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看着身負重傷，卻帶着燦爛無悔的笑容，一步步向自己走來，将人生的豪邁灑脫與尊嚴展示得淋漓盡緻，有一種一股俯仰天地之大氣概男人，她真的舍不得！

這樣的男人，這樣的對手，殺了以後，還能遇見嗎？

當第一次見面，嘉文戳中自己的肩膀挑戰自己，并放下自己絕對不會輸的誇張宣言，當時的卡特琳娜的确是有種放聲大笑的沖動，可是此時此刻，看着嘉文滿是血迹的臉上那燦爛的笑容，她的内心沒有不屑的輕笑，反而是沉重的敬意！

這種敬意，與身份、實力無關。

這是對尊嚴的敬意。

倘若一種尊嚴會被生命自身的力量瓦解，恰恰證明它沒有多大價值。

但是嘉文此刻展現的，是沒有任何力量可以瓦解的，無價的，尊嚴。

兩人的距離，隻有十米了。

這十米的距離，卻好像一生那麽漫長。

嘉文知道，當他完這十米的距離，走到卡特琳娜身邊的時候，就是自己生命終結的時刻。

差距始終是差距，力量上的差距，并不是精神，鬥志，尊嚴，生命這些東西可以彌補的，即使嘉文将生命中所有的精神鬥志的精華都完全釋放了出來，依然還是不是卡特琳娜的對手。

他拼盡全力，連卡特琳娜的一根頭發都沒傷着。

十米的距離已經走完，他終于來到了卡特琳娜面前。

卡特琳娜隻是靜靜的看着他，沒有任何動作。

嘉文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用留戀的眼神看着拉克絲，希維爾、趙信以及他目光所能到達的一切事物。

他仰頭，張開了手臂，做出了一個擁抱藍天的動作，頭頂上的那片清澈蔚藍的是如此寬闊，如此美麗。

“這大概是我這輩子，最後一次自由地呼吸空氣，最後一次仰望無邊無盡浩瀚無窮的藍天了，這個世界……真的好美。”

藍天、白雲、微風、燦爛繁星、皎潔明月、德瑪西亞，戰争學院，趙信、奎因、拉克絲、希維爾、奈德麗、蓋倫、卡特琳娜、傑斯、德萊厄斯、賈克斯、銳雯、塞恩、泰隆……很多面孔和數值不清的事物共同構成了嘉文過往的生命軌迹，它們是如此的熾熱，熾熱的就像天邊的烈日，他喜歡這一切，也放不下這一切，那是對這個世界，對生命的眷戀和熱愛，在這個彌留之際，他所能做到的，就是爲生命，感恩。

他一直覺得，隻有熱愛生命的人，才懂的去愛别人，隻有自己快樂，才能真正給人帶來快樂。

生命是如此的厚重，世界是如此的美麗，如果這個世界上，能有一樣東西淩駕于生命之上，那就是尊嚴。

現場一片死寂。

沒有人能形容此時的心情。

卡特琳娜靜靜站着，沒有任何語言，沒有任何動作，隻是，靜靜的，站着，看着他。

鮮血依然不停的從他的腿上，胸膛處流淌而出，他心髒的搏動是那麽微弱，可是每一次搏動，都狠狠地震撼人心。

這場戰鬥終于來到了最後的關鍵時刻，他已經失去了所有的關鍵的可能，他生命的氣息是那麽微弱，随時都會随風而逝，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自己生命殘餘的力量，發出最後一擊。

即使嘉文清楚的知道，這一擊，根本不可能擊卡特琳娜，對她造成任何傷害。可是，出乎他自己意料的是，他并沒有憤怒，痛苦，無力的激烈情緒。

反而很平靜。

因爲他已經盡力了。

因爲爲了争取勝利，他拼盡了一切去戰鬥。

這是無悔的平靜。

他已經向所有人證明，不是他太弱，而是對手太強大了。

他已經用行動，用生命的力量征服了所有人，他不用再自卑，甚至有資格驕傲。

嘉文看着手中握着的肋骨，這是他唯一的武器了。

今天這一戰，他已經超常發揮出了自己的實力，但是連卡特琳娜沒有真正意義的擊中過。

心是平靜的，是豁達的，是驕傲的，是無悔的，可是爲什麽在這種平靜豁達驕傲無悔下，又有些不甘心呢？

嘉文握着手中沾着血液的肋骨，緩緩刺向卡特琳娜。

這已經是他最後一擊了。

和先前那些迅速，猛烈，充滿了鬥志、精神和最後的攻擊不同，這一擊，相當緩慢，甚至有些笨拙，哪怕是再遲鈍的老人，也能輕易的避開這一擊。

對這一擊，嘉文根本沒有報上任何能傷着卡特琳娜的期望，他的手一點點的向前遞進，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又感到前所未有的輕松，因爲終于不用再去掙紮了，因爲終于不用再去奮鬥了，因爲終于不用再像精密的機械一樣去嚴格要求自己壓榨出自己了。

