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血流成河



轉眼到了四月,天氣轉暖,和煦的春風裏夾雜着柳絮、花香。[燃^文^書庫][]燕子在梁間呢喃,到處是欣欣向榮的景象,就連古老的弄堂仿佛都被連日的細雨洗濯一新,牆角下,石縫裏,冒出嫩綠的雜草,不起眼的地方居然還鑽出了一兩朵鵝黃的小花,給舊巷子來了個老來俏。

這天葉子衿剛睜開惺忪睡眼,便聞到了一股誘人的香氣,腹中頓時咕咕直叫。

隻見子峥從門外端來一鍋雞湯泡飯,熱氣騰騰的。他将抹布墊在小鍋下放在桌子上,對布簾後的葉子衿道:“姐,起來吃早飯了。”

葉子衿從簾子裏探出頭,驚喜道:“你最近怎麽這麽勤快,又是炖湯又是做飯的,是不是在拿我練完手藝後好做給新雨吃呀?”

子峥故作不悅,瞪了她一眼,道:“我是那種有了女朋友忘了姐的人嗎?好心好意早起給你做飯,你還這樣說我,真是讓人寒心呐……”

葉子衿笑道:“好好好,不心寒了,來給你暖一暖,我這就起來吃飯。”

子峥得意道:“那就罰你多吃一碗,長胖一點。”

等葉子衿梳洗完畢走到桌前時,發現桌上又擺了幾碟下飯小菜,有醬菜腐**和油炸花生米。

姐弟二人圍在桌前吃飯,葉子衿提起了那日遇到趙芝湄的事。她後面特意讓小武去百樂門打聽了一番,那個薔薇和芝湄的身世卻大不一樣,裏面的人說薔薇小姐是海外華商的女兒,因家道中落才回到上海當了歌女。

“難道世上真有這等巧合,她們長得一模一樣,可芝湄沒有其他姐妹呀。”葉子衿疑惑不解道。

子峥替她添了一點湯,道:“她裝作不認識你也許是有她的苦衷吧,可能是覺得沒有臉見你,你不是說那晚車上還有個男人在等她嗎?這一吃風月飯,人也是多少會變的嘛。”

葉子衿歎了一聲,道:“我并不覺得她進百樂門當歌女是件蒙羞的事,總比那些被養在籠子裏的金絲雀好。”

葉子衿說着,眼角餘光不經意瞟到了子峥桌邊放着的幾本雜志,一時興起拿過來翻了幾頁。當她看到一篇名爲《中華女界聯合會改造宣言》的文章時,不禁停下來多看了幾眼。

“這十條宣言倒寫得很好,男女就該受同等教育,女子也該從那些舊禮教中解放出來了。”葉子衿又往後翻了幾頁,均是一些文壇頗有名氣的人物發表的詩歌和文章。合上書頁,見封面上印着一幅小畫,畫上是一片夜空,夜空下是一汪幽深的湖水,湖心倒映着一點月影,岸邊的樹叢裏,一隻手高舉着一盞明燈。

子峥見他對自己鍾**的《新青年》雜志感興趣,便興緻勃勃地給姐姐講起來,“姐,這本雜志上都是進步思想,宣揚賽先生,德先生和新文學的,你可以多看看,我敬佩的作家都在上面發表過文章,我至今還對瞿先生翻譯的那篇《列甯主義概述》記憶猶新。”

“那什麽概述寫的是些什麽東西?”葉子衿看弟弟如此熱衷談論這些進步思想,莫名地有一絲擔心,她不是不知道這本雜志涉及到很多政治問題,有的文章還揭露國民黨右派*的目的,雜志幾次停辦,現在更是連整個雜志社都給封閉了,子峥經常翻看這些舊雜志,她有些怕弟弟會惹禍上身。

子峥正要說,卻頓了頓旋即改口道:“哎呀,姐,給你說了你也不懂,快吃飯吧,都涼了。”說着埋頭稀裏嘩啦扒拉了幾口泡飯。

子衿放下筷子,正色道:“小峥,以後這些舊雜志就不要拿出去了,我替你收着吧,你安心念你的書,将來當個工程師多好,無論在什麽時候,你有一技之長總是餓不到的,那些政治上的事情少去談論。”

“嗯,我知道了,姐。”子峥吃完飯,拿了幾本書便要出門。

葉子衿送他到門口,又替弟弟理了理不整齊的衣領,笑着嗔怪道:“都多大的人了,穿個衣服都這麽馬虎,總叫人不放心。”

子峥調皮偏頭道:“是你自己還把我當小孩,所以才不放心,我就盼着有人把你娶了,你就不會成天唠叨我了,呵呵……”

“姐,我走了。”子峥收起笑容,忽然俯身抱了抱姐姐。

葉子衿捶了捶他的背,笑道:“好啦,别遲到了,晚上叫新雨來家吃飯。”

望着子峥下樓的背影,葉子衿心裏有一絲欣慰,她的弟弟一直都很聽話,葉子衿盼着他畢業後找份穩妥的工作,然後娶妻生子過穩妥的日子,這便是她做姐姐的心願。

葉子衿出門時,見街上人力車很少,平時繁華的街道仿佛冷清了許多。好不容易攔下一輛人力車,對方卻先是問她到哪裏,當聽說她要去法租界時,那人才讓她上車。

車子經過上海煙廠、絲廠和紡紗廠時,葉子衿發現都是大門緊閉,覺得有些奇怪,問車夫道:“發生什麽事了?今天怎麽街上怪怪的?”

