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蒙古森林最外圍邊緣。
嘉文艱難的趴在森林外圍布滿砂礫石塊的地表上,他極度饑餓,即使沐浴在陽光中,也感到陣陣陰冷。此刻,他已經全身赤/裸,肌肉分明的身上有着無數條縱橫交錯的爪痕,鮮紅的血液早已凝結成暗紅色的血痂。
‘愈合’天賦的作用始終有限,在短時間内,根本無法愈合嘉文身上的傷——他身上受的傷實在了太重、也太多了些。
紅色的血迹,不斷從他的身體上流出,在地上拖出一條醒目的痕迹,仿若蜿蜒爬行的蛇。
他全身的骨頭都已經脫臼,腳掌上的肉因爲長期的跋涉而綻裂開來,隻能在地上爬行,每一次向前移動,都讓他感到極大的阻力和劇烈的疼痛。
地上的沙粒粘着流血的傷口,火辣辣的刺痛着。
他手中那把保障他生命的匕首,也不翼而飛。
胸膛緊緊貼着大地,嘉文可以感受到自己微弱的心跳,就像在暴風雨中搖曳的火苗,很可能在下一瞬間,就被狂風暴雨打滅。
但他依然緊緊的盯着前方,艱難的挪動着。
前方,是他的獵物,雷恩加爾。
雷恩加爾的情況比嘉文好不了多少,同樣傷痕累累,趴在地上艱難地爬着。
現在,它已經淪落爲嘉文獵物,追獵者與獵物的角色徹底調轉,更重要的是,它已經失去了面對嘉文的勇氣。
它一回頭,就會看到嘉文那雙執着,堅毅,充滿野性的不死不休的琥珀色眼睛,有時,它回頭看到的是對方正在舔/舐着它沿途流出的血迹,那明亮的琥珀色眸子,發散出野獸般讓人心悸的光芒。
恐懼攫緊了雷恩加爾的心髒。
它不明白,爲什麽這個人類會有如此強大的肉體,如此強大的生命力,如此頑強的意志!他身上的傷明明比自己還重!
是什麽支撐着這個已經完全虛脫了的身體堅持了這麽久?勇氣,執着,驕傲,對勝利發自本能的渴望和追求?
其實都不是。
隻是爲了生存,僅此而已。
隻是爲了活下去。
身爲德瑪西帝國的皇子,理論上一出生就擁有别人無法想象的一切……但是一直以來,嘉文懂得的不多,擁有的也不多,但就在此刻,他想要把握的,就是生命。
就是想要……活下去!
求生本能,是所有生物本能中最強烈的。
爲了生存,一人一獸正在壓榨自己身體的每一滴力氣。
夕陽的餘晖照落在兩個爬行的身影上,顯得悲壯而蒼涼。
他們之間的戰鬥,範圍,已經不在森林之内,而是到了庫莽古的最外圍,也就是說,這場追獵穿過了整個庫蒙古森林!
夕陽的餘晖在雄壯的大地上傾灑,天空一片通紅,爲在地上艱難爬行求生的一人一獸渲染出了一個壯麗的背景。
嘉文的眼皮越來越沉重,甚至出現了幻覺,在現實與虛幻中搖擺不定。現在的他,隻能憑借強烈的求生本能向前爬行。
“好困……我要……死了嗎?……”
不!
他不能就這樣死去!
嘉文清楚的知道,除非他和雷恩加爾兩者之間有一個徹底死亡,否則他絕不能停下來,絕不能閉上眼睛。
他害怕自己一停下來,前方那狡詐堅韌的雷恩加爾會立刻回過頭來,用它粗糙黏稠的舌頭舔/舐他的臉,用它銳利的獠牙咬斷他的頸動脈。
“這是一場戰鬥,既然是戰鬥,就要一方徹底倒下。”蓋倫那威嚴冷漠的聲音忽然又回蕩在嘉文腦海,讓他稍稍清醒了些。
在無數次他要絕望的時,蓋倫冷漠威嚴的面容就會浮現在嘉文腦海,激發他的鬥志。
在很小的時候,他的生命,就烙進了那個冷漠,威嚴,強大的男人,讓嘉文永遠有一種去超越他的不屈執念。
嘉文現在唯一的優勢,就是憑借強大的天賦,快速恢複自己身體的生命力。
如果不是治愈天賦的強大,嘉文的肉身早就崩潰了,意志再堅強,也根本無濟于事。
在符文之地,沒有人會否認的血脈和天賦的巨大優勢,即使血脈能力從來都不是嘉文想要承認東西,但如今親身體會到血脈天賦帶來的力量,嘉文也不得不承認它實實給自己帶來了好處。
“他是我見過的資質最高的孩子,可以很明确的告訴你,從現在開始,他的命就是我的!如果在規定的年齡階段,他沒有做到我所期待的,那麽,迎接他的命運就是死亡。你說我冷酷也好,說我殘忍也罷,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必須按照我的意志,按照大家的期望跑下去,永不停止的跑下去!”
