此棋逢對手快感,與他們搏鬥,就好像一個藝術家去和野蠻人打架一樣無趣而乏味。
它渴求的,是真正獵人之間的搏鬥!
骨骸堆積如山的洞穴中,雷恩加爾清理出了一大塊高高的空地,将它養父的頭骨盛在那裏,每一天,它都會朝聖的心情,祭拜那塊頭骨,然後抱着它,細細回味那場狩獵的每一秒。
現在,它和它養父曾經一樣,在等待更優秀的獵人出現,以一種恐怖而殘忍的方式結束它的生命,或者,在這種孤獨的回味中了此殘生。
終于,它等到了它所要的那隻獵物。
那就是嘉文。
當嘉文踏入森林的最深處,雷恩加爾的領地的那一瞬間,他就感覺到了它的存在,那是一種靈魂層面上的敏銳直覺,隻那麽一瞬間的接觸,他似乎就觸碰到了對方的冷靜,殘忍,嗜血,聰明,狡詐。
他知道,雷恩加爾也發現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