如果真的死了，身體會與雄渾寬厚的大地融爲一體，靈魂會遊蕩在無邊無際的天空中嗎？

手中的肋骨一點點向前遞進，軌迹有些搖擺不定，因爲嘉文的瞳孔中，已經漸漸失去了焦距。

可是嘉文卻沒有感到沒有黑暗：拉克絲沖上台來懇求的淚水，希維爾鼓勵的呼喚，塞恩和奎因的血腥戰鬥，傑斯和銳雯的精彩戰鬥，拉克絲和泰隆的詭異戰鬥，自己對卡特琳娜發起挑戰，奈德麗如一隻纏人的豹子般摟着自己入眠，在殘酷的森林中曆練一年，第一次來到戰争學院看到這座美輪美奂城市的驚訝，看到戰争女神希維爾的驚豔，在趙信的指導下，兩年艱苦修煉，那相互追逐，相互打鬧，溫馨又充滿朝氣的日子……

再往前，就是接近九年的壓抑和無止境的自我修煉，那片記憶，是灰色的。

再往前，就是五歲時那個風雪交加黑夜中，媽媽爲了自己的自由拼盡一切和蓋倫戰鬥的場景……

再往前，就是三歲時父親那陽光溫暖的笑容……

再往前，就是自己坐在‘哥哥’那有力寬廣的肩膀上，俯瞰着天空大地，那是嘉文對這個世界的第一印象，這第一印象最深刻的，不是蔚藍無際的天空，不是遼闊的雄渾的大地，而是承托着自己，充滿力量與安全感的肩膀，而是那個叫‘哥哥’的人。

生命中一切的片段，浮光掠影般不斷的在嘉文腦海中倒退重放，他恍然，在自己十八歲的年齡，原來已經經曆了這麽多！

偏移軌道的肋骨正在緩緩接近卡特琳娜，可是她依然沒有動，無動于衷的看着刺向自己眼睛的鋒銳骨頭。

這一次，卡特琳娜沒有閃躲，也沒有還擊。

這緩慢，笨拙，甚至有些顯得有些愚蠢的一擊，竟然将卡特琳娜的擊中了。

冰冷、尖銳、滑膩觸感的肋骨劃過，在卡特琳娜的左眼拉出一道猩紅的血色。

由于眼睛失去了焦距，身體失去了力量，嘉文這原本是刺向卡特琳娜心髒的一擊，沒有得到，反而陰差陽錯地在她的左眼劃過一條豎狀的傷痕。

這一擊的确很慢很笨拙，但是更笨的，是卡特琳娜。

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爲什麽沒有躲，是因爲那深深下陷的眼眶内，那一雙雖然失去了焦距，卻讓人看到了鬥志，堅定，精神，充滿了火一樣的熱情和冰一樣狠辣的眼睛？

還是因爲他那經曆了恐懼，像手上的孤狼般，渾身散發着絕望瘋狂的凄厲光芒，與自己兇狠搏鬥，最後卻漸漸變得豁達平靜，讓人感到與天同寬，與地同厚的氣概？

卡特琳娜不知道。

她沒有閃躲，也不想閃躲。

鮮血從額頭上流下，滴進卡特琳娜的眼睛中，可她眼睛沒有眨一下。隻差一點點，隻要一個手滑的細微弧度，嘉文手中的鋒銳肋骨就有可能插進她的眼眶中，可她的内心卻沒有任何恐懼與不安。

如果他知道自己的骨頭在自己的眼睛中劃過一條鮮血，如果他知道終于擊中了自己，他會高興嗎？

嘉文全身如石化般凝固，卡特琳娜也如石化般凝固。

連接着兩個人的，那嘉文手中那抵在卡特琳娜眼睛處的肋骨。

在着一瞬間，天地一片慘白。

在着一瞬間，天地一片肅殺。

在這一瞬間，天地一片寂靜。

仿佛世界上所有一切，都凝固了。

今天的戰鬥，最耀眼，最醒目，最光芒張，最讓人看得幾乎窒息，不能自己的，不是拉克絲，不是銳雯，不是卡特琳娜，而是他……德瑪西亞皇子，嘉文！

他就如天邊掠過的流星，爲了能夠獲得瞬間的燦爛和光芒張，他可以徹底燃燒自己的生命和靈魂，讓所有人看到那生命之光的人爲之震撼，爲之窒息，爲之不能自己！

這一戰，終于結束了。

嘉文已經失去了所有的意識的力量，他能夠站着，就已經是一種奇迹了。

就算死，也要站着死嗎？

第一次，卡特琳娜沒有任何勝利的喜悅，反而有種說不出的悲涼。

就在這種悲涼，寂寥，蕭瑟的環境，一個充滿了憤怒，帶着命令式的鐵血風格，宛如天雷滾滾的聲音響起——

“卡特琳娜！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