蓋倫當初的話猶如幻象般出現在嘉文腦海,沉重而紛亂的幻象充斥腦海,生命中無數破碎的畫面在他腦海中交叉重組,像有無數蛀蟲一樣在啃食他的腦髓,但幸好這種脫離現實的幻覺持續不了多久,因爲饑餓與痛苦總會隔一段時間把他刺醒,但過不了多久,幻覺又會再度出現,他的神經已經變得遲鈍麻木,各種紛亂的幻想漲破腦海,他被各種幻想弄得迷迷糊糊的,神智清楚的時候也越來越少,越來越短。
疲倦象漲潮一樣,從他身體的各處湧上來,但是他剛強地打起精神,絕不讓這種令人窒息的疲倦把他淹沒。
這種要命的疲倦,很象一片大海,一漲再漲,一點一點地淹沒他的意識。有時候,他幾乎完全給淹沒了,他隻能用無力的雙手劃着,漂遊過那黑茫茫的一片;但即将被淹沒那一瞬間,他腦海中就會出現凱撒那雙平靜,銳利,毫無半點溫度的雙眼。看到母親溫柔的笑,西維爾那高高在上的絕代風華,聽到趙信充滿煽動力的鼓勵,奎因那俊美動人的鄙視,聽到拉克絲那句風情萬種的‘親愛的。’
然後,他内心深處最強烈的倔強就會讓他清醒過來,頑強地爬行,至死方休。
他一邊爬行一邊劇烈的喘息着,口中已有抑制不住的血沫子噴出,但他離雷恩加爾的距離卻越來越近,在迷迷糊糊中,他甚至可以聽到雷恩加爾一呼一吸地喘着粗,感覺得到對方那發自内心的恐懼。
那是對死亡本能的恐懼。
最終,嘉文終于支撐不住,合上了困乏的眼皮,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針芒在背的感覺消失,感觸敏銳的雷恩加爾停止了爬動,緩緩地轉過身來,看着爬在地上一動不動的嘉文。
它是謹慎的,隻是靜靜的蹲着,并未有什麽舉動。
即使到了現在,它也是一個很有耐心的追獵者。
在雷恩加爾很弱小的時候,它也曾經餓得全身發軟,隻能躺在大地上,默默地等待死亡,更曾爲了在強大的魔獸的利爪下逃生,曾經裝死躺在大地上,任由一隻同樣饑餓的快死的魔獸,慢慢靠近它,對它進行試探,等到完全沒有防備的時候,雷恩加爾才發起緻命一擊。
時間仿佛凝固了一樣。
仿佛隻過了一瞬間,就仿佛過了無窮久,雷恩加爾終于行動,謹慎的小心翼翼的向一動不動的嘉文踱去。
即使嘉文是裝死,它也不能等下去了,它需要食物,沒有食物的補充,它必定全身虛脫而死。
嘉文就是眼前最好,也是唯一的食物。
“是時候爲這個頑強獵物的生命劃上句号了。”雷恩加爾心想。
雷恩加爾僅剩的一隻眼望着地上躺着的給了它太多震驚的人類。兩者雖然生死相搏,但雷恩加爾對着嘉文,望着這樣一個堅強的男人,心中卻再也湧不起敵意。
在這個男人身上,有一種令它敬重的氣質。
“讓我吃了你,和我融爲一體,化爲我生命的血肉,一起生存下去吧,這是我對獵物最大的尊重。”雷恩加爾越來越近,但嘉文始終一動不動。
在地上如蛇般艱難爬行的雷恩加爾終于來到嘉文身邊,許多,它才伸出那條粗糙幹燥的舌頭,像打磨砂紙一樣舔/舐着嘉文的面頰。粗糙的舔刮感刺激讓陷入昏迷的嘉文全身泛起陣陣雞皮疙瘩。
迷迷糊糊中,嘉文感覺到有條粗糙的舌頭在順着他的手舔去,強烈的危機感如閃電般刺激着嘉文已經麻木的神經,讓他稍微清醒了過來。
他本能的想伸出手掐住雷恩加爾的脖子,卻發現自己連一根手指頭都催不起來!毅力有着強大的力量,但毅力并不是萬能的。伸手是需要力氣的,嘉文現在已經沒有了這種力氣。
在極度的消耗下,嘉文全身的肌肉已經變得酸軟,雷恩加爾虛弱的把尖利的獠牙扣在嘉文臂膀酸軟的肌肉上,慢慢扣緊,用最後一點力量咬進了它渴望已久的嫩肉裏。
可在這時,嘉文另一隻手終于動了起來,卻沒有向雷恩加爾抓去,而是無力的撐在地上,以此爲支點,配合着受損的膝蓋,慢慢将自己的身軀翻轉,将全身的重量都壓到雷恩加爾的身上。
嘉文用臉緊緊地壓着雷恩加爾的脖頸,用嘴瘋狂的把上面的毛咬掉,而後用雪白的牙齒,猛地咬住它的脖子動脈!