拉車的男人低聲道:“小姐您不知道啊,昨天出大事兒了,聽說是工人鬧内讧,然後有軍隊開去調解,結果兩邊兒打起來了,打死了好多工人,這會兒工人們在舉行罷工,青雲路廣場那邊兒還在召開群衆大會哩,我可不敢往那邊跑。”

葉子衿聽得心驚膽戰,最近又時不時傳出工人罷工,學生遊行示威的消息,這種活動往往被武裝部隊鎮壓下去,手段殘忍,經常會鬧出人命,弄得平民百姓人心惶惶。

天忽然下起了蒙蒙細雨,雨絲落在臉上冰涼涼的,葉子衿取下盤扣上的絲絹擦了擦,車夫停下來支起了車篷。灰暗的天空漫無邊際,不一會兒路面便被雨水淋濕,黛色的瓦頂上蒙了一層水霧,遠處高聳的鍾樓逐漸模糊得隻剩下了一個尖尖的房頂,幾幢洋樓也籠在雨幕之中。

車子繞過幾條小巷來到大街上,車夫忽然停了下來,靠在路邊,不安道:“糟了,遇到遊行的隊伍了,看來得等他們過去了才能走。”

隻見浩浩湯湯的隊伍在大街上有序前進,隊伍裏有年輕的學生也有中年男人和老者,他們舉着旗子拉着條幅,一路高喊口号往寶山路的方向去。

葉子衿隐約聽見這口号是什麽放人之類的,便問車夫:“他們要去幹什麽?是去找政府放人的?”

車夫歎息道:“聽說昨天還抓了好多工人關起來了,估計這會兒都是要去司令部要求放人。”

突然聽到幾聲槍響,剛才遊行的隊伍一下子亂了,葉子衿頭皮一炸,有種不詳的預感。人們尖叫着四散逃跑,緊接着是一聲又一聲的槍響……葉子衿扶着牆雙腳發軟,黃包車車夫早就扔下車逃命了。人群朝周圍的大街小巷湧入,仿佛潮水一般,葉子衿驚惶地擠在人群中跑,身後的槍聲更加密集起來,從零零星星的開幾槍變成了掃射。

葉子衿被推到牆下摔倒,額角磕破了皮,當她掙紮着正要起來時,幾個沉重的身體忽然在她身邊倒下,有溫熱的液體迸濺到她的背上。她吓得臉色煞白,顫抖着側過臉去看剛才倒下的那幾人,他們均是後背中槍死了。

此時有士兵拿着刺刀劈向逃跑的遊行群衆,無數人被砍,被踩,到處是哭喊聲尖叫聲,地上橫七豎八地倒着屍體,紅色的血從死者身下淌出,路上一時間血流成河。

葉子衿趴在地上不敢輕舉妄動,她眼睜睜地看着一個模樣年輕的男子被擊中了右側胸膛,掙紮了一下栽倒在她的前方不遠處。那男子的年紀應該和子峥差不多,好端端的人就這麽死了,葉子衿心裏又是惋惜又是害怕。

見這邊的槍聲漸漸弱了下去,逃往這條小街道的人也多起來。她連忙站起來跟着人群往後逃,沒跑多遠後面便有手臂上纏着白布黑“工”字袖标的人沖了上來,在人群中瘋狂地揮舞着棒棍,頓時慘叫連連。葉子衿吓得連忙往小巷子裏跑,忽然身後“砰”地一棍子擊打下來,她隻覺有粘稠的液體順着脖子流下,頭疼得快要炸裂了,再低頭一看,衣領上已經沾染了鮮紅的血,她軟軟地癱倒在地,眼前的人影和耳畔的尖叫聲越來越模糊,這一切都像噩夢一般,葉子衿漸漸失去了意識,沉入這場血腥的噩夢……

四月裏春色正好,草長莺飛,桃紅柳綠,就連這陰沉的雨天也被染成了刺眼的紅色……

孟昊翔接到段立鵬打來的電話時,幾乎是立刻扔下話筒朝門外跑去,驚得辦公室裏的錢江和曲向天目瞪口呆面面相觑,也連忙跟上前去。

剛才電話裏,段立鵬告訴他葉子衿被當成遊行的人打傷了,是他的手下認出了葉子衿,将她送去了醫院。孟昊翔一想到她在那種亂局中,手心裏已經全是汗水。那些士兵的槍都是不長眼睛的,萬幸她隻是被段立鵬的手下打傷了,沒有被槍打中。他知道昨天那群襲擊工人糾察隊的人是幫會的,國府那邊拉攏了段立鵬和梁嘯川,利用他們的勢力幫着打擊圍剿共黨,軍隊趁機介入,冠冕堂皇稱作是解決工人内讧。

到了醫院,早已有段立鵬的人在此等候,見孟昊翔來了,忙将他帶到葉子衿的病房。

病床上,葉子衿頭上纏着白色的繃帶,額頭上還貼着一塊棉紗,上面隐約有血迹滲出。她還沒有蘇醒過來,臉色蒼白。

孟昊翔坐到床邊的椅子上,輕輕握住她冰涼的手,心疼不已。

段立鵬的手下見孟昊翔面色鐵青,忙解釋道:“我們也不知道是葉小姐……打了葉小姐的那人已經被我們老大處理了,孟老闆您消消氣……”

孟昊翔并未說話,隻是目不轉睛地望着病床上的葉子衿。錢江和曲向天知道大哥非常生氣,忙帶了段立鵬的手下一起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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