一股帶着溫熱的的血液撲面而來,嘉文本能的吮吸着噴湧而出的血液,靠着強大的意志将腥臭且溫熱的血液吮進喉嚨。
雷恩加爾想拼命掙紮,卻發現根本沒有力氣推開嘉文那高大壯碩的身體。
“父親,我來見你了。這次,獵的好……痛快。”雷恩加爾僅剩的赤紅眸子最後看了沉下地平線的落日一眼,而後緩緩閉上。
濃烈的血腥味從胃中蒸騰起來。
嘉文的喉嚨本能地發出陣陣吮吸般低吼,那聲音并不像發自一個器官,而是發自靈魂。
吮吸完雷恩加爾全身的血液後,嘉文恢複了些許力氣,慢慢坐了起來。
嘉文真的不會忘了雷恩加爾。
是雷恩加爾告訴了他,原來生物,可以和環境融合得如此完美,完美得讓他小心反複檢查,都無法發現它的痕迹,完美得直到一把短刀劃上了他的脖子,他才猛然驚醒!
完美得讓他爲這個狩獵者感到……難過!
最後,嘉文撬下了雷恩加爾一顆最長的獠牙,作爲考核通過的憑證,也作爲時刻警醒自己的收藏。
所有的一切都完結了,可是,他要怎麽才能回到戰争學院,見到拉克絲那飄揚燦爛的金發,聽到她的嬌嗔,聞到她的體香呢?
即使走出了庫蒙古森林,但是瓦洛蘭大陸何等遼闊,以他現在的體力想要回到戰争學院,這根本是不可能的。
雖然赢了,嘉文卻沒有絲毫喜悅,因爲他面臨的境地,一樣令人絕望。
早知如此……當初就拿走魔法傳送牌好了。
嘉文心中懊悔不已,但也隻是一瞬,旋即整理心神,慢慢拖動着疲倦不堪的身體,漫無目的前行,他孤單的身影,在夕陽的餘晖下,被拉的很長很長。
在火紅的夕陽,遼闊的大地背景下,一個絕美的身影出現在嘉文的視野中。
那是拉克絲。
拉克絲捧着一束細細碎碎的野花放在胸前,野花非常普通,但卻散發着原野清香的氣息和旺盛的生命力,更加襯托了她青春飛揚的美麗。
火紅的夕陽溫柔的灑在拉克絲的身上,使她看起來就象是一個初臨世間的女神,全身都帶着一種柔和晶瑩的瑰麗色彩。
她的微笑,她的潛嗔,她的動人風姿,和唇角那縷少女的頑皮,都讓她擁有了一種超脫凡俗的美麗。
嘉文驟然停住了腳步,呆呆地看着不遠處,手裏捧着一束野花,穿着潔白衣裙,靜靜站在夕陽下,臉上蕩漾着幸福,驕傲,喜悅笑容的拉克絲。
他已經完全呆了,在這一刻,嘉文終于明白了什麽叫一笑傾城。
感覺與語言有着永遠的隔閡,特别是在面對震懾人心的美的時候,原來語言在面對真正的美麗的時,是那樣的蒼白無力,嘉文無法用任何語言,來形容他這一次突然被擊中的震撼和沉迷。
每一個見到拉克絲是人都會有這種驚豔感,隻是沒有剛經曆過生死的嘉文那麽深而已。
是幻覺嗎?
嘉文拖着沉重的腦海,緩緩地走了過去,就算是幻覺,他也要走過去,抱着夢幻中的她!
那是在這個最絕望的境地中,他唯一能做到的,最浪漫的事。
嘉文每走一步,都有種跛行的艱難,憑着這種艱難而又滑稽的跛行,他終于來到拉克絲面前,張開雙臂,給了拉克絲一個大大的擁抱!
那一刻,光陰也仿佛凝止。
在遼闊的大地上,在火紅的夕陽下,在壯麗的背景中,一個滿身傷痕,全身赤/裸,如野獸般的少年,抱着一個身穿高貴白色衣裙,宛若女神般的美貌少女。
光影散亂,微風吹過,撩起拉克絲潔白的衣裙。
“不……不是幻覺。”
感受着懷中傳來的溫度,和鼻尖那熟悉的芬芳味道,嘉文的腦海中響起了最後一個念頭。
最後,他終于支撐不住,慢慢倒下,在倒在地下那一瞬間,他琥珀色的眼中,倒映出拉克絲絕美的容顔。
疲倦如潮水般席卷嘉文的身心,再他徹底陷入昏迷的那一刹那,一句莫名的話在他内心脈脈響起:
“人總是會在最深的絕望裏,看見最美的風景。直到有一天,你遇到一個人,你們彼此相愛,終于明白,所有的尋覓,再深的絕望,也隻是一個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